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奴

清雨过后，月光如水，一泻千里。

月儿躺在她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漆黑的大眼睛盯着从窗口溜进房间的如水月光，她那洁白的手臂从粉色的蚕丝被下露出来，乌黑的长发撒满枕头，对面的大衣镜在月光下分外亮丽，月儿伸出纤细地脚踝，对着大衣镜微微一笑，“你来啦”然后翻过身去。

18岁那年，月儿和峰认识。

那时的月儿在小镇上颇有点小名气，因为漂亮，姑娘家漂亮就是资本，就是骄傲。月儿有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水灵劲，双目顾盼有神，粗黑的长发披在高挑的肩膀上，柔软的腰肢似湖边的杨柳，不施粉黛就别有一番风情，再有就是她年纪轻轻就进了工厂，当上了一名工人，这要感谢在小镇上有点小权的父亲，让她成为了这小镇上让人羡慕的拿工资的人。

峰也是这个厂的工人，不过他是个临时工，但这并不妨碍月儿喜欢他。峰长的人高马大，方正的脸庞，洁白的牙齿，宽阔的肩膀上时常搭着一件帆布工作服，裸露的手臂有着让人眼馋的结实的肌肉，这更让他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峰比月儿年长几岁，工作的时候他常常会说一些笑话让大家开心，月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峰，而峰对月儿更是竭尽照顾之能，脏活重活他都抢着做，有月儿的地方，峰干起活来特别起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对情窦初开的小冤家。

事情很快就让月儿的父亲知道了，在那样一个小镇上，似乎没有秘密可言，心疼女儿的老父亲托人从旁打听，知道峰的家在乡下，家境很贫寒，最重要的是听说峰有个蛮横的母亲，老父亲坐不住了，“这个家你不能去。”父亲坚决地说，一向善良的母亲也苦口婆心地劝说，“婆婆不讲道理，你会受苦的，和婆婆也要合着过半辈子的日子呢。”……

也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上完夜班，峰悄悄地跟着月儿，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离开工厂。以前他们两个经常在这样的月光下回家，峰每次都把月儿送回家后自己才回家，那时候他们总是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是那种欢快地骑，有时候会比赛谁骑的快，有时候还会边骑车边唱歌，青春的快乐是那样不可遏止地从身体里蔓延开来。不过今天他们谁也没有了这种心情，他们默默地推着车慢慢地走，仿佛谁也不愿意把这段熟悉的路走完，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月光肆无忌惮地撒的到处都是，拐过一个弯，是他们每天都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峰轻声地说：“我们在这里坐一坐吧。”月儿没有说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峰把自行车停在了小树林里，小树林的一边是大路，另一边是一条宽阔的河，他们就在河岸上背靠着树林坐了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挨得这么近，他们之间甚至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亲密的话，他们都有些局促，峰手里拿着小树枝，没由来地在地上来回划着，月儿能听得见自己彭彭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峰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走？”“快了，下个月吧。”月儿平静了一下，低声回答道。“为什么要走？”“因为你。”月儿脱口而出，“我不好吗？”峰有些激动，身体挨近了月儿，“我冒犯你了吗？”热浪吹进月儿的耳朵，月儿只觉得耳朵痒痒的，脸腾地就红了，月儿没有说话，只是无意识地摇了摇头，“知道我喜欢你吗？”峰继续说着，“我喜欢你，真的。”“我知道”月儿点点头，“可是，爸爸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月儿无助地回答道，“我知道，我们家穷，配不上你。”峰很沮丧，“你等我，我一定会赚好多好多的钱来娶你，好吗？”和所有的痴情男子一样，峰也说着相同的傻话，“我相信你。”月儿笑着说，“你真美，你是我的仙女。”峰说着，情不自禁的把舌头伸进了月儿的耳朵，月儿只觉得浑身发热，脑袋翁翁作响，说不出一句话来，当峰把舌头伸进月儿的嘴巴时，月儿突然醒了过来，她猛地把峰推了出去，站起身推起自行车飞也似地逃走了……

因为晚到家，这个月以后几天的夜班，都是妹妹来工厂接月儿一起回的家，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单独呆在一起过，一个月后，月儿就离开了原来的工厂，听说峰还是会经常到月儿新的工作地方等她，但是月儿从来没有单独见过他，因为月儿已经答应了老父亲为她选的夫婿，那是个家庭殷实、老实本分的好男孩，他们真的很适合，真的是郎才女貌，不过偶尔，月儿还是会莫名其妙地耳朵发痒，身体发热，特别是在月圆之夜，这种症状会更明显，只有月儿知道，那是初恋给她带来的后遗症。

再后来月儿听说峰结婚了，并且有孩子了，当那个男孩向她求婚时，月儿答应了，他们在一起波澜不惊，从来没有过让月儿激动的感觉，很快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小宝宝，如果不是峰的再次出现，月儿会和好男孩一直生活下去。

那时月儿的孩子2岁了，有一天月儿带着孩子到街上去买水果，抬腿进店的一刹那，月儿就愣住了，只见峰就站在柜台里，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看到月儿，峰忙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红红的大苹果，塞到月儿宝宝的手里，月儿忙对宝宝说：“叫叔叔。”“叔叔。”孩子听话地叫着，这时从里屋跑出来一个小男孩，3、4岁模样，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月儿一看就知道是峰的儿子，那么相像的两个人，月儿说：“是你儿子吧。”“是啊，快叫阿姨。”小男孩歪着脑袋，叫了声“阿姨”，转身就走了，月儿回过神来，看着依然年轻的峰，笑着问道：“你还好吧。”“不错，就是想你。”峰毫不避讳，靠近月儿的耳边轻轻地说：“所以我才来到离你这么近的地方，因为我想看到你。”月儿的耳朵刹那间就痒了，很痒，那是和自己的老公在一起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月儿后来就经常来水果店买水果，渐渐知道了峰的一些情况，原来峰在知道月儿和他人谈恋爱以后，失望伤心之余，很快和一直爱恋自己的女孩结了婚，峰一直以为，只要结婚了，他就能忘掉月儿，能安安心心地做个好丈夫，可是他错了，他一直忘不了月儿，所以他想让自己离月儿近一些。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峰把月儿约到了那个他们有过“肌肤之亲”的小树林。

那晚的月光真美啊，小树在月光下肩并肩地站立着，好似也在说着悄悄话，峰挨着月儿坐着，他们的身体下面是峰的外套，那件他一直搭在身上的工作服，峰一直说着离别后的生活，月儿静静地听着，她知道，他是她的一个蛊，是上帝下在她身上的一个蛊，她没有任何办法拒绝他，她就这样听着他的絮絮叨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舌头就象蛇一样伸进了她的耳朵，又伸进她的嘴巴，这次月儿自己也觉得奇怪，她竟没有一丝拒绝他的力量，月儿突然觉得，她是多么渴望峰有力的身躯啊，她在他的身体下剧烈地颤抖，轻声地呻吟，无声的叹息……

峰抱起月儿，对她说：“我们结婚吧。”

“好。”月儿回应着。

“让我好好爱你。”

“好。”

“月儿，我的好月儿。”峰再一次抱紧了她，“你是我的月儿啊。”峰再一次吻上月儿满是泪水的俏丽的脸。

他们相约回家后各自离婚，当然，离婚的路程并不顺利。峰比较顺利，给了孩子他妈一笔钱就打发了，峰是爱孩子的，儿子归了他。月儿就困难了，先是丈夫不同意，把老丈人丈母娘都请了出来，那个好男人也是爱月儿的，不管月儿要什么，他都可以给他，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可是月儿不要月亮，月儿只要自由身，她要和她心爱的峰在一起，为此月儿什么都可以不要，连自己的亲身骨肉，妈妈对她说：“你会后悔的，哪个妈妈不要自己的亲骨肉啊。”她对妈妈说：“我不会后悔的。”妹妹对她说：“每个人只能要自己最需要的，你想好了，你最需要的是什么？”她哭着对妹妹说：“我要峰，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老父亲暴跳如雷，对她说：“你不是我的女儿。”她拿着菜刀对着自己的脑袋就要砍下去，妹妹抓住了她下砍的菜刀，老母亲声泪俱下，哭着对老父亲说：“随了她的心愿吧，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好男人最后只能含泪抱着两岁的儿子心碎地离开了。

当他们终于能够相拥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们是多么的欢欣鼓舞，那也是个月满之夜，皎洁的月光泻满他们大床的时候，他们缠绵在一起，仿佛两条不死不休紧紧缠绕的蛇，月儿享受着峰修长的手指划过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的温柔，每次，月儿都会轻轻地叹息，峰就会更紧地拥抱她，然后用他的舌头伸进她的耳朵，滑进她的嘴巴，让她进入又一轮的高潮……

婚后的生活是甜蜜的，月儿继续她的工作，峰也继续他的生意，月儿每天照顾峰的起居还有他的孩子，峰对月儿也是极尽缠绵，但是峰的儿子是冷漠的，那时他的儿子已经六岁了，他已经朦胧地知晓了他为什么不能和自己的妈妈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了，再加上老人在一旁的挑唆，她现在的婆婆是不喜欢她的，因为她的出现，儿子不再听她的话，孙子也没有了自己的亲妈，所有这些怨恨是月儿自己事先没有考虑到的，所以在婆婆的冷言冷语中，在峰的儿子的故意刁难中，月儿慢慢失去了耐心，月儿慢慢地知道了，生活光有爱情是不够的。在又一次缠绵以后，月儿突然想起了她以前的那个好男人，那个自己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他们过的好吗？

这时，那个好男人给她打来了电话：月儿，这是我为你安装的电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请随时来电话，我和孩子一直等着你。月儿听到电话，潸然泪下。

月儿情绪上的变化没有瞒过峰的眼睛，但是峰没有问月儿，他想，应该让月儿好好考虑的，这件事从头至尾一直是自己过于主动，没有让月儿有自己的思维空间，峰一如既往地对月儿，而月儿已经不能忍受和婆婆之间的摩擦，在一次饭桌上，月儿终于爆发了出来，对着峰吼道：“是要你妈还是要我。”峰无奈地站起来，拿着啤酒瓶对着自己的脑袋就砸了下去，鲜血顺着峰的脑袋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月儿害怕了，赶紧给峰消毒包扎伤口，准备送峰去医院，婆婆更是怕的不行，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害人精啊，害了自己不算，还要害我的峰儿，害得我们全家不得安宁啊。”月儿听着这么刻毒的话，心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峰发疯一下顶着满头的鲜血从河里捞出了月儿……

当月儿躺在床上嘤嘤哭泣的时候，峰爱恋地抚着月儿光滑的脊背，幽幽叹息道：“你怎么这么傻啊，你知道我不可能不要你，也不可能丢开自己的老母亲，你是在逼我啊。”那天，峰一直抱着月儿，生怕一松手，月儿就飞上天，再也不下来了。

有了这次事情以后，婆婆好像收敛了一些，但是月儿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因为峰的前妻来看她儿子了，而每次她来过以后，峰的儿子要好几天不理睬月儿，不管月儿怎么样对他，他都很冷漠，这让月儿很伤心，和峰说起的时候，峰总是说，孩子还小，要好好的引导，如此几次反复，每当看到峰的前妻来看她儿子时，月儿就想起自己的孩子来，就忍不住也回去看看自己的孩子，可是孩子太小，几个月不见，对她很生疏，竟然都不肯让她抱，这让月儿不能接受，看过孩子以后，月儿整个心都好像被掏空了一样，那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他怎么能够不认自己呢。

一连串的事情，让月儿下定了决心，要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可是每次见到峰的时候，月儿总是彷徨，月儿舍不得离开峰，如果生活只要爱情就够了，那该多好。

又到了秋天，那天夜晚，月光皎白，有点冷，吃完晚饭，峰端来一盆热水，对月儿说：“宝贝，来，洗洗脚。”月儿知道，每次峰给自己洗完脚，都会给自己一个缠绵的夜晚，因为峰知道，如何从洗脚就开始，把他的点点滴滴的爱意传达。他会很细心地帮她洗脚，好像洗一个宝贝，每个脚丫他都会揉一揉，每个脚趾他都会捏一捏，这一揉一捏中，他的爱意月儿就感受到了，天气冷的时候，他会把她的小脚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唔一唔，暖暖的，然后他的唇就会印上她的脚，用细细的胡子扎着脚心，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就会从脚底泛上心头，然后他的唇就会顺着她的脚一路往上，路过那片沼泽地时，他会贪婪地吸上一口，这时他的手也会悄悄地摸上她的高地，轻轻地揉，于是她就在这一吸一揉中飞上了天，就像天上那一轮明月，飘飘然在空中晃荡，有时候不需要他更多的抚慰，她就很舒服，这在以后无数的夜晚，月儿独自回味的时候，常常都还能感受到峰的缠绵，仿佛一生都不会离去。今天峰又来给月儿洗脚了，月儿一直无法拒绝峰的，所以她任由峰的抚摸和缠绵，一次又一次，当他们都筋疲力尽的时候，月儿幽幽地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峰，我们分开吧。”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知道，我们迟早要分开的，我们之间有太多的问题没办法解开。”“是的，原来我们想的都太简单了，以为只要你情我愿就可以了，但是现实不是这样的，我和你的结合，还有各自背后的家庭，也需要结合的，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幸福。我们只能要自己最想要的，不能太贪心，不是吗？”月儿黯然道。

他们很快就办理了离婚手续，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分开的前夜，一阵缠绵之后，峰对月儿说：“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就像我不可能忘记你一样，我也知道从今以后，你我不可能再见面了，记着，有月亮的夜晚，我都会想你的，好好过日子，生活，除了爱情，还有更多的内容。”

许多年过去了，月儿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好男人一直等着她，和她一起继续生活，他们就像两个亲人，永远没有激情，月儿知道，她的激情都随着峰走了。

月儿还是有耳朵痒的毛病，月儿知道，那是她一生都没有办法根除的毛病。

月儿也特别喜欢有月亮的晚上，在这样的夜晚，她就静静地想他，想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想他的温柔，想他的缠绵，月儿知道，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一年多的日子，是她今生可以回忆的资本，有时候，长长的一生中，人只要活一年就够了。

“峰，我是你的奴隶，一生都是。”月儿喃喃道。

当月亮又一次圆了的时候，你静静地听，一定会有轻轻地叹息声，那是月儿在想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