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天堂

蓝鱼儿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24 22:54 责任编辑: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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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像是一株细密缠绕一根竹竿的鲜绿牵牛,轻声细语,微雨摇落,那一朵颤巍巍的花开得真是鲜艳。伴随在文字中的淡定,有一种知性的味道。那是人们许久都忘记了找回来的文字感觉。期待佳作!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题记

午夜,涂画完最后一笔海棠花瓣,我盘坐在地板上,对着窗点燃一根烟,看异乡清明前抑郁的夜色,听城市心音的暧昧里,雨的哭泣。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可能是阿婆离开以后。阿婆在画布上看我。黑色的衣裤,执一根烟斗端坐在桌子旁。永远光秃秃的额头和定格在流年里的苍老慈祥的脸。灰色的背景,灰色的主题,就像灰暗在印迹里的岭子。唯有桌子上的那盆海棠花,永远开得鲜红而夺目。

记忆流水般存在,时而晦暗时而明媚,穿越生命的丛棘,倒退,倒退,倒退。忽而一转身,彼时一切的一切涌若潮汐……

旧年的色调如同阿婆的画像。那个泥草编结的家座落在岭子的坡上,要从一条蜿蜒狭窄的小径一直向上,走路的感觉像攀登一座山,抑或如生活,艰难而漫长。两边木质的篱笆透出疏朗明媚的光。篱笆里面盛满阿婆辛勤而葱郁的夏。

邻家有女,十岁光景。小指一样细黄的小辫粘在薄薄的头发上。她总是微笑地看我。她的名字很奇怪,我听见她母亲喊她“黄毛”。阿姑悄悄告诉我,她不属于这里。

我不知道她属于哪里!只知道岭子里的孩子生就野性我却少有。我喜欢美丽,喜欢安静地凝望天空。我总觉得天空外面有一个诡秘而精彩的世界,属于我的未知。偶尔黄毛会聚拢来些许玩伴,女孩儿男孩儿,带我们这些小的孩子到房子后的深山里。那里野花簇簇,海棠,野菊,野百合。更多的是野菜和野草。彼时我可以分辨一些野菜来。黄花,荠菜,桔梗,柳蒿,蒲公英等等。大人们常常交代孩子们多采些野菜,喂养家里的鸡鸭鹅。在那个穷困的年代里,孩子们亦会乐此不疲。他们可以想象到那些动物们吃了野菜一高兴就会生出的许多蛋蛋的情景。而那些蛋蛋是岭子人唯一的美食。为了口水不白流,及愿付出汗水。

我动作慢,是山间的绚丽常让我流连眷爱。那些灵动的野花儿总在我眼前召唤。我无比喜爱它们。那株野菊是开在一个圆盘状的浅凹里的,我记得。花朵硕大娇黄,及其引诱我。它的周围,有蒿草暗绿光亮,这有别于其他蒿草的晦涩。我探手过去时,脚踩到一段木板,腐朽的样子,有被雨淋日晒褪淡了的红色漆痕。

快点回来。黄毛惊慌的喊声让我一时惊秫,下意识地疾速逃离。我看见黄毛急得绯红的脸还有黑紫的嘴唇。黄毛捂着胸口告诉我,那是迁出的坟茔旧地,会有鬼魂纠缠。

惊定之后,再次回眸,依然是暗绿的蒿草和嫩黄的野花,年轻的生命在暖风里的轻轻摇唱。十分美丽的物象。看不到任何曾经与死亡有关的恐惧与端倪。

彼时我不十分清楚坟茔的意义。后来知道,那里曾经归结过一个人生。黄毛亦是在这里归结了她十一岁的人生。黄毛死的时候,海棠花开得正艳。

阿姑说,人死如灯灭。我懵懵懂懂。我看见岭子里的人死了之后,煤油灯依然亮着。一亮就是七天。据说,灯灭了人的魂魄就不能离开,这个人就不能轮回往生。

后来煤油灯渐渐地被电灯取替。野性的孩子亦没了野性,男人们有了出山的想法。阿姑却在岁月煎熬中倒下。

记忆中的阿姑是个纤弱小巧的少女,梳两条短而黝黑的麻花辫子,垂过耳际。突兀着那张莞尔一笑的嘴唇。我很少看见阿姑的牙齿,甚或吃饭。她吃饭的动作及其雅致,用筷子夹起一小根青菜,卷个小卷儿,塞进翘起一点缝隙的嘴巴。嘴唇总是干净的。阿姑绣得一手细腻柔美的针线。幼时我不懂少女的心事,偶尔会在某个惊梦醒来的夜晚,瞥见煤油灯下的阿姑牵引丝线一边飞舞一边叹息。抑或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几多哀婉的样子。阿婆则在一边盘膝抽着烟斗。烟嘴是上好的玉石磨制的,半透中有隐隐云纹儿。据说曾是宫廷的宝物,是阿婆的父亲的父亲掌勺御膳时赐获赠而来的皇家珍品。一代一代传下来。阿婆透过烟雾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一脸的无奈和思忖。是阿公在极力托媒为她寻求好的归宿。阿姑心思清高,最后被来岭子做商活的外地男人娶走。最终还是把她的一生定格在岭子上。然而姑丈常常把众多的活计扔给阿姑,一个人出去玩牌,把赚得的财物挥霍一空,暴露出嗜赌的恶习。阿姑苦楚无处诉说,拼命发泄力气,青春的光影终于在汗水和泪水中覆没黯然。

阿姑最终早逝,死于劳郁成疾的肺心病。

阿姑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妮子,要长出坚硬的翅膀来,替阿姑去飞吧!

阿姑出殡的那天,向日葵有太阳一样灿烂的脸。天昏地暗,风雨哀嚎。发黄的纸钱漫天飞扬。新土覆盖了紫红色的棺木后,岭子又多了一座新冢,那是对阿姑一生的归结。是我幼小心灵的一面无法磨灭的镜子。我总觉得阿姑没死,那双灵秀的眼睛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世俗,看着我。她曾经许多许多的期盼。我把纸花撒在它的周围,希望千年后的轮回能让不幸的阿姑重获一次美满人生。

阿婆的哭声一直在耳边萦绕,从阿姑病倒的那天开始。哭的调子极似戏子的唱音,呜呜咽咽的悲戚中又仿若岭子的连绵,此起彼伏,绵绵不绝。我记得她脑后被雨水濡湿的发髻,灰白的样子,仿若阿姑手里牵引的银丝线,盘结着一个又一个曲折不定的人生。

阿婆一遍一遍颤颤地哭:白发人送黑发人呐。呜呜!还不如让我去死呐……她的身体在风雨中抖动不停。亦是小巧瘦弱的身躯,如虾子一般的弓曲。穿一身黑色土布的偏襟袄和裹腿的肥裤。三寸金莲瑟缩在黑色的敞口鞋里。小脚是阿婆少时命运的标志。那时阿婆从不做活,亦不晓得生活的艰苦。每天都用一双养的嫩白的小手,接过来下人准备妥当的饭菜和浆洗如新的换洗衣物。养花是阿婆唯一喜爱的事情。阿婆犹爱海棠。

印象中,阿婆和阿公的生活亦是晦暗不媚。他们穿黑色的衣服。黑暗的厨房和杂草铺设的黑暗檩棚。唯一明媚的地方是那处被阿婆擦得锃亮如新的窗台。窗台上摆满各色植物。每天早晨,我都会在阿公的谩骂中醒来,看着叔叔们一个一个相继起床。阿婆则把三寸金莲伸进黑色的鞋子,在阿公哭诉般的三弦儿琴音里开始她一天的生活。阿公是个秉性粗暴的老人,留有灰色的长胡须,像极了他养育的那只奶山羊,倔强而沉闷。他总会在三弦儿音的余韵中自斟一杯酒,而后,提起毛笔面容凝重地尽笔挥舞,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墨迹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这个岭子上屡次落榜的才子,怀才不遇无处遣怀的阿公,在阿姑离开的第三年春天,终于结束了对世俗的谩骂循着祖上的踪迹烟逝而去。男人们开始走下山,岭子开始寂静。

我围着阿婆挥舞阿公的毛笔,透过充满墨香的笔迹,我终于体味到阿公曾经的渴望,才华无处安放的落寞和窘迫,以及阿姑对我的期望。阿婆则安静地抽着烟斗。抑或默默地给她的花儿们松土,洒水。阿婆养的花总是鲜嫩无比,一些长有腾蔓的植物会沿着窗棂攀援而上,伏在窗子上。夜空晦暗而幽谧,星星就像谁的眼睛,在遥远的地方一直一直的张望和期待。我仿若看见黄毛和阿姑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春天倏然而落的温暖,让她们回到尘世重新绽放属于自己的生命色彩。

海棠花的叶子黄了又黄,阿婆剪了又剪。阿婆说,海棠花又叫思乡草。然后默默地发出一声叹息,吐出一个烟圈儿,望向天空,默然不语。我似乎看见阿婆遥远深沉的思念,她美丽的童年和少年,还有被命运放置在这里的众多无奈和期盼。

阿婆离去的上个冬天,北风突然停止了肆虐,鹅毛大的雪片从天而降,漫漫扬扬,扑向绵延不绝的岭子,点染了红色的小楼;点染了养精蓄锐的果树林,仿若一片芳香浓郁的花海……阿婆每年春天都会在电话里告诉我:妮子,桃花开了,梨花开了,阿姑坟前的海棠花也了……

我有多久没有回家了?还是那个秋风微袭的旧年,从踏出人生旅途的第一步。那天,阿婆带我去岭子上的祖坟告别。阿姑和阿公的相对而伴,无息地为我们留存在人间。那只是随季枯荣的属于自然的脸。而我却看见阿婆精心地收起谢华之后的海棠籽粒,小心地撒在坟茔的周围。她说,冬天一过,阳光就会让这些籽粒重新温暖起来,这里又将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那是属于生命的最美的天堂。

我知道我开始想你了。

我知道我该启程了……

后记:生命大抵如此,从出生到死亡。形形色色的个体,曲折莫测的经历,光怪陆离的环境色彩。终了归于自然,与永恒交融。在后嗣的礼遇、追求与更新中演绎物质轮回的生生息息。富贵贫贱,皆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