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西岸的秘密

我叫林漫兴，是梅雨巷里“柳河西岸的女孩”女性内衣店的店主。没人知道这名字的寓意，也没人知道为何我会取这个名字。

三年前，我是这巷子的名女人，我称自己为“女人”是从认识城哥开始的。城哥是巷子的老大，而我是城哥最宠爱的。那时我不过十六岁，有人说城哥看上了我，当时我毫不犹豫地逃离了继父的手掌，跟他住在一起。他说叫我做他的女人，会保护我，这个小店也是在城哥生前出钱帮我开的。三年前的秋天，我被一个男人强暴了。那晚夜很黑，黑到我看不清男人的样子，但是我在他的右脸上狠狠地抓了一把。城哥知道后就不假思索地用手中的猎枪把他的手下打死了，因为他右脸上有新鲜的抓痕。后来，有人告了密，警察把城哥抓了，因罪大恶极而立即执行枪决。

城哥狠狠地诅咒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那个告我密的人。后来他还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他。我不会记得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的话。

三年的时间，让这个巷子变化很多，也没人再记得我这个“名女人”。

店里的内衣性感妖娆，旖旎多姿，是女孩们常来的地方。我最羡慕的是一个叫墨墨的喜欢穿裙子的女孩。她每次来这里都不是一个人，还有那个男孩子叶醒，大我和墨墨四岁，在一家传媒公司里工作。他们每次来，总是相拥着，十指纠缠。我除了羡慕外，还有嫉妒，尤其是看到他们在试衣间里接吻的时候。

那天，墨墨和叶醒来买新款式的内衣，叶醒陪她进试衣间试穿。良久，仍旧没出来。我本来想问问合不合适，但在那个小小的门缝里，我看到叶醒在热烈疯狂地吻着她，她闭着双眼，表情温柔甜美。

我看呆了，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我想这应该是最美丽动人的画面。

2

我和墨墨成了好朋友。我知道，在我要她的手机号码时，就预告了会有一连串的伤痛发生在她身上。我是故意这样的，因为我喜欢叶醒，他是那么英俊的让人不可抗拒的男孩子。

有天我给叶醒打电话说，墨墨手机没电了，她在我这里，要你也过来。然后叶醒就赶过来了，但是不见墨墨的影子，便问原因。我又说，她走了，又不想让你来了。

他气急败坏地说，真是无聊！她知不知道我妈在生病？这是在耍我吗？

我看见他青筋爆出的额，有想去撕咬的冲动。次日墨墨就肿着眼睛跑过来向我哭诉，说叶醒误会了她。我听着，心中的快意似汹涌潮水般淹没着我。

还有一次，我跟一个喜欢我的男孩说，你去追墨墨，追上了我就答应做你女朋友。没想到，这个笨蛋真的爱上了墨墨，还强吻了她。我发自内心地可悲着，墨墨就是我感情上的劫数，不能隐遁和回避。

这次的误会几乎把他们拆散，因为叶醒一个人来了我这里。我请他去酒吧喝酒，他喝多了，走路开始变得趔趄。我扶着他，走进了小店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他的吻就下来了，如狂风般席卷着我。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吻着吻着，他突然大哭着叫出墨墨的名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伸出手不假思索地就打了他一巴掌，这巴掌很重很疼，让我的手和心都隐隐作痛着。他似乎清醒了，睁大眼睛看到是我后开始结结巴巴地说，漫……漫兴？怎……怎么是……是你？

我强忍住泪，滚！快滚出去！

后来我把这件事情给墨墨说了，她安慰我说，都是他不好，你别生气了。他只是把你当成我了。我才知道，他有多爱我。我不会再离开他了，除非我死了。

听着她的话，我知道自己付出的所有心机和努力全都白费了。

3

他们又和好如初了。较之前更加的缱绻缠绵，如胶似漆。但是，每次叶醒与我眼神交汇时，总会慌乱地躲开，眼睛停留在不自知的地方，他对我是羞愧的。这份羞愧让我快乐，因为这是让他爱上我的前提。

我继续和墨墨无话不谈着。有一次我问墨墨，你们……那个了吗？

墨墨懵懂无知地问，……哪个？

我一咬牙，做爱！懂不懂？你们做了吗？

她羞赧地低下了头，哪有啊！我们发誓要留在婚后的。

我哈哈地笑起来，你们怎么这么保守啊？

不是保守。她的脸和颈项已经是潮红的了，叶醒要求过，但被我拒绝了。他很尊重我，就没有再说过这件事。

我笑着打她的头，傻丫头！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你不明白的。

可是，叶醒是下半身动物么？我迫不及待地想去证实这个问题，我绞尽脑汁地去想该怎么去证实这个问题。

在生日的时候，我只邀请了叶醒和墨墨。吃过蛋糕后，我又端来了三杯葡萄酒，喝过没多久墨墨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而叶醒已经被我拖到了床上。我渴望着我们之间没有墨墨，没有任何人。我悄悄地将唇伏在他耳边说，亲爱的，来爱我吧！

但，就在我去解他上衣的扣子时，他是那么清醒镇定地坐起来了。他整了整衣服。冷冷地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你真让我失望透顶，你竟然勾引好友的男朋友，你不觉得羞耻么？不要再让我鄙视你。否则，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脑袋有片刻的空白。

他用同样冷漠的眼神扫着我，之前我和墨墨之间的误会也是拜你所赐吧？你真是卑鄙。

我怔怔地看着他温柔地背起还在睡着的墨墨，离开了店铺。然后，他又探进头来说，墨墨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请你不要再伤害她了。谁伤害她，我都不会放过。

4

其实那天叶醒并没有喝葡萄酒，他对葡萄酒过敏，当时又不好意思拒绝我的好意，就假装在喝，其实都被他吐到了桌下的垃圾桶里。后来他看到墨墨睡着了，才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就也假装昏迷。他是想看看我在耍什么花招，是不是下了药。

经过这件事，我老实了一阵子。但我的心情开始变得苦闷和抑郁。我决定去有山有水的地方旅行。

那是云南的一个山水环抱的小镇，风景极其秀美。每一天，我都会来这个山上。我迷恋上用糖水在地上写字，然后再去别处转一圈，回来后就会发现这些糖水完全地被蚂蚁覆盖了，但却出现了你原本写出的字。黑压压的成群的蚂蚁，还有它们组成的字，让我看着兴奋。因为我写的字是：叶醒，漫兴爱你。我沉溺于这个游戏中，无力自拔。我写的每组字里，都有叶醒，都有爱。

后来，为了想招来更多的蚂蚁帮我组字，我甚至采来了蚂蚁和小鸟都喜欢的花粉，和糖水搅拌在一起，会事半功倍。

……

我以为调整好状态了，我以为可以无视对叶醒的感情了。但当我回去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昏聩和大错特错。我的故技重施是在看见他们肌肤相亲之后，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深爱的男孩跟另一个女孩进行身体上的贴触和缠绵。

她不是说要等到结婚以后吗？墨墨不是说他很尊重她吗？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墨墨这几天情绪很低落，因为叶醒去外地出差了。

我告诉墨墨在山上的日子是多么逍遥自在，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我知道，墨墨心动了，所以她恳求我带她去时，我立刻就答应了。

我说，墨墨，穿上你那条有花有鸟的裙子，我们明天就去那里，我给你拍几张照片，在青山绿水下映衬着肯定很好看。

我瞬时间为自己的这个计策而兴奋。

5

到达小镇后的次日上午，我们就来到小山上。我将她带到了一个很茂密的仿佛森林的树林里。然后我选择在一个很小的空地上停下来，对她说，我突然觉得有些渴了。但我不想喝我们带的饮料。你等在这里，我去旁边的小溪里取一些山水来，你也喝一些，很甘甜。

她答应后，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我向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几步，然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待即将上演的好戏。

墨墨安静自若地坐在那里，开始把包包中的食物掏出来。我立在那里，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期待的这一刻。

但是，几分钟后发生的事情却足以让我后悔一辈子，因为我听见了她的一声惨叫，仿佛一根倒刺一般直挺挺地刺入我的眼睛。一条黄色的小蛇就在瞬时间袭击了她，咬住了她花布裙子下隐匿的白皙的小腿。她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因疼痛而绝望的双眼在找寻我。

我发疯一般地咒骂了一声，然后奔跑过去，顺手抓起一根枯树枝，凭我以往的经验在很快的时间里就制服了这个畜生，将其头部掐扁然后用力地扔到很远的地方。

而墨墨，她早已经昏厥过去。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条蛇肯定有毒，而且不是一般的毒，是致命的。

我很快地掏出手机，但下一秒我就哭了出来。因为有山的缘故，一点信号也无。我发疯地抱起她朝前方奔跑，荆棘刺得我浑身是血，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要治好她，不要她死掉。

但仅仅几个小时，墨墨就死去了。在她的葬礼上，叶醒发了疯地掐着我的脖子，大哭着，你还我的墨墨！她好好的，怎么就被毒蛇咬死了呢？

只有我一人知道当时的我是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带墨墨去山上的。我为了让叶醒讨厌墨墨的身体，不再和她缠绵，就故意在她的花裙子上喷了那种招蚂蚁的花粉和白糖混合在一起的水。水蒸发了，可香气依旧存在。我只是想让蚂蚁咬一下她的身体，我只是想让她的身体不再那么白皙。

但始料未及的是我居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毒蛇，它们会靠灵敏的嗅觉找寻并靠近这香气，然后它们就会爬到花树上去吃吸食这种花粉的蜂鸟。而当时墨墨穿的裙子上面恰巧有花有鸟，配上这诱人的气味，自然会把毒蛇引来。

我不要命地跑了出去。悔恨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那里渗出了咸腥的血液。

6

叶醒走了，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我再也看不到他，在十年前大概就注定了这样。

我至今仍那么清晰地记得他给我的承诺，因为他是我爱的男孩，我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时我才九岁，住在柳河镇的西岸。而他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当时我被继父追着打，他正好放学路过那里，看到这一幕他不假思索地把我藏到他的卧室里，每天给我送吃的喝的。我当时害怕继父会找来，所以就不停地哭。他摸着我的头说，别哭了。女孩子哭鼻子不好看，会越哭越丑的，会嫁不出去的。

我傻傻地抬起头问，那怎么办？

他拍拍胸脯说，别担心，我娶你！但是我们快搬家了……不过放心吧，我会等你来找我的。

我会等你来找我的。我为了这个儿时的承诺寻了叶醒七年。三年前的一天夜里，我在巷子尾见过一眼叶醒，于是发了疯地去追他，可是追着追着我把他弄丢了。当时我不知道城哥的手下在跟着我，后来他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强暴了我。我虽然绝望，但还有希望，我知道我终于找到叶醒了。但当时我是城哥的女人了，我害怕城哥会伤害他，所以那个置城哥于死地的密是我告的。为了他，我甘心被变作厉鬼的城哥夜夜折磨。

三年后又看到他，我多想问一句，你还记得柳河西岸的女孩吗？你答应要娶她的。但他不记得我了，他爱上了别人。我用了这么多的方法想去挽回他，换来的却是他的厌恶和离别，还让一个如花似玉的纯真女孩送了命。我每天的噩梦里都有墨墨，他让我犯了毕生难赎的罪恶。

如此爱他，值不值得。也许，承诺只是最容易说出来的话，只是它与真实无缘。

翌年。清明节时，我去墓园看望墨墨，她的坟上已经长满青草。我看着她碑上的照片，一直看到泪流满面。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份爱情，也终会埋葬在我的心里，至死都不会提起。里面包含的伤与痛，也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这样酸楚的，时间都难以忘却和治愈的秘密和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