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残手
驼叔歪转兄弟篇
生活总是这样的现实,在现实的生活里面一点点的夺去了残手生活的渴望和梦想。但愿,但愿有一天可以看见在那条巷子里面,有一个女人可以等着他回家。
一
残手出生的时候,和他那个时代的婴儿没有什么两样。也是“哇哇”叫着从他娘胎里溜了出来。一样的哭,一样睁眼看新世界,一样的憧憬着长大的日子。可惜在他三岁的时候得了一种可能到现在都不能彻底治愈的疾病——小儿麻癖。上天可怜,让他好了,只是和大多数得这种病的一样留下了一点点残疾。
按说我该叫他表叔,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该怎样论辈。他是我外公的妹妹的丈夫的一个远亲。这很乱,乱的就如我家旁边那条参次不齐的巷子。我记不清是在那一年见到残手的,反正他没有我早一步来到那条小巷子。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该叫我师兄。
听我父亲那一辈人说,残手没爹没娘,只有一个叔叔,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别误会,其实残手比我大了一个七星北斗,我这么说,是针对他的叔叔的。当然他的叔叔不养他,养他有个屁用,在他九岁也许是十岁而我两岁的时候,他的叔叔看着一天天长高的他,一天比一天能吃东西的时候,在媳妇的一顿狠批下,咬了咬牙把他给赶了出来。
这样,他就来到了我家那个小巷子。和他的亲戚我的姑姥一家住在了一起。就在我家的后面,所以大家熟的很。残手就和他那四个老表们一起长大了。这种过程很简单,每一个经过的人都知道,无非吃吃饭睡睡觉,就蹭地一下子长大了。可怜的是,那四个兄弟姐妹们都成家立业了,而他还是一个人,坚守着自己的青春。
残手的手更残了,那只干活的右手连胳膊一起向后翻着,成了一种定格。时不时会发些轻颤,就像一个酒鬼犯了酒瘾般。但我知道他绝对不是犯瘾,而是犯无奈。我那时当然不清楚,那种寂寞的滋味,但我想那绝对和驼叔一样的。我有时就不明白,怎么两个活宝会同时出在了一个小小的巷子里。难道这也是一种缘分。但在我的记忆中,压跟就没有见他们说过一句话。同病相怜不存在,有的是同病相斥。
残手那种日子一直继续着,他还不如驼叔,驼叔还有一个傻媳妇,而他彻底的光光。有时候,我就觉得,他的腰也是驼驼的,走路的时候老向地上看,除非有人跟他说话,否则他那个头会从早一直低到进入梦想。也许在梦里,他才会抬起头来,幻想自己的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梦见自己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也洞房花烛一次,尝尝云雨的感觉。
我姑外公去世之后,残手的事情彻底完了,我是说他的婚事。毕竟我的姑外公是村里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打过土匪,斗过恶霸,甚至打过鬼子,但婚姻这回事毕竟他也不能包办,他总不能硬拉一个黄花姑娘塞给残手吧!虽然他物色了几个,拖过几个人,但最终都流产了。一直到他去世的那天,还嘱咐他的大儿子要给残手找一个媳妇,哪怕是带一个孩子的长得奇丑的寡妇。
那之后,残手开始了自食其力,帮有钱的人家挑大粪,毕竟他的右手不能劳动,干不了其他的活计。有钱的人家就管他一日三餐,有时还会给他二两银子花花。就这样他从我们那条小巷子一直挑到东南西北四条大街上每一户有钱的人家。俺家是穷人,所以没有被他光顾过。但俺奶奶也管他吃过饭。他端着饭碗,蹲在屋角一个人默默地吃,我想那大概已成为习惯,每每如此,就成自然了。
我忽然想起时传祥,那个被周总理接见过的挑粪劳模。如果时传祥在世,在各地巡视,而恰巧来到俺们那个村子,恰巧看见了残手用左肩吃力地挑着两桶满满的粪,一步一晃,三步三晃地走过,会露出怎样的眼神。也许他会盯着那只残手,那只不能劳作的右手而自叹不如吧。
二
大概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残手离开过那条窄窄的农家小巷,像大多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背着行囊出外闯世界。只不过他不是南下,而是北上。这有点奇怪,因为那个时候的血气方刚的青年们都一窝蜂地去了南方。而他却一个人去了大西北,那个美丽的地方,新疆乌鲁木齐。
这个原因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我想他大概是听我父亲那一辈去西北淘过金子的人说的,大西北,有的是金子。这大概是真的,因为我的父亲是曾经的一拨去淘金子队伍中的一个。可惜这没有为我的父亲他的家庭带来财富,要不然,俺就不会傻傻地呆在拥挤的网吧里,孤独地敲击着不知染过多少手的键盘了。
反正,残手信了,他相信大西北能给他带来金子,甚至女人,美丽的女人。所以他带着灿如夏花的美的不能再美的美梦一个人去了新疆乌鲁木齐。至于他为什么选择这个城市,这大概和我们一样,也许是无目的,也许是为了一个梦。不管这个梦能不能实现。愚昧啊,如果我是残手,我一定选择北京,北京天安门,多好啊!
可以想像,一个身有残疾的人,一个人孤独地去那么遥远的地方。该有多大的勇气,会遇到多少的艰难。这无法想像,但从我自己身上,多少能了解一些,俺也是在大西北啊,如果西安算作的话。但俺不是来淘金子淘女人。俺是出来淘生活,淘一个别人无法理解的美的不能再美的梦。
半年后,残手完好无缺的回来了,只是还是一个人,还是去时穿的那件衣服。手还是会轻轻颤抖,甚至比之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眼光迷茫中透着一丝见过大世面的不屑和稍稍的轻浮。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地抬高了一些,不再光看地上,会时不时往女人的胸前描上一眼。话多了一些,开始谈论女人,谈论他在新疆乌鲁木齐的伟大的故事,像祥林嫂一样一遍一遍地谈他那个猪厂里的女人。
慢慢地,我便了解了一些。原来残手在那个美丽的城市帮别人喂猪,猪厂老板有一个漂亮的女儿买买提,她大概是我读初中时的那个年龄。于是残手就开始幻想他美丽的同房花烛之梦。想着有一天,等那个女孩长大了,把她娶回来。我真的很佩服残手的勇气,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像猪八戒般幻想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我真的希望他就是猪八戒,毕竟猪八戒还结了婚,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媳妇。
但是啊,我可怜的残手表叔,依然在三天之后开始进出那些臭烘烘的茅坑,挑他的大粪,那些如金子一般颜色的大粪啊。俺也挑过大粪,所以明白那种味道,明白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来进行这一项伟大的清洁工程。而且几乎是天天如此,天天如此地拿着粪勺一勺一勺地从茅坑里舀出来,放在桶里,然后轻颤着,随着粪桶摇摆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过十分之一里或者五分之一里甚至二分之一里地倒到主人的地里。一路走过一路臭烘烘,一路臭烘烘地一路走过。
三
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都有拥有自己一片天地的权利,即使他死了,大地还得为他留一坟见方的土地,来安置他的灵魂。李白说的好,天生我才必有用。是呀,老天既然生了你我他,就会给你我他一份义务和权利。给你我他一个生活下去的起码的空间,哪怕这个空间有多少灾难多少痛苦和无奈。
残手又去了新疆,又回来,又去了新疆,又回来。直到新世纪那一年,他才彻底不去了,原因他没有说,但邻人都明白,那个叫买买提的小女孩长大了,结婚了。他的借口没有了,梦也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他只有老老实实地呆在那条深深的小巷子里,空想他下一个美梦了。
日子就那样了无生机地反反复复,重重叠叠。我也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可以结婚的青年了。也渐渐地明白了一些自己的或者别人的悲哀和无奈,不再用鄙视的目光看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物,知道了什么叫人情世故,什么叫活着不易。长安居大不易,我想不仅仅是长安啊。在每一个地方都是大不易的。明白了残手为什么三番五次的去新疆,明白了驼叔又为什么收养一个有家可归而不归的傻女人。
大概是残手不再去寻梦的那一年,他的表兄弟,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我的一个表舅当上了村长,而且办了一个养猪厂。他让残手帮他看那个离村一里地的厂子,残手当然兴高采烈地答应了,那样他在乌鲁木齐学的那门手艺总算不会白白浪费了,他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可以在村民面前大展拳脚,可以昂起脖子做人了。而且他还可以继续他的美梦,不管怎么说,他的表弟不会让他白白看厂子的,说不定三年之后就可以拿到一笔钱,盖四间平房,娶上一个媳妇。
梦总是那么美,总是那么惹人幻想。其实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梦,又该如何继续生活呢?某种意义上来说,梦是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动力,它可以催着你不断前进,不对生活失去信心。虽然有些梦如泡沫般易碎,一转即逝。但我们还可以从新编织一个,让这种幻觉继续下去。
前年,我回家,又见到了残手,我向他打招呼,他憨憨地笑着,问我在西安过得怎么样,问我的有没有结婚。说真的,我们村到现在都有人不知道我结婚了没有,因为我在西安结的婚,根本没有回去摆酒席。我不想打击他,就说还没有,他就又笑,说我该找个女人了,我笑着说不急不急。我看到他的身子直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些成熟,虽然那只残手依然轻轻地颤抖。
残手走过去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我笑笑,想说什么却没有说。我想他大概想告诉我他就要结婚了。但愿如此,那样我家那条小巷子里就又少了一个光棍,又可以多一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如驼叔的傻媳妇一样。如今我又两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残手是不是已经抱上了儿子。站在那条小巷子的中间,憨憨地笑着,看着他的女人逗儿子玩。那时夕阳西下,一切都美美丽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