“儿子”,你在哪里

殷雪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29 10:47 责任编辑: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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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极其感人的一幕,当那只小手在窗口上挥别再见的时候,一个女人的身影温情地转向窗户的方向,漫天飞扬的大雪将整个情景渲染得那人动人。但愿,在那个地方依然会有那么一个人给那个小孩子同样的关爱。问好作者!

雪在下,雪在下……

这雪,下得如此美丽,下得如此凄冷,酷似那一年的雪。

那一年,我迎着漫天的大雪,走出了我所任教的学校的大门。教学楼传来了一个洪大又细切的声音:“妈妈再见,妈妈再见。”我抬起头,一个教室的窗口,探出一个小脑袋,他瘦弱的小手在冲我摇摆。这一幕,我终身难忘。

他叫什么名字,我现已忘却,只记得,当时学校里只有两个寄宿的学生,一个是我班里的一个女生,初中的,另一个是他,小学三年级。他常找我班的那个女生玩,我因此问起他是她的什么人,她说不是她的什么人,别的同学回家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陪着,可是他们都很孤单,他一个人也可怜呢,所以来就来吧。的确,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总是流露着忧郁和胆怯,大概他知道,这个同样寄宿的大姐姐,和他一样孤单,而且她不会伤害他。

有一天放学我跟校车送学生回家,看到他也在车上,还告诉我:“老师,你不要告诉汪老师,我到同学家玩玩,他家里有好吃的,我在食堂吃饭真的好难吃的,我明早就回来上课,我会写好作业的。”他近乎乞求的看着我,眼睛里折射出一种小学生少有的卑微。我听了他的话,很是同情他,于是我说:“那以后绝不能这样了,今天我就替你给汪老师和生活老师说一声。”他谢过我,本能地向我靠了靠。不知怎么,我对他产生了些许怜悯。

第二天我去接车。在那个站点,我看到有个村妇打扮的女人拉着一个小男孩在骂他:“损坏了东西还不承认,要你赔又赔不起,你这样的野孩子,听说连妈都没有……”是我对他的那种特殊的怜悯让我的心底涌上一股怨愤,我下了车:“他怎么没有妈,他没有妈他是哪儿来的?告诉你,我就是他妈妈,要赔什么,我来赔!”驾驶员把我拉上车提醒我注意身份。他委屈地哭着,眼泪哗哗地住下流,他说:“那个小弟弟的汽车掉到坡上摔坏了,我下去帮他捡上来,阿姨就说是我给他摔坏的。”我为他擦着眼泪安慰他。他象一只小羊羔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低声说:“老师,我有妈妈的。”我再追问他的妈妈在哪里,为什么不和妈妈一起读书,他一概摇头不答。我不再追问,抚摸着他的头说:“老师知道你有妈妈,只是不能在你身边而已。以后你在学校,我就是你的妈妈,你有心事,有想法,有困难,谁欺负你,都可以告诉我。”他抬起头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可以做我的妈妈吗?”“真的。”他的眼睛顿时放出明亮的光来,往日的胆怯变成了自信。

从此我便叫他“儿子”,他叫我“妈妈”。我常常会在听到他叫我妈妈时想起他,而他却时常想着我。他对我说:“妈妈,我现在吃饭也香了,同学们也变得可爱了,我对学习也有兴趣了。老师说我的字写得不好看,我要好好练一练。”我搂着他的肩膀,我觉得,他太需要亲情,太需要关爱了。

有个周末我看到他自己在洗衣服,连水池里的盆子也够不着。晾在外面的袜子,两个脚后跟全没了,脚尖也破了两个洞。我随即出去买了两双袜子给他。他穿上后,逢人便说:“妈妈给我买了新袜子,又漂亮又暖和。”说得全校师生无人不知。

期中考试后的一天下课时,我刚从教室里走出来,他跑来接过我手里的录音机说:“妈妈,我考了第六名,可高兴了,老师让家长签字,你给我签好不好?以前没有人给我签的。”说着在我的象个小丑一样的做鬼脸。班主任汪老师告诉我,他的学习以前都是倒数的。这次的进步真的是太出人意料了。

他需要关爱,同时他对别人也是有爱心的。

汪老师有一天找到我说:“你儿子近来极不老实,竟然送礼物给同桌的女生,他有早恋倾向,才三年级呀。”我笑着问汪老师:“你还真当是我儿子呢?你还给我告状不成?”汪老师也笑着回答我:“反正我找不到他妈妈告状,他叫你妈妈我就找你告状了。”于是我找到他问:“班里的女生有你喜欢的吗?”他想了想说:“倒也不是喜欢,我的同桌她家里很穷,我就买个笔啊本子啊送给她,那些钱是我从校园里捡来的瓶子卖的。”

有一天校车的驾驶员关车门不小心夹住了我的胳膊,我当时疼死了,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放学后他从我的寝室敲门进来,着急地问我:“妈妈你还疼吗?让我给你揉揉。”说着用一双小手捂住我受伤的手臂,不轻不重,揉得我还真是舒服。之后又端来一盆热水,用热毛巾给我敷。他这一揉一敷,还真的感觉好了许多。其他老师说:“你是心理作用,被感动的吧?”我笑笑,说不清,也许是吧,如今娇生惯养的一代,有几个象他这样懂事、知道心疼大人的?况且我并不是他的妈妈,我为他所做的,也只是让他叫个妈妈而已。以后几天,他每天打好了饭送到我的寝室,为我端水送药。我抚摸着他的头说:“儿子,妈妈没事儿的,你急什么?”他说:“妈妈,我可急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再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养活你。”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严肃,我被他逗乐了。他说:“妈妈,我说的是真的。”这一句,比前面那句更认真,更严肃。

临放寒假时他的妈妈到学校来过一次。因为化了很浓的妆,看不清她的年龄,只看到她象个最入时最有人气的qq形象。她对生活老师说:“孩子用钱,交什么费,还是你替我从我账户里转,收据不用再留给我了。”她没有多问孩子的学习和生活,匆匆离开了。

第二年的冬天,要期末考试了,我也因为身体的原因要永远地走下讲台了。那一天,雪下得那么美丽,那么凄冷。在全班学生和同事们的陪同下,我走出了校门。小学部的教学楼的一个窗口,我的“儿子”在那里与我作别:“妈妈再见,妈妈再见。”我艰难地举起手朝他挥了一下,心里涌上几许酸楚。我从同事中找到汪老师,对她说:“这个学生他很特殊,他太需要关爱,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汪老师会意地点点头说:“你放心吧。”

离开学校后,我时常会想起他,想起那个特殊的学生,他,或者说他们,不只是学生,不只是子女,他们和其他同学一样,同样是社会的未来。

雪在下,雪在下……

仰头望望这漫天的雪花,想着那句“妈妈再见”和那只冲我摇摆的小手,我不禁想问:“儿子”,你在哪里?这样的雪天,你冷不冷?有没有人会带给你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