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三兵
我的兄弟,也许命运的安排总是这样让人难过。一个朴实的农村孩子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不禁让人惋惜!问好作者!
小时候去上学的的早晨很富有诗意,六点多钟的朝阳刚爬到村东头的那棵最高的杨树梢,我便踢着晶莹的露珠,跟着太阳照射的光线走去。小学校在一座破落的小石桥旁边,每次去学校都要穿过三兵家所在的村子。远远望去那村子被高大的杨树环裹着,早晨袅袅的炊烟悠闲的浮在村子上空,看起来像是裹着白头巾满脸皱纹的老奶奶,而三兵家住在村子的最西边,门口有个小池塘,遥望就像是是老奶奶豁掉的一颗门牙。
小路两旁的庄稼绿的发黑,我手里拿着半块馒头沿着地头走,在路上还遇到几个提着墨水瓶油灯的高年级的学生,他们都穿着呲牙咧嘴的布鞋,鼻孔黑黑的熏满了油烟,他们看到我都会取笑我一下,“这傻小子又去那么早”!我懒的理他们,依然不知滋味儿麻木的吃着馒头。
我走路的速度和吃馒头的速度拿捏的很准,每次馒头吃完的时候也就到了三兵家。我和三兵关系很铁,所以我的书包就放到他家,这样可以轻松一点,以便路上可以捉青蛙和蚂蚱抑或是老鼠,我喜欢模仿连环画里面打野味的那些健壮的猎人,很潇洒的把野味耷拉在肩膀上,但好几次都被大人扁的很痛快。每天我到他家取书包的时候,三兵他娘肯定是刚从围墙没有人高的茅坑里出来,或是端着尿盆子刚把叽叽呀呀的破门打开,然后蓬着头发抓把麦秸到锅灶前热馒头和稀饭。三兵家的厕所是用苞谷杆围起来的,里面有人方便从外面能隐隐约约的看到里面的一些活动,有一次我大老远的看见好像是三兵钻进了厕所,于是我就十分隐蔽的潜伏到不远的距离,等到他提裤子的时候我就抓起一个土坷垃扔进去,只听得一声沙哑的骂声,三兵他爹提着裤子跑了出来,我吓的拔腿就跑,好在他看在我和三兵形影不离的份上,没有把我怎么样。
三兵此时肯定是还在臊臭的被窝里咬牙放屁做着逮鱼摸蟹的春秋大梦。三兵随他爹水性特好,逮鱼掏蟹是行家里手。有一次他在门前的池塘里摸到一个两斤多重的老鳖,他爹拿到街上卖了,当时正是中华鳖精畅销的时候,卖了个大价钱,买了两袋化肥还有不少的节余。从那以后很多小朋友都对三兵崇拜有加,当然也包括我,我甚至想拜三兵为师,每次游泳都不停的苦练扎猛子,希望有一天能学到他那一手,每年摸他两三个老鳖,可以把学费交上,还能再买个城里人才有的能伸能缩的玻璃钢鱼杆,我虽然刻苦训练,三兵也教了我不少独门秘诀,可我依然差他的技术一大截。
我拿到书包到他家的牛屋里叫他几声,三兵睡的和几头牛很近,屋里牛和人的体温使屋里很热乎,雨布糊的窗户纸上沾了一层水珠。我叫一声他哼一声,但就是不起来,最后实在叫不醒,我只有先走了。三兵他爹经常到河里下窝钩钓鱼,有时候就睡到河边去,白天再去赶集卖鱼,三兵每天放学回来要割几筐牛草,夜里还要起来拌上几料草,所以早晨他总是起不来。我进去叫三兵的时候,他们家的几头牛都温柔的一边嚼沫一边望着我,离三兵近的那头牛还朝三兵被窝里甩几下尾巴,好像也在替他着急,但这都无济于事。三兵和牛的感情用东北话讲那是咣咣的,夏天里那牛还会用尾巴帮三兵赶蚊子,有次我们一个同学看到三兵头上沾了一块翠绿色的东西,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纷纷去抢,抢到手了才发现是带着草渣的牛粪。
我早早的来到学校,看到语文老师我就感觉浑身发麻,他穿着旧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蘸了水梳的一分为二趴在头皮上。他整天就是一副苦瓜脸,手里拿着竹板,左胸的口袋上插满了钢笔。我曾经认为他这样很帅,也曾经模仿他把钢笔插在胸前,把头发蘸水分开,走路挺的直直的,但后来有高人告诉我这样做很傻,像汉奸,于是我就终止了模仿,点拨我的这位高人就是三兵!认识他我才知道什么是潮流,例如他的帽子,说实话我们那个年代,一年有半年是冷天,半年冷天里也就洗那么两三次头,但帽子要天天戴。三兵的帽子具有明显的先进性,正前方钉了一个红五星,里面垫了一层用油光纸叠的纸圈,这样戴下去一个冬天根本不用洗,帽子也不会有油腻,只要换纸垫就行,只是味道不太好闻。
语文老师快讲完一节课了,三兵才挎着麻袋似的黄书包从我们窗前跑过。他戴着黄军帽的细长影子便棍子一样扫过我们的教室,我们都扭头去看,语文老师显然不愿意放弃一个正反强烈对比的教导机会,他说,你们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学校最不成材的学生,这种人,放牛放不饱,锄地不死草,整个就是一个懒蛋二流子,高效的制造粪便的机器……”后来有人说我说话十分刻薄毒辣,我想我要感谢这位启蒙老师的言传身教。其实老师说这些话还是有根据的,三兵在玩的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天份,他经常领着一帮孩子去放牛放羊,这些孩子在三兵的煽动下置牛羊于不顾,跟着他上树掏鸟蛋,下河摸小鱼,时间长了人们慢慢的发现,原本已经怀孕的牛羊的流产了,正发情牛羊的莫名其妙的配上种了!于是大人纷纷打骂孩子,你他娘的再三兵搅在一起,咱家的牛只能下羊羔了!老子怎么给你交学费读书?不读书你做什么?和三兵不能比,人家以后要开配种站呢!三兵由是闻名方圆几村。
等我们下课的时候,三兵还在他们的教室门口站着,这时他会无所谓的对我们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我们老师把迟到不准进教室谓之“站岗”,三兵是我学校最恪尽职守的哨兵,我们校长有一次在开会的时候让他站在主席台上,我那时开始对他有印象,他高高的个子,面对我们的时候却低垂着脑袋,像是被宣判的犯人。
我和三兵认识还有点缘分的味道。那时我读一年级,正拿着纸叠的枪和几个同伴玩,不想两个比我高点的家伙硬是拦着我,还抢走了我的纸枪,当时我很害怕,正在我无奈的时候,三兵出现了!他朝那两个人屁股上每人一脚,并骂了几声很恶毒的话,那两个家伙屁也没有敢放一个就走了。于是我就认识了个子很高,但年级数不高的三兵。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提出要谢谢他,他不肯,最后我还是花了一毛钱买了一支冰棍送他,他也拍着胸脯说,以后如果有人再找你的事,你就告诉我!这句话对当时弱小的我来说,很长时间都是我的精神支柱,每当我打架打不过别人的时候我就亮出底牌,你有种是吧?你等着我把三兵叫来!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三兵打架的厉害,敢和我叫板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等到我学狐假虎威的时候,我上了二年级,竟然发现三兵和我同班,原来他又留级了。
到了一个班上,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不仅以兄弟相称,而且是真正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买冰棍的时候肯定有他的一半,当然他也拿些油炸的小咸鱼和鸡蛋给我吃。当时三兵吃冰棍的方法很先进。按老师的规定,上课是不允许吃东西的,所以下课买的冰棍吃不完,就只有化掉了,而三兵则把冰棍放在满是铁锈的文具盒里,等再下课了喝冰水,我当时自叹不如,我也尝过一口他的冰水,但味道不甚鲜美,满是铁腥味。后来我猜想这种吃法应该很能补铁和一些微量元素的,要不然三兵怎么就想吃饲料一样长的那么高大呢?
三兵上课和我们也不一样,他要么两眼盯着窗外,要不就望着课桌发呆。挨了老师几顿打以后,他规矩了许多,但看黑板的眼睛仍然是空洞无神,像他不时分给我吃的小咸鱼的眼睛一样。我记得是我们学王二小那一课,三兵不知哪来的热情,他把铅笔碳芯刮下来,涂在嘴唇上,然后大声问老师他像不像电影里的日本太君。当时我们乐坏了,因为他真的很像电影里的一撮毛日本人。可当时老师的心情不是太好,用竹条把他狠狠的打了一顿,疼的他流下眼泪,把胡子也冲开叉了。
考试的时候他坐在我的后面,又像第一次救我那样对我说,有不会的,你就问我。可等我把试卷做完才发现,他连第一题的a,o,e.拼音字母也没有写出来。等成绩出来了,我最高分,他是倒数第一。
到了三年级,三兵学会抽烟了,老是偷他爹的黄金叶烟卷到桥洞里抽,有一次有个小孩子过桥时看到桥板缝里朝上冒烟,还以为是桥下着火了呢,拿出小鸡鸡就尿了过去,浇了三兵一脑袋,他上来后狠狠的揍了人家一顿。我觉得三兵抽烟也是随他爹,三兵他爹到河里捕鱼,通常是一根星火通宵达旦,满口牙齿熏的黄灿灿的,像镶的金牙一样,偶尔咳嗽一阵子,啪的一声吐出一口黄痰砸向地面,能把地上的浮土砸出一个坑,我当时想,一口唾沫一根钉是不是因此而来。我当时劝过三兵,我说你还小,抽个什么烟嘛,书上说了,抽支烟少活好几秒呢!他却振振有辞,你看哪个爷们不抽烟?!不抽烟的混不了事,我爹说过!
以后的日子他依然是吊儿郎当,早上迟到,上课睡觉,晚上放牛割草,有时还跟着他爹到河里下钩钓鱼。他个子越发高了,旧的黄军裤勉强盖住小腿,没有穿袜子的脚踝露出一大截,学习更是糟糕,每年级都要留一下,以至于后来比他小几岁的小孩子都和他坐一个教室里,等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辍学了,连小学都没有读完。我清晰的记得三兵郑重其事的对我说,等他上了四年级,学会写信,他就不读了,他说到做到,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学会写信。
我上初中以后就住学校了,偶尔回家一次,路过他家门口,也很少碰见过他。
记得是初三的那一年,我从镇上学校回家,在街口碰到了三兵。他个子更高了,穿着还是不太整齐,肩膀变的又圆又厚,整个人看来黑黑壮壮的,像尊铁塔一样。他用根扁担挑着两个带着黑布补丁的化肥袋,里面是他的行李,能隐约看到衣服被子和几双鞋,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中年汉子,一样的打扮,嘴里叼着烟卷,都是我们附近的。几年不见,心里毕竟有点感慨,问他干什么,他说是去下煤矿当矿工,我心里想那不是很危险吗到井下去?但没有说出来,怕不吉利。我们简单的聊过几句,他说他要赶车了,我们道别后都朝自己的方向走去,走了好远,我回头看他,他们几个的背影被西坠的日头拉的很长很长,在漆黑的柏油路上跳跃着,渐行渐远。
没有多久,三兵他们出事的消息便在我们附近传开了。他们五个人,死在矿井里四个,连尸体也没有挖出来。我们村支书领着家属到煤矿的时候,矿上老板拿出一份生死合同,上面还有他们的手印。矿主软硬兼施黑白皆通,白天有一些政府工作人员“苦口婆心“的劝说,晚上又有一些流氓拿着砍刀威胁,最后双方私了,死去的每人得到两万元善后费,由家属认领,并签了不再上告的保证书。三兵这小子命大,是唯一幸存的一个。
他从煤矿上回来刚到家,我就专程去看了他。他穿的还是走时的那身衣服,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土,裤裆里还开了线,一走动就能看到内裤,头发蓬乱的像竹扫把一样,眼神更加空洞了,三兵他娘在在屋里嗷嗷哭,其它几个老婆子也陪着她抹眼泪在劝她。三兵他爹忙着给他找换洗衣服,让他去河里洗洗澡,走在路上我拿包烟给三兵,那是我特意给他买的。我们又像小时候那样,脱光衣服一起跳到河里,三兵在水里眼神才慢慢的活泛起来。
我说,三兵,你他妈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闷死在井里了呢!
三兵咧嘴一笑说,差一点啊,幸好老子命大,我们几个走的时候都带了好多花生,到了煤矿上吃饭又吃不饱,我就半夜吃花生,吃多了就拉肚子了,那天拉的很严重,在床上都起不来了!
我问,煤矿上饭不管吃饱吗?
三兵说,管吃饱个屁!就那么一点,想吃自己买去,我们几个刚去,都没有钱了,去哪买去!再说煤矿上有监工的管着,晚上是不能乱跑的!
三兵又指着胸前的伤痕对我说,你看,这些都是那些狗日的打的,我半夜去拉稀,他们还以为我要逃跑呢,几个人打我一个!
我说你们哪是去做工啊,好像是蹲监狱去了!
三兵说,以后我饿死也不去煤矿了,现在听说去广东做工人不错,我想到那边去看看。
我无语了,其实对于我们来说,能做的事情太少了,除了卖力气以外,还能做什么?
三兵晚上非拉我去他家吃饭,他爹还买了瓶酒给我们喝,我们抽着烟喝着酒,喝到酣处,三兵突然很动情的对我说,兄弟,外面的世界真是好,你知道那女人的面皮有多白吗?雪一样的!但我们呢,做的像狗一样的活!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看你一眼!你小子可要好好读书,别像我这样,出门到处被人欺负!我这辈子是没有什么指望了,我就想出去找个地方好好干两年,挣点钱把房子盖上,娶个媳妇就得了,你不一样,我觉得你小子以后比我们都有出息……
我吐着烟圈说你少扯淡,老子也想赶紧娶媳妇了!
盖房娶媳妇,是三兵最基本的理想了,他带着这个理想,又一次挑着扁担,走了出去,但这次,他却没能再回来。
他到深圳后,在一家工厂当普工。三兵思维简单又十分大方仗义,结交了不少工友,其中玩的最好的是一个四川籍的,有天四川那家伙找到三兵,说有另外一个人欠他几百块钱,自己没有办法要下来,请人高马大的三兵帮忙。三兵一听,像当初对我承诺的那样拍着胸脯说,这算啥球事,包在我身上!他们两个人酒足饭饱以后就找另外一个打工仔去要钱,没有想到对方早有准备,也找了几个老乡等着那里,三兵寡不敌众,情急之下抓起路边一个店面的菜刀挥舞起来,砍死两人,重伤两人,并当场被警察抓获。
杀人偿命不用怎么审,三兵也很配合警察叔叔的工作,很快他一审被判死刑,并且放弃了上诉,几个月后,履行完一切手续并见了父母最后一面后,三兵被枪决了!
我偶尔要经过三兵的家,他的父母基本上处于半疯癫的状态,在都市里辗转流浪乞讨,他们家院子里久经荒芜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杂草,屋顶上有个大洞,露出斑驳的顶梁,还有那扇三兵床头的木窗棂,在墙体开裂的挤压和雨水的侵蚀下,已经成了粉末了,风一吹,就剥落许多。
有好多次我点起烟就会想起三兵,我心想,三兵你他娘的真的是投错胎了,你从牛屁股里爬出来以你那体格也能卖个好价钱!你看看你这辈子活的是个啥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