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恨

幽默夫子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23 23:12 责任编辑:孤灯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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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寻寻觅觅一生,该来的迟迟未见,等待的姗姗来迟。生活总是充满了玩笑,即使爱情只是一个错误,婚姻也该延续,他不值得为爱情的错误买单。

刘坚已经是第十六次来到亡妻的墓前了,早晨还有湿漉漉的雾气,黑色理石碑文清晰刻着:于蓝生于1947年,卒于1997年10月9日。旁边的松树由幼苗亦长成两米高,把周围的天空都遮住了,在秋风瑟瑟中一种潸然,这个山包三面环海,山绿的阴森森的……海蓝的凄凉,今天不是传统的祭祀节日,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兰卡风衣,一副墨镜把眼睛遮住,高耸的鼻梁和嘴巴上的胡须,红色健康的皮肤还是掩盖不了他曾经英俊帅气的过去。他虽然已六十六岁了,孙子亦很大了,可他的心境还是深深地陷入过去的回忆不能自拔……只见他用毛巾沾着矿泉水擦拭着碑文,整理被风吹拂乱已经干枯的前几次孩子祭祀时放置的野菊花,还有淡淡的暗香。他掐了一朵在鼻子上闻一闻,把它放置在西服的上边口袋,又用矿泉水喷洒着带来的一大束百合花,他知道她喜欢的第一是玉兰,还有白色的百合花,因为季节玉兰已经开过了,只能用百合花了。一大早他开车寻遍了花市,在一个六十多岁妇女的摊位买到了纯正白色的白合花。

在慢慢地静谧后,慢慢地放在亡妻于蓝的碑前,眼角似乎有东西迷了或是潮湿了。在他似雕刻过的脸上还是忧郁还是忧伤,他又在墓前蹲下点燃一颗烟,没有吸,只有缠绵似的丝丝在上升后飘散的烟雾,凝重的百合花散发药香,还有野菊花的淡淡的香气,松柏和其它树木在早晨也释放凄溪的味道,烟燃尽了,刘坚慢慢地起来,拍打了一下衣服,顺着上山的路返回了。

在开往回家的路上,他车开得很慢,从反光镜里看到他额角上花白卷曲的头发,还是留着长头发,他又陷入沉思……

时间倒回在1967年,25岁的刘坚从炮兵学院毕业后分配在一个海岛部队里任侦察排排长。那个时候英俊帅气的他,1.78米的个子,矫健的身子,草绿色的军装和他硬朗的面孔,每一次从岛上到陆地办事,都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投来青睐的眼光。当时部队很严格的,必须在年满28岁后,经过批准才可以考虑个人问题,这就是当时的背景和政治。一个夏天,刘坚回家探亲,乘坐有轨电车,一个梳着长头发的学生被两个社会青年骚扰,在动乱年代没有人喜欢多事,那个女孩子躲闪着两个痞子伸来的手,刘坚用眼睛死死盯着两个痞子,虎钳一般的手卡住他们的手臂,两个痞子下意识感觉到刘坚的威力,悄悄地回避了,赶紧在停站的机会溜了。那个女孩子声音很小地说“谢谢”。后来他们再没有联系,那个时代还是封闭和保守的,没有一见钟情或者巴士奇遇结良缘,那是香港的电影和作家的小说,就是一件小事情,顶多的是见义勇为。

到了1968年,部队派出干部到工厂和大专院校“支左”,刘坚和他的三名战友到了一所重点高中,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高潮,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学校做好学生和家长的工作,几个英武的军人来到学校,络绎不绝的女学生借着资询的幌子来看这些当兵的,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回答女学生的问题,有男学生来,他们也腼腆的。“支左"工作真不是他们喜欢的,他们习惯了部队的紧张有序的生活,现在天天围着一群高中学生,人家叫解放军叔叔,很难为情的,可是军令如山啊,几天后他们也渐渐地适应了。

一个下午,比较清闲了,刘坚的办公室没有别的学生了,刘坚望着窗前的松树,想起他曾经的高中生活和军校生活,在不知不觉中逝去了,接下来就是部队的绝对服从和严格执行。他也羡慕眼前的这一群正值青春的学生,亦替他们遗憾应该考大学可是政治运动又不能的窘迫,几天后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会一个不少地到农村去开始他们另一个人生和生活。他们的未来在那里,只能心照不宣啊。

“嗒嗒……嗒嗒……”的轻轻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在“请进”的声音里一个女学生进来了。在他们相视的片刻,他们愣住了。“你是那个……车上的?”女学生轻轻地鞠了一个躬很小声的说:“谢谢你!”这第二次谢谢与第一次谢谢相距四个月,也就是120天,这不是奇遇是因缘吧。

就这样他们熟悉了,女孩子可能家里有困难应该留在城市,可能条件不够,因为有了奇遇和彼此心里的爱慕,女孩子不知道是否真心实意,刘坚可是一见钟情吧,想必第一次亦有此感觉,不是那么清晰,第二次是真心真意的爱慕。这就是两见钟情吧。一个是(现在说)如花似玉又是校花级的女学生,一个是英俊阳刚亦透着儒雅稚气的军人,他们相爱了,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两个人默默地喜欢着对方,女孩子顺其自然地留在城市,有了令人羡慕的工作,当时在交通公司做乘务员,刘坚在学生们下乡后的第二个月因为中苏关系达到一触即发的时刻,刘坚这个在军校就出类拔萃的学生,在64年参加过全军大比武横渡过琼州海峡的一员,被点名调到一个特务连,随着部队到了中苏边界地区。他们的爱情只有书信往来,有寄给的地址,回信没有地址,都是通过转交过程,而且通过检查。刘坚在一次执行任务中手受伤了,右手不能握枪了,对一个军人是多么的苦恼和懊悔,后来做了指导员,70年转业到了地方,在一家国企做机械工程师。

他们的恋爱开始了马拉松,刘坚需要对工厂的技术流程全面熟悉,每天沉在工人和技术人员堆里,原来的一身戎装英俊潇洒,现在一身劳动布的工作服油腻腻的,脸上和身上不再是英气逼人的样子,有一种思考和淡淡的不为人发觉的忧伤。他需要积攒一些钱,年龄已经29了,于蓝到了24周岁,符合法定结婚年龄,可是于蓝说现在不想结婚,等两年以后,即意味刘坚在31岁才能结婚。刘坚又慢慢地等待了两年,这个期间于蓝变得挑剔了。她身体发育得更加丰满,辫子粗亦长,适宜的个子和古典漂亮的脸,工作以后穿着很讲究,在路上回头率很高的,加之她聪明伶俐是文革前的高三学生,工作得心应手,很快调整到机关工作。她亦注重学习,心里的大学梦没有幻灭,她很有心计地准备着。73年刘坚和于兰结婚了,他们重温旧梦去了刘坚眷恋的部队,做了一次旅行结婚,结束了长达五年的马拉松式恋爱,开始了锅碗瓢盆交响的普普通通住家日子。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接下来的生活就没有浪漫和随意了。孩子幼小,于蓝在单位工作忙碌,孩子病了需要请假,早晨上班晚了扣工钱;刘坚在单位主持一些重大的技术项目,经常晚上在单位加班不能回家,家里孩子哭,于蓝心里烦躁,家里经常乱七八糟的,一个人经常傻呆呆的,自己又想学习和打扮享受生活,孩子经常在屎尿窝里,待刘坚回到家里,满腔的冤屈一起朝刘坚发泄。刘坚在部队生活惯了,在单位身心已精疲力竭了,这样两个人经常为一些琐事拌嘴,几次于蓝搁下孩子回娘家了,刘坚哭笑不得,几次把自己的妈妈找来看护孙子。刘坚在母亲的劝导下把媳妇接回来,继续过着日子。这样孩子到了五六岁,送长托了,每周接送一次,他们有了自己一些时间,又可以重温恋爱时的幻梦,不巧于蓝怀孕了,她没有与刘坚商量私自做了流产,四个月后刘坚才知道,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心疼于蓝的身体,每天回到家主动多做一些家务。于蓝与刘坚之间话越来越少,于蓝从小娇生惯养,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刘坚虽然也是军校毕业,在于蓝眼里就是一介武夫,于蓝的细腻和浪漫有时候刘坚读不懂。刘坚从小学住宿在八一学校一直到大学和部队,严谨和有序的生活和他憨厚的性情,比较理解和宽容别人,在家里也是,不会做家务就学着做,孩子基本都是刘坚接送,始终保持部队的稳重和气的作风。偶尔与战友一起聚一聚喝一点酒回来,于蓝脸上就不好看了,不是打孩子就是不做饭,自己一个人看书,按说学习看书没有什么,但是住家过日子女人必须把孩子管理好了,家务和饭做好啊,这每天不着不捞的日子,又继续了几年。转眼是1977年,恢复了高考,于蓝说准备高考,孩子放到奶奶家,在三个月时间不理家务,考上了一所省级的文科大学,圆了她大学梦,四年的大学,孩子完全由刘坚照顾,上下学都是刘坚接送,老师以为孩子没有妈妈,经常最后一个接孩子。四年过去了,于蓝毕业了,分配在市教育局工作,环境变了,于蓝也三十岁了,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知识女性,衣着打扮越来越讲究,工作中的应酬和活动经常很晚回家,刘坚亦习惯了,从没有怨言,因为他知道男人应该大度和宽容,他生长在一个军人家庭,父亲对妈妈的爱和关心他从小就看在眼里,军人在工作和家里一样的责任,他做到了。但是于蓝工作环境的变化和职位的升迁,她与刘坚的交流越来越少,看不惯刘坚的朴实和严谨,经常有一些舞会和音乐会刘坚没有时间陪她,刘坚也是性情中人,在大学和部队也是能歌善舞的,只是结婚后和单位的技术管理工作繁忙,他没有时间。刘坚鬓发过早染上了银色,面孔还是帅气和稳重,孩子大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工作中,每一次刘坚深夜回来,刚好于蓝也从歌舞厅回来。孩子寄宿在奶奶家,他们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日子。

后来刘坚读了MBA,到了一家外商投资企业当了高级职业经理人,工作更忙碌了,于蓝也是教育局处级领导了,家里环境好了,车子和房子解决了,孩子上大学,可是他们越来越没有交流的空间,彼此虽然相敬如宾,但是分居了,有时候他们彼此似乎想说什么、或者想改变什么,但是都被彼此的工作忙碌或者冷淡隔开了,刘坚还是深深爱着那个公交车上的大眼睛女孩子,他一个人经常在思考着。但是忙碌和男人的疏忽,没有尝试改变彼此的现在,彼此都忽视了婚姻的纯真和珍贵。于蓝在工作上如鱼得水,顺顺利利地升迁着,当了教育局副局长,周围一片赞美声。“女强人……巾帼……”,在电视和媒体里经常抛头露面了,她的骨子里的傲气显露得越来越多,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刘坚工作越来越出色,后来别墅有了,孩子大学毕业了,在一家不错的企业做IT工程师,可是于蓝在一次局领导身体检查中发现得了胰腺癌。三个月治病中刘坚天天陪护着,在极端困难的化疗期间,于蓝脾气暴躁,刘坚耐心呵护,尽心尽力尽着丈夫的责任,于蓝在生命的弥留的一个下午,含着泪水使劲握着刘坚的手说:“坚,我对不起你,从开始我就没有喜欢过你,我喜欢的是文质彬彬的学者式类型,你不是,可是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我感觉是哥哥似的,不是恋人的爱,现在我渐渐地喜欢爱你了,可是我要逝去了,没有时间了,你能宽容我吗?我虽然没有做出出格和绯闻来,但灵魂早已出轨和放荡了,今天我的情况就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啊。坚,你能原谅我吗?你是一个好人,我没有福气啊……谢……谢……你……”于蓝在刘坚眼里看到了谅解的泪水。于蓝闭上了眼睛,她带着一颗悔过和想重新来爱的心灵去了。天渐渐地下起了雨,雨击打着风挡玻璃,车在前面的拐弯处停下来。刘坚眼泪落了下来,他自己亦在悔恨和遗恨中,似乎又不是……从开始刘坚就没有怀疑过他们的爱情,只是没有在爱情里加一些色彩,没有注意彼此的心灵感受,耕耘了没有细致的料理和虔心。那渐渐远去的山岚也朦胧了,曾经的爱沉寂了,就在昨天的还靓丽的于蓝就永远走了。他没有对她在爱情上的迷途和亵渎悔恨她,而是责备自己没有从精神上去珍惜。她的死,我的责任在哪?是我忽视了爱情的呵护和培育?还是我性情的严谨和粗犷忽视了爱的浪漫?刘坚自问着自己……刘坚今天在于蓝的墓前是想做一个决定,于蓝去世已十年了。

一直跟随他十几年的李楠小姐,从大学毕业到今天,从23岁的豆冠年华到36岁始终若一追求刘坚,他们彼此没有现在年轻人的前卫和不羁,都是传统和理智的过着,只是心照不宣的喜欢和爱慕着对方。

李楠从来没有给过刘坚任何压力,但是从李楠渐渐苍白和瘦弱的身体和凄美的眼神里刘坚读得懂李楠火辣辣的情和爱,只是表达的方式有别,她沉静含蓄,刘坚亦是男人,成功的男人心里更细腻只是不一样的表达。今天墓前与于蓝最后的告别,就是对李楠小姐的明确回答。心境越来越清晰了。刘坚加大了油门,朝李楠小姐的住处疾驶去。刘坚想好了,他要向李楠小姐求婚了,他不会再遗恨了,他要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