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烟火的表演

苏夜来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1-24 11:36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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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家庭的暴力,爱人的关怀,父亲的强暴,这些都在小说里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小说的人物的描写与作者的表达相结合得到了很好的效果。期待更好的作品,欢迎来稿。

1

从小到大,我一直住在芸安巷里,一天也不曾离开过这儿。

父亲在偏僻的巷子尾开了一家烟花专卖店。他喜欢赌博,输了钱便喝酒,喝醉了便打我。

我不是没有母亲,只不过,在我两岁半的时候,母亲跟一个男人跑了。那个男人是个修家具的。自从他来我们家为母亲修好那台缝纫机后,母亲就大了肚子。父亲知道了,便把她打了个半死。连孩子也打掉了。母亲躺了三天,滴水不进。三天后,父亲就再也没见过母亲。母亲跟着那个修家具的男人跑了。

之后的父亲便开始抽烟酗酒。我也在父亲的鞭打辱骂中渐渐长大。

这些都是邻居告诉我的,听完这些话后,我看见巷子里的樱花开始凋零。粉色的,白色的花瓣簌簌地飘下来,美得让我无法呼吸。

让我无法呼吸的不只这些花瓣,还有林劼。我看一眼便爱上的男子。

2

林劼大我三岁,父母离婚后判给母亲。他的继父是个台湾人,他母亲好多次回来让他一起回台湾,但他坚持不去。于是每个月便会收到数目不小的生活费。

他也是芸安巷里最英俊的小混混,以至于巷子里的妓女见了都想摸摸他。他喜欢穿米色风衣和蓝色仔裤。理了一个韩式短发,面目清秀,笑起来阳光都会自动地洒落在他身上。他的漂亮,无人能及。然,打起架来却又是最勇猛的,不像别的地痞,欺负弱势群体时表现得如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看见真正的黑道时却又如碰见猫的老鼠一般胆怯卑微。但林劼显然不是,谁欺负了自己人,无论对方有多强大,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去报仇。

巷子里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视林劼为偶像,免不了投怀送抱。但林劼就只对我一个人好。

巷子里有很多会欺负人的野孩子,林劼会罩着我。

那时他才十九岁,眉目清朗,嘴角时常紧紧地抿在一起,一种不可侵犯的严肃相。

一次,我被一群小痞子堵在了巷子口,他们逼我让我回家拿钱给他们,不然就破我的相。

我自然不应允,还粗暴地骂他们。就在他们快要撕扯开我的衣服时,林劼出现了。他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朝着他们冲过来。把其中一个人撞倒,然后将车子抛到一边,开始左勾拳右踢腿地与他们打起来。

那天他肩膀上挨了一刀,流了许多血。但那些小痞子被他吓傻了,只有其中一个还保持着不怕死的精神,执着地追着我们。

我们奔跑着,很迅速,似在飞翔。即使这是去往地狱的路上我也甘愿,最重要的是有他在一起。

林劼很聪明,我们很快就甩掉了他。然后在一个胡同里停了下来,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扬起手就给了我火辣辣的一巴掌。我被打得呆了,然后他大声地朝我叫,我要你再一个人走路,这下怎么办?哎哟!痛死我了。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不行,我得去医院。他转身欲走时我突然着了魔似的抱紧了他的背部。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上半身僵住了,几乎不能动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让我回味一辈子,因为我们的嘴唇贴合在一起了,他火热的吻几乎灼烧了我。

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我说。我看到他此刻的笑居然是羞赧的。

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林劼,明晚我请你喝咖啡。

3

我发了疯地在家里翻着父亲每一件衣服的口袋,为的就是要凑足两杯昂贵的咖啡钱。但翻遍了父亲的每一件衣服,却没有找到一分钱。我有点绝望了。此时的父亲正抱着酒瓶歪在沙发上忽忽大睡。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又喊了几声爸爸,看他没有反映后,就把手插进了他的夹克口袋里。果然,有两张五十的,我大喜。然后,我换上了那件大碎花的棉裙子。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父亲已经起来了,我的心开始忐忑不安地跳动起来,生怕他会发现我拿了他口袋里的钱。他看着我,有一丝惊奇,眼睛开始呈现稀有的光泽。

我匆匆地说了句,我出去下。然后就吓得跑走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真是让他打怕了。

永远记得那个夜晚。林劼颤抖着身体抱住了我,脸部紧紧地和我贴着。他说,你说,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在那里咯咯地笑,就是不说话。

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的爸爸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离他远点。

我说,因为我妈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爸就变成了坏东西。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我心情舒畅地回到家,看到父亲正神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抽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问,去哪儿了?

我我我,我去了一趟街上。我语无伦次地应着。

他点点头,掐灭手中的烟,然后端起桌上的碗,咕噜噜地喝起来。

去厨房洗碗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是父亲刚才用过的碗发出的气味。

4

我趁父亲喝醉酒的时间在家里偷偷地拿出来一抱烟花,林劼骑车载着我。我将脸靠在他坚实的背上,感觉到了安全和温暖。

那晚,他将我带到那片未开发的海边,我们快乐地放着各种各样的烟花。将它们点燃,看着它们升腾,窜入空中,绽放出五彩的礼花,最后余烬再落到地上。仿佛人生,人生的一种轮回方式。

那样一抱烟花,我们一根根地放,放了整整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的美丽光华,虽然短暂,但依旧美得让人窒息。然后,我们躺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他在我耳边喃喃低语,如果我有能力,让我们远走高飞吧!离开这个不自由的地方。我们可以去牙买加,知道牙买加么?那里可以种出世界上最香浓的蓝山咖啡豆。让我们一辈子呆在那里,永不回来。

我说,好,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甩我也甩不掉。

没想到他竟掉下眼泪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眼泪。

我在沙滩上沉沉地睡去了,睡着前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林劼说,有时候我担心自己不能够去爱你,不能够给你幸福。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绝望,没有恐惧,更没有父亲带给我的阴影。这一刻如果我会死去,也是幸福的。

次日清晨回家时父亲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看到我后,如从前一样一把把我拎起来,轻而易举仿佛在拎一只猫,我不遗余力地挣扎着。

他把我扔在了床上,抓着我的头发后就抽了我几巴掌,打得我两眼直冒金星。

死丫头,说!昨天是不是偷了我一百块钱?还有,那两大包“仙女散花”是不是你偷走的?那是人家结婚和我预订的货。妈的,你害我赔了钱,老子要打死你。

我擦去嘴角上的血渍,恶狠狠地反抗着,你打吧!你打吧!你打得还少么?你最好打死我!你打呀!我已经忍无可忍,那么就无需再忍。

妈的,还学会顶嘴了。他抓着我的头发,然后不停地将我的头重重地撞在衣柜的棱角上。

自此,父亲将我彻底地关了起来,不许我外出。

5

我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为了开这把铜锁,我已经将头上的那枚发卡插进去无数次了,所幸的是,我终于打开了它,然后逃也似的飞奔了出去。

那是一段何种心情的奔跑呢!带着愤恨和屈辱,但更多的是绝望。林劼!林劼!我在心中狂喊着他的名字,现在只有他在爱着我。我要我们在一起,我要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但在一个胡同的转角处,我看到了父亲。他在和一个男人争吵着,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断续的词语。什么药,不孕,还有儿子等。因为好奇,我便停下来,躲在近处偷听着。

男人说,我向你保证,吃完这副药,她肯定能给你生儿子。

父亲说,要是再黄了,我就砸碎你的摊子。说完就朝我的方向走来了。

我很纳闷,不知这其中缘故。转身欲走时,父亲已经将我捉了去。

我又被他关了起来。三天后,却发生了一件足以置我于死地的事。

那件事情发生在夜晚,父亲插上门后就来到了我的房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这种眼神让我害怕且熟悉,记得上次我穿着裙子去见林劼时他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我预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不料他却在我面前脱光了衣服。

我到死都会记得他是如何赤裸着身体去侵占我的,他大而厚的手掌强劲地蹂躏着我的皮肤,然后粗暴地进入了我。

我被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关进了那间密不透风的储藏室里。

他阴鸷着脸恶狠狠地说,你乖乖的,给我生个儿子出来。别他妈不识相,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我为了要一个儿子,白白养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妈为何会跟人跑么?其实是受不了我的打骂才跑的。这能怪我么?谁让她生不出儿子?还跟别的男人睡觉,生出你这么个野种出来。妈的,我怎么会无缘无故替别人养闺女,我养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儿子。

……

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一直沉到谷底,然后碎成一地的琉璃。

我发了疯地砸着门,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在执着狂热地呼喊着,林劼!林劼!

6

林劼来救我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晚上巷子停了一会电,他就是利用这个机会救我的。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我了,我相信并且知道他会来救我。

那个禽兽男人为了看着我,宁愿舍弃热闹的赌场,而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打瞌睡。林劼便是在这时爬过窗子进去的。

他先是用酒瓶将男人打昏,然后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我大哭着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用力地踹开门,发了疯地抱着我,询问我的状况。

我趴在他的怀里,号啕大哭。千言万语,要从何说起。

我抬起头说,如果我被人糟蹋了,如果我不再纯洁了,你还会不会要我?

他一愣,似乎没听明白地看着我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血冲进了脑袋里,我歇斯底里地叫着,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他根本不是我的爸爸,他将我养大只是为了让我给他生儿子!林劼,他强暴了我!林劼,他强暴了我啊!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然后就被他身后的那个男人掐住了脖子。男人死命地用着力,林劼的脸部开始扭曲。我惊魂稍定,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只碗,狠狠地打在了男人的头上。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放开手。林劼趁势抱住了男人的腿,男人的拳头便如冰雹般重重地落到了他的全身。

他朝我喊,你快跑!快点跑!越快越好!别再回来,我会去找你的。妈妈又回来找我了,我们一起去台湾!

我连门都没走,就直接翻窗户逃走了。跑了很远我才想起,我的林劼还在里面。

但我没有回去,而是在海边呆了一夜。

这时候,远处升起一束束的烟火。那么美丽,让我想起了我和林劼放的那场烟火。而且我坚信,林劼会很快来这里找我。

但是天亮的时候,我还是没见他的影子。我似乎预感到了不好的事情,昨晚我是多么的蠢,我竟然抛下了爱人,自己一人逃走。我咬咬下唇,很快地跑回巷子。

但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几乎要让我崩溃了,那烟花店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那男人被人抬了出来,他被烧得焦糊,看不清五官,但我认得他,那个强暴我的男人。可是林劼呢?我发疯地跑上前去询问。没有人理我,只是对我说,你爸爸被烧死了,节哀吧!

然后,一个女孩告诉我说,林劼妈妈清晨时把他带走了,说不会回来了。

这时旁边有人窃窃私语,昨晚我还以为有人放烟火呢!那么好看,没想到是这里发生了火灾。

我的脑袋很沉,我在街上荡了一整天,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林劼说会来找我,可他却食言了,他没有来找我,一辈子都不会。原来这就是他说的爱我,原来在得知我不再纯洁的时候,他也可以这么薄情寡义。

我并没有怀孕,那个卖中药的男人说,你父亲有病,不能让女人生育,我卖给他药,纯粹是想挣他的钱。我笑了,笑得那么吃力和凄凉。

7

我离开了芸安巷,跟一个要好的女孩去了南方打工。

这一去,便是两年。

后来,女孩说要回家,我也跟着回来了。

再次回到芸安巷,这个曾经让我爱过恨过的地方。

又经过那个门口,我伫立在那儿,渴盼有个熟悉的身影会浮现。我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心便开始痛起来。

我蹲在那里,将脸埋在臂弯里。然后我感觉一双手轻轻地在我头发上婆娑着,我猛地抬起头。

他朝我微笑着说,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以为自己会死去。我与他厮打时不知他用什么东西插进了我的右眼,那么疼,仿佛就要死了。我挣扎着,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然后我跑了出来,我没了方向,我找不到你了。我昏迷了一夜,不能再见你,妈妈把我带回了台湾。可我没有死,我又回来了,但没有治好眼睛——你会嫌弃一个右眼失明的人吗?

我早已听得泣不成声。然后奔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他,将那个名字从心中呼唤出来。

——林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