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的秘密
一段珍藏了许久的秘密,被层层剥离,淡淡的思绪中抽离出浓浓的情感。小说讲述小雨和紫虹二人身边的人和事,兜兜转转,铺陈有序,围绕着友情、亲情、爱情、乡情塑造了众多人物形象,个个鲜活。推荐于更多读者分享!
我撑着伞站在巷口,沿着伞的边缘远远看着紫虹和那个男子亲昵的举动。
雨几乎停了,从身旁经过的脚步也销声匿迹,我在他们可能是个神秘的路人,这无所谓,有伞遮着,他们无从知道我是谁。偶尔有小中巴呼啸而过,车轮驶过湿淋淋的街面,发出清厉地水花飞溅的声音,这对耳朵是新鲜提神的刺激。街上少了人,地上少了杂乱斑驳的影子,路灯显得孤寂了些。昏黄的光,灯罩下泛着一圈红晕,我把伞举高些,再高些,高出头顶,便望见对面行道树上闪闪烁烁满缀的雨珠子。
我想过去抱着树使劲摇一摇,那定会落下一地的珍珠。多好!嗐,我在心底长叹一气,小时候我和紫虹是常常在雨后这么玩的,那是我们的交集,我们彼此记忆的童趣。
我和付紫虹,我们是好朋友,一直都是。在高中紫虹疏远我那段时间以前,我们整日粘不可分,形影不离。
我和她同龄,同村。她的父亲是村长,母亲在村里办了一个养殖场,还开了家饭馆,算得富贵人家。我们家是单亲,父亲去得早,母亲一手拉扯我长大。打小我的吃穿用全靠母亲一斤一两卖菜挣来。我的骨子里热爱劳动人民,并有那么些仇富厌势的心理倾向,但对付紫虹却是例外。
和紫虹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家。那时刚刚五六岁,上幼儿班。一天,郑叔带来一位年轻的阿姨。郑叔,我们家的大恩人。他帮过我们很多,母亲就是从他的菜地里发菜再到邻村走街串巷叫卖。
郑叔带来的阿姨很漂亮。她手上牵着的小女孩一头自来卷,穿小皮鞋,背带裤,活像极了洋娃娃。我害羞地尽往母亲身后躲。洋娃娃自己走上来,拉过我,嗲声嗲气地说她叫付紫虹,她有洋娃娃。我一直记得那个胖胖脸的小姑娘,以致十几二十年后依然觉得紫虹没有多大变化,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很瘦,身材修长。那以后我和她慢慢走近,她小姨林青秀在学校教书,特意安排我们坐一桌。她有好玩的会给我,我对她的回报是带她去家里吃母亲做的玉米面饸饹。
我们的友谊干净纯洁,直到高中。
我和紫虹关系不好时,每次周日返校、周六回家她还总要叫上我,也许只是做做样子,给两个人的母亲看。
坐在车上等发车,紫虹的妈妈和我的母亲站在窗外送行。不明白,每个礼拜我们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为什么回回返校她们还要不放心的送一送。我们俩相对无言,窗外的两个母亲相谈甚欢,是在交流什么心得了吧。
紫虹的妈妈看着比母亲年轻,她很白净,是黄的发白的状况,缺少了健康的血色。母亲就和她不同了,虽然肤色风吹日晒变黑,但额头眼角的皱纹比她的少。母亲常说:总爱被愁事烦扰的女人会很快变老,没准真是那样子。母亲是个乐观的人,她爱美,注重自己的形象。我们家里,一年四季雪花膏和香皂从来不断。用母亲的话说,女人是为美丽而生的。
站在母亲身旁的紫虹的母亲,这是一个忧伤而妩媚的女人。她有一张瓜子脸,细细的眉眼,笑起来微微地弯起,连眼角的鱼尾纹都带着笑。鼻梁高挺,下巴瘦而尖,两片薄唇,唇线优美,颜色也如少女般红润。她的妩媚体现在她的一颦一笑,而她的忧伤却不刻在在脸上。她就那么定定地站着,那么和旁的人静静说笑,那看不见的迷雾般地忧伤便从她的身体,站立的姿势里抽离出来,淡淡的笼着,那忧伤像解不开的谜一样让人生着遐想。
我不得不承认村里人所说,这个叫林清秀的女人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谁有这么好的福气娶得美人归了?付紫虹的父亲,付志琛。
说句不恭敬的老实话,付志琛这人,当了村长这些年,在使手段、耍手腕的功夫上确有两下,依了职权上的便利,村里大小事上的油水他可没少捞,紫虹她们家的底细,全村上下,明里不说,暗里都给他排第一了。付志琛人高马大,黑脸膛,络腮胡,是那种胆小之辈见着了都要远远躲开的人。按说,他在村里位高权重,大可不必瞧谁脸色行事,他不,无论村上男女老幼,他永远一副笑脸相迎,不端丝毫架子。当村长时这样,退了位也没变。就连每次看到我,都是和蔼可亲,嘘寒问暖的。这着实令我纳闷。
虽然人人背地里对他蜚短流长,面上儿依然春光普照。巴结他都来不及,谁还能当面吊脸子?以后求人办事的时候没准多着呢。话还真对,说起来村上还真没几家没得过他的好。我们家后来也是。谁让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了?对他在公家上的事,于是大家也便得过且过,只求对自己影响不大。或许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付志琛在村里村外声名远扬,连我们高中的同学里都有人知道他的大名,那可是汇集全县学生的县一中啊。当然,紫虹对此不屑一顾。他很有些事被人们传得有模有样,说他和谁谁谁家的媳妇勾三搭四,趁人家丈夫不在,大白天里公然跑去找人。不想那女的还和另一男人有染,正巧被他撞个正着,于是乎,两个大男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这些关于他的风流韵事我早在初中时就听到过。礼拜天,母亲和郑叔去送菜,我到郑奶奶那儿做功课。奶奶的院儿里空地儿大,隔壁两邻的闲人们便都聚了来,她们各自捕风捉影得来的小道消息相互交换后,便从这些长舌妇们的嘴里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来,也不晓得是真是假。我担心这些话有没有传到紫虹的耳朵里,有没有传到母亲身旁这位为人妻的母亲耳里。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一个巴掌拍不响,空穴来风怕是少之又少吧。她们听到后不知该作何想。
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怕也不会过分。这话郑叔老早也说过。家里守着老婆,还在外边拈花惹草,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可女人总是一念旧情,难舍难分。紫虹的母亲或许是如此。
付志琛在村里势力庞大,影响范围波及镇上领导。据说是因为他有一在县上当大官的什么哥,能称兄道弟,那关系该是非同一般了。借着这棵大树,付志琛在村子里改选村长时连拉拢选票,送礼请吃的钱都省了。纵然付志琛有诸多诸多的不好和劣迹,那也是紫虹她们家的事。后来她父亲的那个什么哥下了台之后,那些平日对付志琛怀恨在心,表面仍处心积虑讨好他的人遂将他的一些事抖了出来,这个威风了好些年,捞足油水的人被免了官。
此事后,我确信紫虹、紫虹的母亲她们是了解这个身为人父和丈夫的人种种丑事,甚至比那些更关心这类事并且描述的有板有眼,天花乱坠的人更了解,因为她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们一家人,她们有权利不发表任何评论。这倒符合紫虹乖僻的性格和她母亲外表的隐忍。
我把听来的事情讲给母亲听,母亲停下手中的活,用干净的一只手摩挲着我的脸,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事听过就当耳旁风,让它过去。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别去想别人。”
我和紫虹关系好时简直让旁的人嫉妒,但即便这样,她都很少跟我提及她的家人。
只有一次,我记得是八岁那年。
我在院子里写作业,紫虹从大门外进来,闷垂着头,悄没声地到我身旁坐下,捧了我桌上的一本故事书看起来,我写着作业。看了没一阵,她突然扔下书,一把拉起我往外跑。跑得仓促,我的笔将本子划了一道口,起来时绊倒了凳子,又在出门时被门槛磕了一下。紫虹跑得飞快,我穿着塑料凉鞋跑断了鞋袢。
我们一气跑到村东头的河崖,那儿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我们常在树底下的草丛里,搬来些破砖,办酒水、玩过家家。到了那儿,紫虹什么也不说,扔开我,一下扑上去,抱着树身,哇得嚎啕大哭起来。我吓得不敢说话,泪水涌到眼里哭不出来。看着紫虹越来越伤心,我的眼泪终于开了闸顺势而下。哭够了,眼泪干了,紫虹问我哭什么。我摇头,她再问为什么哭,我还是摇头。她的眉毛一皱一皱,慢慢蹲下身。
草丛里,一只黑色的大蚂蚁慌慌张张逃命,紫虹捏了一根细篾子朝着蚂蚁两头的中间部位伸去。蚂蚁似乎察觉了危机,逃得更快。那个掌握它命运的巨人紧追不放,死神步步紧逼。终于,她逮着了机会,一着刺去,蚂蚁被拦腰戳断。
“干嘛弄死它?”
“讨厌它!”紫虹撅着嘴,气呼呼道。我站起身时,她恨恨地说:“我讨厌我妈!”我一愣,她霍地起身,握紧拳头砸到树上。使了很大的劲,眉毛攒到一处,脸憋得通红。
“我讨厌她!我讨厌她!”紫虹的声音在河道上空回响,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
那天紫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十几年后,大学毕业前我和她的一次长谈才解开了这个谜。紫虹的相貌大概都遗传自她的母亲了,老天有时真会待人,令一些人继承父母的优点,另一些则继承他们的缺点。当然,这是两个极端。但紫虹却似这样一个极品。
她有着同她母亲一样妩媚的脸,苗条的身材,而少了她母亲那种由内而外的忧郁气质,相反,她交游甚广,敏捷好动。自然,她更没有继承她父亲付志琛那些靠使诡计,耍手段的小聪明和浮世中的俗气。她有的是聪明才智,大气,而且为人仗义。这一点,既不是来自她母亲也非她父亲,而是她那个长着和她母亲同样美丽的相貌,有着她母亲难以企及的勇气、智慧及眼光,敢爱敢恨的小姨,林清秀。
前些年村里修路,征用我们家的地,我们家的房子要拆迁。临动工时都没能安排好我们母女的住处,郑叔去村委会和他们理论。当时的村长借口一直拖延。那天,机器开到家门前。母亲去外村卖菜没回来,有人到地头告诉了郑叔。那怪物扬起巨爪正要砸下一记致命巨拳时,郑叔及时赶到,横臂挡在前面。
“你们有种就从我身上开过去!”
坐在驾驶室副座上的村长探出身来,气急败坏的嚷嚷:“郑卫国,你小子胆敢阻挠我们执行公务,你给我滚开!”
郑叔立于原地,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村长气得脸发绿,张牙舞爪冲周围的人叫嚷:“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拉开,拉一边去!”
围观的多是看热闹,有几个推推搡搡一阵,两个胆大的站出来。走到郑叔跟前,嘀嘀咕咕几句,说的话无非就是劝郑叔郑叔先服个软。
郑叔睬都不睬两人,“让开!没你们的事!”俩人自讨没趣的走了。
再也没人敢去拦他,劝他。
郑叔什么样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上学时打架闹事出了名,我就亲眼见过他往身上别斧子,不过好在被母亲发现及时制止。这且不算,远近村子的年轻人也有的是和他关系铁的哥们,热血青年!只要郑叔一声招呼,还怕找不来人帮忙助阵?
“你们一个个孬种!”
村长跳下车,叫嚣着,指头恨不得戳到他们骨头里去。推搡的几人灰灰地看着同伴,搭讪地笑了,围观的人群里迸出一阵哄笑。识相的站在远处,以隔山观虎斗的姿态等着看一出好戏。
村长一一数落了那些没用的人,转到郑叔面前,扬着下巴,瞪着眼珠子,“郑卫国,好小子啊,你牛!”最后的俩字他用了力,发自肺腑。
郑叔不屑他,冷冷应道:“叫你的人把车开走!”
村长很是没面子,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立马换了张脸。
“好!你够牛!我今天算是服了……”他改口跟郑叔商量。
“不然这样,你跟我去趟村委会,咱们坐下来,把这问题研究研究,如何?”
郑叔没看他:“叫你的人先把车开走!”
“好说好说,咱们先过去,回头我就叫人开走!”村长拍郑叔的肩膀,被他推开。
不知道谁告诉了郑奶奶,老人家颠儿颠儿地奔了来,定眼一看郑叔,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捶打,一壁里还鼻涕眼泪,要死要活的嚎骂。这下轮到郑叔没面子,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糊浆糊似地全抹在郑叔身上。
郑叔的脸吊得老长,不敢还口,更不能还手,只好一边好言相劝,一边和奶奶掰扯。这边厢母子俩较上了劲儿,村长一旁干瞪眼,楞是没辙!明眼的人就看出来了,佯装相劝,拉拉扯扯中便要将郑叔给挣出人群。
村长急了,“郑卫国!这事还没玩呢,走走走,去村委会谈!”他一个眼色,旁边看热闹的俩楞青上来一人一边,架起郑叔便往村委会去。
没人阻拦,没人想阻拦。
郑叔回头跟奶奶说:“妈,莫事!一会我就回来了,您回去,回去啊!”奶奶眼看着郑叔自己跟人家走了,不哭了,不闹了,只是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有人馋了她回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郑叔去了村委会,母亲赶回来时家都没回,径直去了村委会大院。扔了车子在门口,疯一样跑去二楼办公室。
那天的母亲,显示了她从未有过的倔强与泼辣,她的劲头于我怕是难以企及。我看到我勇敢顽强的母亲,想那些粗词俗语脱口而出,对她更生出敬畏。
喘息未定的母亲被挡在门外。
“你们凭什么不让人进?凭什么不让进?关着打人啊?我进去咋啦,进去咋啦?”
母亲被门口的两人生生架起,拖到楼下院子里。她从地上挣起来,虎虎生风第二次冲上去。
她哪里来的劲,只怕母亲自己清楚。
又是一番撕扯,逼急了的母亲抓挠了其中一人的脸,另一人更被她痛咬一口。母亲挣脱那两人,村长跑来拦他。
“你敢!你敢拦我?我不怕你,你不就村长么?你了不起,你欺负人呢?”村长一根手指直指到母亲额头,半天憋不出话。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疯子!你就不是个女人!”
“我就疯了,咋啦?疯了也不由你打人!”
母亲一边砸门,一边不忘回他,村长恼羞成怒,扬起手来要打人。
母亲摔了门,两步逼近他跟前,伸了头给他,“你打!让你打!你今天敢打我,以后你就别出门!”
打女人?村长没那胆,打自己的老婆也许有的,那是人两口子的事,何况楼下院子里,楼上过道已经聚了不少人。
这人自会衡量得失,权衡利弊,他恨恨地放下手,拧身拨开人群下楼。
母亲得胜,在别人的帮助下打开了门。
郑叔果真被打了。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眼泪就落下来。郑叔的脸上挨了一巴掌,母亲撩起他的衣裳要看看身上的伤,郑叔不让。
“没事,挨了几拳,有啥呢?”母亲心疼他,真是心里疼,硬撑着却再不掉眼泪。几个人帮母亲送郑叔回了家,我想得到当时郑奶奶看母亲的脸色啥样,一定很黑,阴云密布。
我家的房子没有因为郑叔挨了打而改变命运,房子一夜间成了一堆破砖烂瓦。等村里重批我们一块地,新房建好前,我和母亲没处安身,郑叔将我们的家当搬到他们家。郑奶奶不乐意,虽然郑叔最终说服了她,为此他甚至要卷起铺盖住到村子外的菜园里。奶奶拗不过,算是暂时接纳了我们母女。
母亲心底始终过意不去。那时我多数时间住校,只在周末回家,她所承受的压力和委屈,我了解的少,分担的更少。她心事重,时常语重心长提醒我:“雨儿,谁对咱好,咱可要记在心上啊。”
母亲说如果不是为了我们家,郑叔不会挨打,那些流言蜚语也会少吧。
“管他呢,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谁谁说,能管得来么?”
我年少气盛,无知无畏,图了自己一时痛快,等而立之年后才感叹母亲当时的为难,流言铄金,实不为过。
郑叔被打的那晚,母亲就搬了过去,郑奶奶自然没说什么。其实早之前,自打她听到村里议论郑叔和母亲的事,她就有意疏远了我们。
晚上,郑奶奶盘腿坐在炕头卷她的纸烟,郑叔坐在下手板柜旁。母亲挑开帘子进时,她老人家头都未见抬,冷冷招呼一句:“来了,坐吧。”
郑叔给母亲拉过椅子,笑道:“坐”!母亲客气的跟他道谢谢。郑叔就不高兴了,“跟我客气啥?”母亲专门过来道谢,郑奶奶不给她好脸色。
“谢个啥?都搬过来了,住就住呗!”奶奶一脸阴晴不定。
郑叔不干了,“妈!您咋说话呢?阮林又不是外人。”
“我说话咋了?不好听?那街上,人说的话就好听?”奶奶横眉一瞪,给了儿子一句。郑叔被噎住,辩道:“那别人爱说说,你能咋办!赶明谁要再胡说八道,我封了他的嘴!”
“你还想干啥?你张狂啥呢张狂?”郑奶奶身子一挺,老脸一拉,挣着脖子喊:“你还有啥能耐呢?有那两下还被人打呢?你就不让我省心!”
奶奶唾沫星子差没溅到郑叔脸上,一看老人家真生气,他先泄了底气,“行了,我也不跟您掰掰,您消个气,我出去。”
郑叔踅摸往外走,被奶奶喝住:“回来!话没说完走啥?”
郑叔往母亲看看,嘿嘿笑了,“我就说这事就算过去了,打挨了也就挨了,不就那点皮外伤么?”他顺手摸一把脸,自顾乐了。母亲看到他脸上尚未消退的手印,心里难受。
“现在说这话,早点这么想,不逞那个能,至于挨打么?”郑奶奶瞧了母亲一眼,接茬继续自个的话:“那帮混账东西一手遮天,你没办法。还不把牙打落往自己肚里咽?你跟那伙人挺上,今儿算你赢了,明儿不定就给你使绊子,穿小鞋。你有啥争?人儿是官,你凭啥?”
“是官咋了?不就村长么?他就敢当阎王爷了?”郑叔心头正热,郑奶奶的话只字入不了耳。气得奶奶抓了炕头的笤帚就朝他扔过去,嘴里骂道:“你个狗东西!膀子硬了,连你妈的话都听不进去!”
横空飞来的笤帚被郑叔跳起来一闪,哐当砸到了门脑上。“阮林,你倒是说句话呀!”郑叔躲闪之际,赶紧向母亲求助。
母亲踌躇了。
郑叔捡起笤帚,抄边角放到柜子上,“妈!听阮林跟您论道论道这事,人家是有文化的人,我就不跟您说了,省了您生气。我也困了,回去睡觉。”他打着呵欠,向母亲递眼色。郑奶奶转身往炕头踅摸别的可用之物,郑叔一见大势不妙,跳脚逃到门外,掀起帘子一角朝着郑奶奶大笑:“妈,您就省点力气啊。听听阮林的话,晚上早点睡!”
听听这话,把个郑奶奶气得,举在半空的枕头放不下来,她冲着门口使劲啐了一口,喃喃骂道:“这个崽娃子!狗事的碎东西!”骂得想不出词,郑奶奶禁不住扑哧笑了。
母亲过去拿了她手上的枕头放一边,在炕沿坐下来。奶奶倒没说什么。
这一晚,她们坦诚相谈了一番。
郑奶奶意思很明白,她直截了当跟母亲表明了态度,她儿子要娶的人绝对不会是母亲。
母亲说我没有过那种想法,卫国有他爱任何人的自由。
郑奶奶听不惯母亲的话,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的儿我不知道他是啥?你有文化我敬重你,但我当妈的总得为儿子想。那家伙头脑发热,你也跟他发热?”
“阮林啊,不是大妈说的话难听,我一走到街上,听着旁人议论啥,我这背就瘆得慌!都是四方五邻的,你能不让别人说?我也是黄土埋到下巴颏得人,没多少时候,就图几天安生日子过,看那崽娃子稳稳当当娶了媳妇过门,到地下也就对得起他爸了!”郑奶奶唉声叹气,动情处唏嘘不已。一边絮絮念叨,一边在腿上摊开纸,捏了小撮烟丝放其上,搓两搓,捻成细细的筒状,放在嘴边抿好,粘牢。母亲起身,拿起火柴盒划着一根,帮她点燃了,再坐回去。
奶奶抽着烟,再想起时,不忘抹眼睛。
“大妈,卫国还年轻,喜欢他的姑娘多着呢。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女娃娃比,我有啥呢?孩子都这么大,人也老了,是没什么和她们比了。卫国年轻气盛,不知道这结了婚,日子是啥样,可我是过来人,我清楚跟啥样的男人过日子自己和孩子不受委屈。我自己没福气。卫国帮我不少忙,我对他只有感激,没别的。要是不嫌弃,您就当我是闺女,他是我弟弟,他没在时,我照顾您。”
那晚母亲说了多少违心的话,我不全清楚,我想她自己记得,这是她给老人家的承诺。母亲的诚意郑奶奶并不领情,她自有老人经,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阮林,你说这话我明白,别怪大妈心狠,卫国年龄也不小了,你也看到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哪个不是孩子满地跑呢?我就想临了闭眼,见一眼自己的孙子,帮他看看孩子。你说,大妈这心思不过分吧?”母亲只摇头。
“他倒有个相好的姑娘,那丫头长得水灵,人又乖巧,小时候常来家里玩,我是看着的,那时候就喜欢她。你也见过吧?就是后街付志琛的小姨子。那模样!”郑奶奶中意的谁,母亲自然知道。
人言可畏,不管郑奶奶有意还是无意为之,对听着的人都是伤害。
她不要母亲做闺女,她说等到紫虹的小姨过了门,有了媳妇就等于有了闺女,还是好闺女,她对自己看人的眼光绝对自信。无论母亲有多诚心也没能打动她的铁石心肠。在郑奶奶,母亲的存在于她就像身边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发,她觉得不安全,或许眼不见为净最好。
母亲有我,她理解郑奶奶作为母亲的心思,她见过林清秀,也看到她对郑叔的真心,最重要她似乎比郑叔更清楚他心里对林清秀的感觉。她选择让步,一让再让,直到彻底退出。母亲答应郑奶奶,我考上大学我们离开。
母亲的话给郑奶奶吃了定心丸,那个礼拜我回去后,郑奶奶又像从前那样亲昵的叫我小名了。
母亲后来跟郑叔怎么说的,我了解不清,但母亲说服了他是无疑了。我们家的房子最终能得以重建还赖了紫虹的父亲付志琛,他的出面调停下,这件事被摆平。虽然他下台了,说话的分量却还有,势力依然不可小觑。但母亲、郑叔和我,我们谁也不领他的情。我们感谢紫虹还有她妈妈林清月。不是她们从中说话,想来他也不会管我家的事。
付志琛在任风流事韵事不少,除过那次传的有些过分的一件,别之他倒是很有些分寸,所以尽管流言满天飞,但他疼老婆爱孩子却在村里有口皆碑。这和他在外拈花惹草的名声似乎有些矛盾,前者出于责任,后者只是本性。只怕是因了人们眼里的标准不一,女人嘛,对男人逢场作戏不可太过当真了。紫虹的母亲许是看透这些,否则,家里的女人绝不会稳如泰山,雷打不动照常的过日子,这若搁了一般女人,非闹个鸡飞狗跳、四邻八舍皆知不可。然而,这事的当事人是付紫虹的母亲,这个非一般的女人。
村里的老人说,还是这两口子会过日子,相安无事,还跟新婚的年轻夫妻说了要学他们。
付志琛疼爱老婆孩子出了名,常到他们家串门子的人说,每次去几乎都是付志琛系着围裙在厨房张罗。他们这个风光无限的村长不仅对付人有一套,做饭的手艺一样有招。发面,握碱,蒸馍,擀面,炒菜,样样都可拿出手。冬天,村里从来没见过紫虹的母亲出来扫过雪,倒是付志琛,全巷子的人都没起来,就听见他们家院里,付志琛挥着扫帚刷刷扫雪,院里扫完还有街上,扫成一堆,装上车拉到地头。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紫虹的母亲就在家里养尊处优,被供奉着。
事情不是那样。
紫虹的母亲不一般,她聪明能干,除了打理一家上千规模的养鸡场,还有一家小饭馆。据说她并不常常和村里其他人打交道,出出入入从来都是一路正视前方,心无旁骛。她跟那些闲来没事扎堆街头巷口,东家长西家短道不停地女人不同,她心高气傲,独来独往,和她的丈夫完全不一样。
有人说,她的饭馆生意之所以比其他人好,一是赖了付志琛的网络人际,哪次村里招待上级不是去他家?二来就是这个老板娘的一脸媚相。
这种无端的猜测,八成是出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妒忌心理。鉴于付志琛的影响之广,前一点我倒是认同。后一点,我更相信是紫虹的母亲自己经营有方,要说许多人冲着她而去,这也不是没可能,我最大的证据是她的做派。
在这个村里生活十几,二十年,并无听人说起过关于她的风言风语。这个被污烟浊气笼罩的人憋不过气来的村子,谁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迅速一夜间整个村里传遍。毫无夸张的说,这个村子够大,仅一个差不多的生产小组就有八十余户,全村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十个生产队。有多少人呢?又有多少男人?那么多的男人里总有比付志琛强的吧,但她就是没有。紫虹的母亲明了这些,她看得明白,比付志琛长得好,不尽都如付志琛那么对她好,女人的心拴在一个疼自己的男人身上才是最稳靠。越是美丽的女人越害怕韶华逝去,容颜苍老,拥有男人的一颗真心更重要。漂亮的女人她们不尽都是短眼光。
我很小就和紫虹做朋友,从一开始母亲就不反对,但她不允许我到紫虹家里去。母亲的管束毕竟有限,她箍的住孩子的心,束不住孩子的脚。我在没有得到母亲允许的情况下偷偷到紫虹家里去了几次。
她们家盖两层的小洋楼,大红铁门,雕花的栏杆,院很宽敞。紫虹牵着我的手跨进她家大门时,她母亲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她穿着雪白的的确良衬衫,束在腰间,衬衫衣领上有蝴蝶状的针绣花边,黑色的上宽下窄有收口的长裤,那布料该是比较软的,在她走路时能感到裤筒里涌动的风,飘飘的。我印象最深的当属她腰间的皮带和带跟的凉鞋。带跟的凉鞋我母亲没有,而那根皮带则因为有一颗耀眼的金属扣而特别引我注目。
那是八岁之前的事。
紫虹的母亲站在一丛盛开的月季花旁,红花绿叶将她包围其中,她鬓角的头发随风拂动。
那是一幅画一样美的情景。
紫虹叫她,她母亲回过头来,眼睛笑得弯弯的,放下手中的活,从花圃里退出来,用手背抚着额头的汗。
紫虹拉着我跟她母亲嚷嚷做饭。我叫她阿姨。她笑眯眯的抚我的头,叫我们站定比谁高。
紫虹跳起来大声嚷:“我高!我高!”
她母亲拍拍女儿的脸,笑着说:“一样高,你和小雨一样高。”
快高三了,紫虹的小姨从南方回来,她开着小车到学校来接紫虹。借了这个好朋友的光,我也跟着风光了一回。
放学时,紫虹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等我。她的小姨将车停在大门外,下得车来。她戴墨镜,穿黑色的职业套装,后跟细高的鞋,头发在脑后梳了髻,用一支带吊坠的别致典雅的发针别起来。她摘下墨镜向我们走来时,引起许多同学侧目。紫虹一定也觉察到了,她立刻高高地挺起背,像电视上看到的那样,很夸张的向门口招了招手,声音大得似乎要让全部的人都听到,亲密地喊:“小姨!”
啊呀,现在让我再想,我身上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后来我和紫红再谈起这事,她大笑,说自己深有同感。也许正如她自己说的,那天确实是为了炫耀一下,才那么造作地矫情一番。我倒是能够理解,她和她小姨那次有两年多没见面,有这么漂亮风光的小姨,想不展示展示都不由自己,机缘巧合嘛!我这么分析时,紫虹拍着腿哈哈大笑,嘴里直叫好。
我们坐在后座上,紫虹的小姨开着车。她化了淡淡的妆,美丽和活力让她光芒四射。紫虹趴在她小姨背后,用手拨弄那根发簪,啧啧赞叹:“真好看!”
她笑道:“好看吗?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送我了?”紫虹一喜,随即冷淡下去,“我不要,要送你得送新的!”
“小丫头,你还得寸进尺啊!你知道它多贵吗?”她的小姨笑着问,从反光镜里看我们。
紫红赌气不说话,我很是尴尬。
她自顾地笑道:“你是小雨吧?女大十八变,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她说话很快,声音亮丽,那夸赞的话经她口里说出,让我心里甜丝丝的,同时脸上却因此变红了。
紫虹的小姨住在省城的大酒店里,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场面,我真恨不能把头插入胸膛里去,我努力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显出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埋头只往前去。身旁的紫虹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生长的地方没有这么堂皇的高楼大厦。
紫虹到底和我不同,她所有的好奇全不隐藏在心里,她大大方方,昂首阔步,指东指西问她小姨是什么,干什么用的。她不紧张么?不,她也紧张,她颤抖的声音将她暴露无疑。我在紫虹的询问声里,怯怯地抬起眼睛望向她指的方向。
紫虹的小姨带我们去吃饭,吃饭的过程中,她不经意的提起了郑叔。关于她和郑叔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于是她问一句,我便诚实地应一句。她听得很高兴,笑起来的样子像八岁那年紫虹的母亲,眉毛眼睛弯弯的。
林清秀不比紫虹的母亲瘦削,她是椭圆的鹅蛋脸,五官端正,双眼皮,长睫毛,眼睛最漂亮,那是我见到的最有神采的双目。它让我想起朱自清先生在《梅雨潭》中的比喻,像是梅雨潭清澈的神韵全赠予她的眼睛。
吃过饭,她开车送我们回去。上车时,她叫住我,问我能不能帮她一个忙。我受宠若惊,她看出来,笑了笑,递给我一只信封。
“请你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的郑叔叔,可以吗?”她的笑容很温和,我真是无从拒绝,接过去。信封上什么都没有。拿过来后,我就有些后悔了。该怎么交给郑叔呢?希望别被母亲看见。我烦恼了一路。
回到家,郑叔和母亲一直忙着,整菜,分类,捆扎,我找不着机会把信给他。好不容易挨过吃饭,趁着母亲刷碗的当,我揣了信溜到郑奶奶那边。郑叔一人在吃饭,我进了门,郑叔呵呵地招呼我在他身旁坐下,开始一如既往的训话。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好好个周末,紫虹又带你去哪疯啦?”
他边问边吃饭,“我跟你说啊,小雨儿,不是郑叔说你,紫虹那丫头跟她小姨一样,心野着呢。你可不能学她。知道不?她小姨,人现在挣大钱,出息大了!出门开小车,屁股后边冒烟的,住的是高楼大厦。回家还有人专门卸门槛的!”
“哈!还卸门槛呢,人家车上钮一按,门就自动开了,不用您巴巴地守门槛的。”我说。
郑叔乐得大笑,“真了不得,跟紫虹那疯丫头一样鬼精了,敢拿你郑叔开涮!我是说啊,咱不跟她比吃比穿,跟她比学习,比志气,知道不?”
郑叔说时,激动处拿筷子跟我比划。他有时挺小孩子,我跟他很谈得来,一些话不能或不乐意和母亲说,我愿意跟他讲。小时候遇着母亲批我,我就等郑叔来救驾,他总能及时空降,好像我们有心灵感应,我想什么他全知道。
上小学一年级算术,从一到十,十个数字的加减法,掰着指头都数的过来,可我就是学不透。我觉得我脑子不笨呀,怎么就是不上道呢?母亲当过老师,教别人的孩子却不能教会自己的娃,我的不开窍气得母亲都掉了眼泪,后来耐性再好的人也受不来了,她便打我,伸手拉过去就在屁股上拍。第一次就被郑叔撞见。
他将我从母亲手中夺过去,护在身后,冲着母亲质问:“干嘛打孩子呀?还当老师的呢,有这么教人的么?成什么话?”连珠炮似地发问,母亲被证得哑口无言,只好作罢。我呢,因祸得福,从此拜了郑叔为师,他更是乐得收我这徒弟,我们成了忘年交。
可是郑叔啊,我该怎么跟您说呢?我拿不定主意。
郑叔想起什么事,笑道:“差点忘了,等等,我有东西给你。”他撂下筷子,起身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盒子。
“拿着!”他塞给了我,抱在怀里的东西让我不知所措。
郑叔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发啥呆呢?喝了这个,参加高考,一准考个清华北大,要不然,至少也得考个名牌啊!”
我犹豫着拿出了信,“她回来了!郑叔。”
“谁?”郑叔不忘吃饭,我将信放到桌面,推到他面前。
郑叔一脸疑惑,嘻嘻笑着,“呦!跟我玩神秘呢?”他将双手就着衣服擦了擦,我猜他下一秒就笑不出了,果不其然。信封的口撕开一角,在他看信时,我回了家。
母亲抬起头看到我怀里的盒子,她问:“哪来的?”
“郑叔给的。”
“郑叔给的你就要啊?送回去!”我站着,低头抱着盒子未动。母亲到我跟前,“我的话你听不见么?”
“郑叔让我好好高考,喝这个有用!”我争辩道。
母亲显然很生气,我的声音盖不过她的呵责:“不喝这个就考不了试吗?我没钱,是让你饿着还是冻着了啊?人家不喝这,一样粗茶淡饭,考上清华北大还不一大片?你干嘛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呢?”
我的眼泪在母亲的训斥声里滚滚而落,我说什么了我?竟招了她这么一大堆理由?我的母亲,她这么无理取闹!我把盒子抱在怀里,满心的委屈和着泪水咽下肚。我等着,等着郑叔听见,来给我解围,将我护在他身后,他永远不会像母亲,说出那样伤人心的话。
我等到了黄昏,等到天黑,等到母亲接连的长吁短叹变为静默的沉寂。可是那一天,郑叔没有来,一直没来。是什么让他忽略了我的委屈?他居然装作听不见,什么都不知。答案只有一个,只有我知道。
我是那么深的体会到被人抛弃的孤独与悲哀,我想回学校,甚至头也不回的离家出走,想母亲和郑叔满脸焦急,我幸灾乐祸。
母亲在我的眼前过来过去,她一定认为没有理由给我台阶下,她觉得这是对我的骄纵。母亲睡了,关了灯。我在黑暗里,希望与失望交错,渐渐地理性占了上风。我承认自己不对,母亲完全能以她的辛劳对我进行呵责,便是我有理,我也须忍受。
我和母亲睡在一张床,当我摸黑爬上床时,躺在边上的母亲身子往外动了动。我小心地躺下去,睁着眼睛睡不着。母亲背对着我,她也睡不着,我知道。不知就这样躺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被母亲抱在怀里,头枕在她的手臂上。我一下清醒了,脑子里水一般澄明。
我叫了她一声,母亲轻轻回应。我觉得跟母亲又是那么亲近了,像回到童年时。我有什么话不能和她说呢?当时的氛围静谧柔和,充满温馨母爱,月光从窗外泻入我们的床头,风悄无声息的漫进来。
我说,“妈,紫虹的小姨回来了。”
我的声音很小,但却让母亲的身体跟着颤动了一下。“唔”她低低地应道,将我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抬起眼睛看她,朦胧的月光柔柔的映在母亲脸上,我的母亲像精心雕琢的像那般柔美。
“妈,郑叔今晚不会回来了吧?”母亲不再应声,她将手臂从我身下抽走,转了身,背对着我。看着母亲的背,我悄悄侧过身,对着墙,泪水慢慢从眼角滑落。
紫虹的小姨林清秀之所以将那封信交给我,要我交给郑叔,因为她算准了,我会将这件事无遗漏地告诉母亲。我这样听话的女儿,跟自己的母亲向来不会隐瞒。
事情真如她计划的那样顺利进行,那一晚郑叔没回来。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刷牙,他被锁在大门外。他一定赶的县城第一班车!神色匆匆,衣领大敞,头发凌乱,气还未喘定,脸色在看到我时变得潮红。
一副狼狈不堪,刚睡醒的样子!
他忘记带钥匙。忘在什么地方了吧?我想想就恼火。等我刷完牙,他在大门外小声喊我。又是招手,又是跳脚,好话一大堆,我瞅着他就是一个关在笼子里伸手讨食的大猩猩,差点笑出声来。可我正恼他,装作没听见,谁让他一夜未归!郑叔低眉俯耳,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两颊通红。
真是于心不忍,我悻悻地开了门。
郑叔小心地问:“你妈呢?”
“一早出去了!”我没好气回了他一句,懒得多说一字,回自己家。
他到井边舀了盆水,扑腾扑腾洗把脸,整整衣服。响声惊动房里的郑奶奶,老人家在屋里一迭声地喊:“卫国!卫国!”
“哎!”郑叔应着,赶紧进了屋。没过多久,我听见奶奶屋里传来了训斥声,很快,声音又平息了。隔着纱窗,我看见郑奶奶在院子里转悠,背操着手,看她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菜园子。她喜孜孜的笑着,满脸的皱纹里透着股神秘的喜气。我不知道这笑容里究竟有着什么。
郑叔衣冠不整回到家的事我没敢跟母亲提及,那晚郑叔去了哪,去干什么,和谁在一起,我比谁都清楚。我有点恨紫虹的小姨林清秀了,更恨自己头脑简单,整一大白痴。我居然帮助别人伤害了母亲!
紫虹的小姨对郑叔有意思,我早有耳闻。我和紫虹关系好时,她什么话都跟我说,包括她的小姨喜欢郑叔。
林清秀和郑叔是小学到初中的同学,毕业后她上了师范中专,郑叔上了高中。据我所闻,他们二人关系确是有些不一般。郑叔自己也提过,说林清秀当时在他们班上可是厉害角色,出了名的泼辣。因为人长得好,学习又拔尖,男女生没有不服她的。可偏郑叔不吃这套,他就不喜欢女生太盛气凌人,当男生丫环一样差使来差使去,于是很理所当然成为林清秀的死对头。
郑叔好面子,想着好男不跟女斗,他忍字当头。不成想,林清秀跟他死扛上,横竖看他不顺眼。
人家班干部,郑叔一介平民。我呵呵的乐,问他,“郑叔,紫虹她小姨举着笤帚追得您满教室跑时,您心里边还这么想了?”
郑叔的脸刷就红了,连连摆手,“不说不说,好汉不提当年勇。”
净装呢!一个大男生被女生追得抱头鼠窜,那可是件丢大人的事。
忍无可忍,几次三番后,郑叔想出个妙招。这事是我从紫虹那听来的,它的原版该是她的小姨林清秀的口述。紫虹和她小姨的关系有多铁,这我清楚,所以关于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我没有怀疑。
郑叔写了张字条塞到林清秀桌斗里,约她晚上八点在学校后边小树林见面。他们那所学校就是我和紫虹的母校,小树林至今还在,白杨、梧桐、槐树等等,个个长得老高,枝繁叶茂。夏天时,地面野草疯长,隔旁就是河,可谓得天独厚,那河边上,有些地方草长得有半人高,密密麻麻,大白天时人若藏身其中,根本就瞧不出来,更何况晚上?由于害怕出事,平日里树林子几乎没人去,那儿也就成了一片僻静地。
想想,郑叔这玩笑就开大了,真要遇着坏人,不敢想。换了其他人,恐怕还真没胆量赴这个约,可偏偏是林清秀。这世上有胆大出奇的,她便是一个。
那个风高月明的夜晚,她如约而至。月亮格外亮,如一面光华四射的银镜悬于天际,月光流水般洒满树林,静谧异常。偶尔夜风拂过,地上光影摇曳,林间树叶作响。
林清秀起初还兴致盎然欣赏一幅月夜美景,忽然一个黑影嗖的从她眼前闪过,纵身没入无尽夜色。
她惊得一身冷汗,尖叫一声,一扭头,二撒腿就往外跑,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出老远,她方敢停下歇气。后面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她名字。
当时讲到这时,紫虹坚称她小姨从不信邪,就是狐疑,想了想回过头。这一下,火气大发了。
后边郑叔追上来,原来他料定林清秀胆大任性,定会赴约,想那林子里树高草密,万一有个啥,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当下提前来了林子事先藏好。看她没事还想吓唬一下,不料一只夜猫子就将人姑娘家给吓跑了。
亏得林清秀跑得快,郑叔追了半天,边追边喊,前边没回应,他还担心别把人给吓傻了。现在看,担心纯粹多余,担心自己倒是应该的。
“你跑什么呀?见鬼啦?”郑叔喘息未定,林清秀上去狠劲推他了一把,郑叔一个趔趄,退后两步,跌坐地上,再也起不来。
林清秀娇喘吁吁,怒目圆睁,骂他:“郑卫国,你真不知好赖!太欺负人了。算什么本事呀?来就来了,你还吓唬人。你干嘛呢?吓死我了!”说着时,眼泪就下来了。
郑叔刚想着能这么骂一长串,该没傻,可眼泪一来,他傻了。
“我不跟来了吗?瞧你说的。”
“你还说!”林清秀娥眉一挑,直恨得牙痒痒,“那张字条也是你写的?”
“哎”郑叔如实招供,有气无力的应道。
林清秀来了精神,开始她的小算盘。“你倒说说这事咱们怎么算?”郑叔气还没喘匀,半天应不上话。
林清秀自个琢磨了一下,四处看看,轻描淡写地说:“不然就这样算了,这事我不跟大妈说,也不让学校知道。算是你在学校受委屈的一点报偿。”
“那是,我得谢谢您。”郑叔感激不尽,还有点小意外。
“不过,别急。”林清秀话锋一转,语气都180度大转弯,“我是说你约我来这,这件事就此算完。”她一字一顿,郑叔听得清楚,睁着两眼,只不明白她还有何事。
“你刚才吓我这出又怎么算呢?”林清秀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神态。
“我哪吓你了?我倒想呢,就没来得及!”郑叔说的实话,人姑娘不信。
“瞎说!刚才那个黑影不是你弄得?只有你的脑子想得出这点子!”她突然正色,直逼郑叔面前。
郑叔就要大呼冤枉了,“那就是只夜猫子!我用得着吓你么?你早没影了!”
“猫呢?明明就是你干的!”姑娘认定了他,得理不饶人哪。
郑叔一副苦瓜脸,“我真没干,咋说你才信呢?那真就是只夜猫子!”可怜郑叔没得别的理由。
林清秀定定瞅着他,然后扭过脸,柔声说:“行啦,就不说啦。那你背我回家吧!”嘿呦,这最后一句明摆是撒娇了。
“自己走回去得了,我也两腿发软着呢。”真不知郑叔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怜香惜玉的,呵!我就不好猜啦。
“郑卫国!”紫虹她小姨,借用别人的一个形象比喻,这翻脸跟变脸一样快。
“信不信我回去告诉大妈?”
这一喊,郑叔听话了。背就背,有啥呢?林清秀这一招果然灵,郑叔自己也知道郑奶奶对紫虹她小姨喜欢之至,只要她在奶奶跟前翘一翘小拇指,等着郑叔回家的准是一顿臭骂。
据说这里面还有一段原委,郑奶奶的娘家和紫虹外婆的娘家,也就是她小姨的外婆家是一个村的,郑奶奶和紫虹的外婆,林清秀的母亲又是同门姐妹。同门,我们这的话,一大家子,一个家族的,所谓自家人。有了这层关系,郑奶奶喜欢林清秀,就像自己女儿一般疼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郑叔是孝子,最听奶奶的话。反正背人送她回家都没甚大不了,郑叔就应了。
以林清秀的个性,事情哪能这么了结呢?回去的半道,林清秀伏在他背上,贴着他的耳朵根就附加了一个条件,以后在学校,一不准跟她作对;二凡事随叫随到。呵呵,这下好,郑叔算是被人抓着把柄了。嗨,我就说谁让他耳根子太软了?
此之后还发生了件事,让紫虹更坚定了她的看法。
上学时郑叔不知因何事招惹了社会上一班小混混。那几个人伺机报复,溜进学校偷东西,阴差阳错将时任郑叔同桌林清秀的书包给偷了去。从花园上完早读回来,林清秀发现书包不翼而飞,课本、纸笔,所有文具全都没了影,一下慌了神。教室里问了一圈没人看见,她上告至班主任处还是音讯全无。
林清秀自认和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很快就怀疑到郑叔头上。谁让他打架惹事出了名呢?郑叔毫不知情,自然抵死不认。
我想当时郑叔定是一脸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不然何以让聪明如斯的紫虹她小姨信以为真?郑叔听了我的话,喜不自禁,还谦虚的哪里哪里。
两天后,林清秀都不怎地抱希望了,书包又突然回到桌斗。除丢了两支笔,其他完好无缺。
书包被偷确实无疑,丢东西时的惊慌害怕都被失而复得的喜悦代替,对这个帮她找回包的人,林清秀满怀了感激。她一再打听,不惜动用身边所有关系,终于得知这无名英雄,是郑叔。郑叔不承认,后来被她逼得紧了,说自己在草丛里捡到的。管他真捡假捡的,对林清秀这已经不重要。她此后彻底改变了对郑叔的看法,而后就是紫虹说的,从此隔三岔五地去郑叔家,她有了理由。
我跟紫虹说,“说不定你小姨一准猜到了,就等着郑叔英雄出手呢。”
“那是”,紫虹骄傲的说,“我小姨谁呢”。
呵呵,我觉得这俩人倒蛮有趣,郑叔一早料到别人针对的是自己,理亏心虚,想着帮人家找回书包理所应当,只是他把林清秀想简单了。不过也好,这反而成就了林清秀的一番心意。
按照紫虹的说法和我的推测,一直以来都是她小姨对郑叔一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郑叔好像没那个意思。这样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斗嘴就是怄气,紫虹这么说,我也亲眼见过。
有一年过年,三十当晚,母亲买了东西带我去给奶奶拜年。我们家和郑叔家在一条街,一个东头,一个西头。街上铺了黄沙,家家门前贴对联,年夜饭的香味溢满整条街,远近的鞭炮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郑叔家的两扇门半掩着,从奶奶的屋里传出说笑声。
我们站在门口,母亲笑着推推我,示意我叫门。我朝着奶奶的屋子连喊了两遍郑叔,他掀开帘子出来,笑了。
“咋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说一会过去叫你们呢。”
母亲冲他扬起手上的袋子,笑道:“饺子馅我都剁好了,你拿到厨房去,待会我和面。”
“哎,我来我来。”郑叔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你细心。今早上我还到集上买了几斤羊肉,现成的馅,就准备晚上包饺子用。这可怎么办?”
母亲说,“那先搁着吧,我那是猪肉馅的,明儿早还可以蒸包子。”郑叔摸着后脑勺,笑着说:“我就想不了这么周到。”母亲抿嘴笑了,“我去和大妈说一声。”
我跟着母亲往奶奶房里走。门口的帘子掀开了,紫虹她小姨,林清秀站在面前。她穿的很洋气,人分外靓。我记得那时她是不化妆的,素面朝天,有一股泼辣辣的热火劲,像极了开春时大晴天里的日头。她的笑容绽开时,像河水流过草丛那般自然,晴朗又非常纯真。
母亲的表情一下就愣住,倒是林清秀,落落大方的迎上前,像是这家的主人,热情地握住母亲的手,眼睛笑得弯弯的,眼皮上折出一条深深的褶。
“阮林姐,我是林清秀,您还记得吧?前年我还去过您家呢,跟卫国,还有我外甥女。”她年纪轻轻已经有了紫虹这个外甥女,她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
“你是……清秀啊。”母亲的记性向来好,肯定记得,这么说时,她向郑叔望了一眼,神情略显尴尬。
郑叔忘了介绍,憨憨笑道:“你忘啦?林清秀,我初中同学。那次我不是还带她去你们家了吗?几年前的事啦,大概都不记得了。”
母亲很快恢复过来,陪着笑道:“想起来了,小雨还小的时候,才那么高。你那个外甥女,紫虹吧,也一样,像个洋娃娃。”母亲用手在我眼前比划我们当时的个头,手有点抖。林清秀咯咯笑着,仿佛摇响了一串银铃,清脆悦耳。
“卫国常跟我提您呢,说您跟孩子吃了不少苦。”
“我什么时候常提了?”郑叔又脸红了,争道:“我就跟你说了几次,阮林,你别听她的,她这人从小就多嘴。”
“嗨,我说郑卫国,你怎么说话呢?我这叫多嘴啦?你这人一提我怎么净往坏处想呢?”林清秀粉脸愠怒,音高八度,好像有意让人听见似地。
郑叔嘿嘿乐了,“看看,我没说错吧,我这同学什么都好,就这脾气,啧啧,没人敢说。”
“你敢?给你个胆也不够!”林清秀秀拳一挥,郑叔作缩头状,告饶:“我哪敢啊?我真替我这同学操心,以后哪个男的敢娶她呀?嘿嘿。”他还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尽挑林清秀的刺来说。
林清秀自是得理不让,就要去揪郑叔的衣角,郑叔一闪,让她扑空。俩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我都禁不住乐了,母亲静静笑着看他们打闹。
郑奶奶在屋里听见,隔着窗户大喊:“阮林啊,站在外边怎么不进来?我这窗花正等着你帮忙剪呢。”
那俩人渐渐停止了玩笑,林清秀抓住郑叔,要挽上他的胳膊。郑叔不让,她笑嘻嘻地不松开,还用满是善意的情意绵绵的眼睛看他,郑叔扭过头,她就换个方向,总之一定要郑叔看得着,郑叔掰扯不开,只得任由她去。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难堪,正好奶奶在屋里喊,她一把拉紧我的手,进了屋里。
郑奶奶坐在炕头上,母亲牵着我的手给奶奶叩头拜年。奶奶乐得合不拢嘴,揭开炕上竹席的一角,从压着的一沓平平整整的纸币里,检出一张崭新的给我做压岁钱。母亲急忙拦她。来之前母亲已经告诉我不能收,我很听话。
奶奶不高兴了,眼一瞪,嘴一撇,生气道:“咋不能给?她再大,也是个娃。”
郑叔和紫虹她小姨一同进来,俩人笑道:“小雨,收下吧。这是奶奶一个月前就问我开始攒的,你听话,学习用功,奶奶奖励你。别听你妈的,快收下!”
“新年就图个好彩头,小雨,奶奶的压岁钱你要不收下,奶奶一生气,阿姨那份也就没了,我就不能给紫虹了。是吧,大妈?”她朝奶奶笑着问。
郑奶奶用手指着她的鼻子笑骂:“哪有你的份?你又不是碎娃娃,又没给我叩头当儿媳妇,我哪有给你钱的道理哩?”郑奶奶“当媳妇”三个字一出口,母亲握我的手猛然一紧。
林清秀反应极快,向奶奶笑着反问道:“我没给您叩头是事实,可我今儿也是来拜年了啊。我也带东西来的,你不给我压岁钱,是不是太偏心了?”郑奶奶被她驳得无言以对,连连摇头,又笑逐颜开。母亲站在下首,只是更紧抓牢我的手。
林清秀喜欢郑叔,郑叔不喜欢她,这是明白不过的事,可紫虹偏要和我犟,说不是那回事。为使我信服,她告诉了我林清秀离开郑叔,南下广州的事情始末。中专出来后,林清秀在外面教了两年书,后来被付志琛安排到村里的小学代课,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名额本来是要给别人的。工作没出两年,她突然离开,南下去了广州,他们家在那边有亲戚。她的离开和郑叔有关。
林清秀在村里的小学安顿下来,离得郑叔更近,时常去菜地看看成了她的一项备课内容。郑叔担心招来闲言碎语,对她一个女孩家影响不好,让她尽量少去,有事了托人捎话。林清秀还就真听他的了,不让见面,写信总归不碍事吧。一个村子,她也不嫌麻烦,一封封的写,写了让郑叔的一哥们捎去。一来二去,俩人的事就在村里传开来,林清秀毫不在乎,照旧我行我素。村里的人见怪不怪,风言风语说的没了味也便渐渐消停。
郑叔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林清秀在自己的恋爱中自得其乐,只是着急了郑奶奶。老人家一门心思看好这个准儿媳,儿子不上心,边上的她就要出手干预。她再也坐不住,三天两头往菜地跑,唯恐迟一步,林清秀成了别人的儿媳妇。
“你自个不急,别让人姑娘家耗着呀。好赖你给人个回话。”郑奶奶苦口婆心,郑叔拗不过她,“您儿子这条件,还怕没人嫁?那林清秀您就别上心,她那人想一出是一出,心野着呢。我跟她啊,不合适。”郑叔还真不是自吹,他的条件,村里说媒的都快要踏破奶奶家的门槛了。
“那姑娘不合适,谁合适,你跟我说,我让你霞婶去说说。”郑奶奶一听这话,觉着有戏,赶紧着套郑叔的口气。
郑叔呵呵笑了,停了手上的活,“我说妈,您等不及抱孙子呢吧?”
“看你说的,那还不!我就是想抱孙子了!”郑奶奶坐在田埂边,瞧着那一片菜园子,琢磨着儿子的心事。“倒地谁家的女子?你倒给个话么。”
“哎呀,我的妈,您就别操着心了。我的事您不要管!”
“你要是旁人的儿,我才不管。你也不掐指头算算,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有,让别人咋说?”郑奶奶毫不含糊,停了片刻,追问道:“秀儿,人就好得很么。你俩又是同学,多好的!你倒底咋个想嘛?”
“妈,林清秀的条件那么好,眼界价肯定高。我倒是想啊。事情不能强求,也得人觉得咱好才行,不是么?”郑叔说得这么严肃,奶奶想该是真话没错,不过又不明白了,“我倒是看人家对你有意思,不然老往咱家来干啥?”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这同学跟对象的关系不一样,她跟我就是一般朋友。”郑叔不耐烦了,“是这样,改天我跟她说说清楚,您就别管了。”
郑奶奶对儿子的话半信半疑,却不好再多说。
郑叔果然约了林清秀出来,说了自己的意思。话也没说的太死,但也够伤人的。林清秀定定看着她,就要看出一把眼泪来,“你心里有人了,是不是?”
“你别误会。”
“是谁?阮林么?”
“你净瞎猜,我那菜园子现在正忙,阮林只是帮忙。”
“你当我什么呢?我没聋。村里一天到晚指指点点说啥呢,我装作听不见,你也听不见?大妈呢?阮林呢?我厚着脸皮天天去找你,我有病呢我。你跟我说这些?”
“我就觉着咱俩不合适,”这好似成了郑叔唯一的理由。
再不等他说什么了,林清秀眼泪都没掉下一颗,拧头走人,回去后两天她就南下了广州。从来说话办事说一不二,紫虹跟她这一点极似。
走的那天,她姐夫、姐姐,还有郑奶奶都到村口送行。不知道郑叔那天为什么去迟了,我想林清秀临走一定最想见到他,像很多电视里演的,上车的最后一刻她就改变主意了。郑叔气喘吁吁赶到村口就看见一汽车屁股冒着烟,徐徐缓缓驶入了沉沉暮色中。郑叔敞着怀,那么孤孤单单地站在村外的路口,等着身上的一股热气逐渐变凉。
斯人一去,一去二三载。
也就是林清秀,这一去她连个信都没给郑叔,害得郑叔担心了老一阵儿,性子也变了,整日闷头少语,偶尔到我家坐坐,也是屁股没等热就起身告辞。郑叔的变化,连我都看得出,更不消说母亲。
总该做点什么呀,不能好端端一个人就这么消沉下去。母亲开始在我耳边叨叨起这句话,又旁敲侧击向我打听紫虹的情况,进而问及她的小姨林清秀。母亲的心思我知道,她想帮郑叔,其实,我又何尝不一样?唉,母亲怎么能知道我当时的处境呢?
那时紫虹已经和我疏远了,至于究竟为什么,我不得而知。紫虹那人,脾气大,又变幻莫测。我当时就想,才不管那么多呢。我不是不知道她那人,不须计较。这么想,说实话,才不那么理直气壮,多一半纯粹是自我安慰。紫虹在学校压根不理我,总是高高在上,冷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儿,就便我耐性再好,也不至于热脸去贴人冷屁股,自讨没趣,人人都有自尊的。
我难以启齿问紫虹,也只能对母亲摇头。从我口中得不到消息,母亲自然想不到那一层去。我和紫虹出色的演技,我的母亲连同她的母亲怎么样也瞧不出,她们面前我们好的如胶似漆,其实根本逢场作戏。紫虹的变化,确实让我好自苦闷了一段时间。我想应该和她好好谈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都快高三了,听说紫虹又换了个新男友。我远远地看着紫虹和那个男子亲昵的举动,再次抬起手看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显示为二十二点四十分,离下晚自习四十分钟,我等在这儿半个小时。我决定不等了,自己走。最后瞥了那对一眼,收起伞往回去。
黑灯瞎火的巷子,越往里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巷子长不足百米,一直没有路灯,到晚上两端的灯光成了唯一的照明。这是一段下坡路,坑坑洼洼不好走,更不消说晚上。
我小心翼翼,披着一端暗黄的灯辉,走向另一端的光明。刚走了几步,一个喝醉的酒鬼突然跳出来,直挺挺立我眼前,蓝面青牙。我脑袋登时就懵了,第一反应大呼救命,却在反身逃跑时被自己绊倒。
闻声而来的紫虹替我解了围。还在巷口,她便扔了书,挥起书包对了那醉鬼一顿狂打乱抡,气势汹汹如侠女当道,看得我目瞪口呆。
我决定去和她道个谢。
敲开紫红的房门后,她愣在门口,我惊魂未定的样子一定在她预料之中。没等她招呼,我踅身进了屋。
自搬出学校,这还是第一次进她的房间。屋子比我那小了一半,一床一桌占了大部分空间。床上窝着被子,床头挨着桌,桌角堆着书,书旁有灯,灯下是摊开的一叠测试卷,笔搁在试卷上。
她比我想的用功,可是还来得及么?我忧心地想。高一时紫虹乘着别人的摩托车,在大街上风驰电掣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是飞扬跋扈的付紫虹在挥霍了那么久后,现在回头,她来得及么?离高考剩了不到一个半学期,虽然她是如此的一个聪明人。
床和墙的过道里窄的只容一人转身。我往过道里一站,拧个身,紫虹正好被堵在门后,顺势,我坐到靠桌的床那头。俩人不说话时,头顶的日光灯滋滋作响。
“喝水么?我倒给你。”她打破沉默,倒了杯热水递我手上。
“我来跟你道谢。”我说。
“道什么谢?”她已经坐下,瞧了我一眼,又起身帮忙掸掉我身上未拍净的灰。
“刚才吓坏了吧?魂都飞了!”
“哪有?”我急忙回应,继而又喁喁道:“你没见那醉鬼一脸蓝光么?搁你,你还不跳起来!”
紫虹大笑,“我说你傻啊,打他呀。下次遇我,就先给他一脚,再操一板砖盖他脸上!”
“嚯!”我在她的笑声里扬了扬嘴角。紫虹的性格,这样大动作她未必做不出来。事后很久回想,那时她说的也算不得是大话了。我感叹自己胆量气魄之小。
“撞鬼”事件不久是元旦,接着寒假、春节,而后三月、四月、五月,连着六月,七月高考。
高考前我回家了一趟,郑奶奶病了。母亲在电话里一定要我回去,那时奶奶已经极度虚弱,靠着输氧维持。大概自知大限将至,奶奶硬要郑叔接她回了家。去看老人家时,满屋子的人,母亲也在,眼睛红肿。我被带到奶奶跟前,她瘦的皮包骨头,氧气管插入鼻孔,只听得粗重的喘气声,张着嘴,呼出的气全从嘴里出。她平躺在炕上,身上盖了薄薄一条毯子,叫她时,她只能听着,意识是有,说不出话。我鼻子一酸,淌了眼泪。
村里的乡亲,奶奶娘家的亲戚一拨接一拨来看她,老人偶尔费力地点一下头,众人神情凝重。这是将去之人一生见到最多人的时候,甚至往日没有走动的亲友也来了看她,和奶奶平日有点小恩怨的也一样悲戚,坐在炕头,握了奶奶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之将尽,恩怨消泯,其情也悲。
我差点认不出守着奶奶的郑叔,那么高大强健的一个人憔悴成那样。人瘦了整个一圈,也黑了,胡子拉碴。我想着他有好一段时间没顾得上自己,自奶奶病危住院得一个多月。我和他几乎说不上话,刚瞥着他人影,垂着头,匆匆忙忙又走了,我叫他,只怕都没听见。
隐约听人说,奶奶怕是不行了。满屋子的人都在等着将尽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准备后事。一旦人阖眼,穿衣入殓都需抓紧时间,不得误了时辰。
付志琛在人群里指挥,自从村里那些老一辈人先后驾鹤西去,全村里对婚丧嫁娶这些大事懂得多的除了付志琛,还当真找不出第二人,独挡大局的重任自然也就非他莫属了。
氧气瓶里咕咕冒着泡,奶奶只剩了入的气,没了出气。有人建议拔了氧气管,不能让老人再活受罪。郑叔同意了,亲自拔掉了管子。但奶奶合不上眼,眼里朦朦胧胧尚有一丝光,她有心事未完。
人们说只怕是心愿未了,咽不得最后一口气。
付志琛将郑叔单独叫了出去,在院子的角落里嘀咕了一阵。然后听见郑叔说:“我叫人去!”
付志琛一把拉住他,皱着眉摇头:“这事非你亲自去不可,旁人不行!”
郑叔怔怔地凝神片刻,没说话,大步走到院门后推了摩托出门。
母亲一人在水管前洗碗,准备用来招呼乡亲。我过去帮她,“妈,郑叔出去了!”
“嗯。”母亲洗得很快,“多半是去接紫虹她小姨了吧。”我压低声音说,母亲没有反应。
我不管她听没听见,“紫虹说她早该走了,一直没动身。”母亲听得见,她故意不理我,我就要她受刺激。
“她一定早在紫虹家里等着了!”我大声起来,看着母亲强忍着火,将洗碗布扔在水盆里,水花溅到我脸上。她从我身旁走过去,没有悲伤,很平静,我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淹没在院子里嘈杂的声浪中。
郑叔在半路接到了林清秀,她穿一身素色的衣裳,脸上看不出画过妆。掀开奶奶屋子的门帘,她迫不及待直奔奶奶跟前,一把捧住奶奶枯槁的双手,眼泪刷就下来了。
只见其流泪,未闻其哭声,泪水一颗颗滴在奶奶手上,碎在人的心头,直看得身后奶奶的老姐妹都跟着抹眼泪。然后人们看到奶奶眼里的光渐渐散去,令人难受的喘气声渐至消失,她终于安详地去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混乱。
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婶指挥大家七手八脚给奶奶换上老衣。郑叔托着头部,林清秀还沉浸在悲痛中,被人扶到一边坐下。
母亲给奶奶换上她生前最喜爱的对襟大褂,穿袜子时因为人刚过世,身体开始僵硬,母亲将奶奶的脚抱在怀里,费了劲套上去,再仔细拧正。看到那顶毛线帽子最后戴到奶奶头上时,我哭了。我看见母亲转过头擦眼泪,郑叔一遍遍吸鼻子,而林清秀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奶奶的遗体被暂时停放在灵堂的冰棺里,停放整三天。凌晨两点多,被通知到的乡亲陆陆续续都来了,院子里灯火通明。街上仍是黑的,头顶的夜空是黑的,我不停地想郑奶奶去了,可总觉着她还没走,就站在门口,向里面看,却迟迟不肯进来。一想起奶奶戴上那顶帽子,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下来。
郑叔急急火火往外走,看见我站在过道里,一定让我回去睡觉。我心里正难过,什么话都不愿说。他找到母亲,要她劝我。母亲明白我的心思,淡淡地说:“不想睡觉了,你去看着奶奶吧,陪奶奶说说话。”我想放声哭出来,喉咙里发不出声。
我给奶奶守灵时,林清秀也呆了一晚。我们跪在灵前,困了时,换个姿势坐片刻。中间撑不住,我打了几个盹。林清秀好象没有,她时常木然地凝视奶奶灵前的遗像,烧纸钱,在燃着的香烛将尽时,点燃新的,她一直在默默地流眼泪,以致第二天早她的眼睛肿的像核桃。郑奶奶的离世,林清秀的悲痛当是发自内心,我想奶奶在天之灵看到,也会甚感欣慰,虽然她最终没能看到郑叔将林清秀娶进门。
奶奶的丧事忙了三天,母亲让我给学校请假为奶奶送终,郑叔坚决不同意,他怕耽误我复习。母亲比他更固执,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在盖棺时,我看奶奶最后一眼就走。
奶奶去世,按规矩亲人要披麻戴孝。我们不算亲人,又好像比亲人更亲。母亲要自己戴孝,也要我戴。
总指挥付志琛似乎早想到母亲会有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提前找了母亲,说她就不必了,去祖坟请灵,哭坟都安排好了人,母亲在家里帮帮忙就行了。郑叔也被找来,看到母亲要给我缠上孝布,他直担心我沾上晦气,一定不让。
母亲淡定地说,“大妈没女儿,没人给她哭灵。这些年她对我跟亲闺女一样,我不光要戴孝,我还给她送终,尽全部当女儿的孝道。”
付志琛给她分析大局,“你们母女和郑家非亲非故,虽是一个村,这戴孝送终的难免人说是非。就让去了的人安安宁宁去吧。”
母亲不听他的,“我的事你管不着!活人议论所指是我,我不怕。我已经是大妈的干闺女,当女的给妈尽孝不应该吗?你有什么拦的?”付志琛拿母亲没奈何,她心意已决,也就只好随她去了。
只是郑叔不让我戴孝,“送终可以,让小雨戴孝坚决不行。”
母亲不管他,很快给我缠上了孝布。“大妈在世时没少疼小雨,让她戴孝送终,该的!”母亲帮我弄好了,笑着看看一旁无奈的郑叔,“亏你还念了书呢,还封建迷信,赶紧改了吧。”她轻松地笑了。
我的心里不是滋味,母亲这是断自己后路,她给奶奶送终,哭灵,哭得肝肠寸断,正好遂了林清秀的愿。当了奶奶的女儿,她和郑叔就再也没有可能。
第二天入殓,付志琛当场念悼词。那一段简单的话里轻松涵盖了奶奶七十余年的人生,七十年的沧桑岁月被活着的人短短几句话匆匆一略,这让人不得不感慨人生如戏,戏梦人生。悼词里提到奶奶生前未竟之愿,说奶奶辛劳一生,费心养儿,恪尽妇道,临了未能看到儿媳入门,实乃老人憾事一桩,如今一生盖棺定论,当了全村父老乡亲,了却老人心愿。
他叫过郑叔,又叫过林清秀,有理有据拿出奶奶临终看到他小姨子才阖眼的事实。付志琛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了他小姨子林清秀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奶奶的未过门的儿媳妇。郑叔怕是伤心也伤了脑袋,累晕也忙乎坏了,他连个解释都没有。
林清秀很顺理成章的以未过门的儿媳妇的身份给奶奶送终,这下奶奶该高兴了。生前的奶奶一个儿,临去了倒添了一个女儿哭灵,一个儿媳扫墓,人们说奶奶有福气,可这福气她只有在天上看了。
出殡的那天,紫虹的妈妈林清月也来了。哭声从门口持续到灵前,她一下跪倒在奶奶遗像前,扶着灵桌的桌子腿哭得人心碎。众人扶将她起来,起灵时三跪九叩,儿女哭送,她一直扶着哭得站不住的母亲,而没去扶妹妹林清秀。自然,林清秀的身旁已有一干人。
郑奶奶的丧事办完我们高考。七月、八月很快过去。我喝了郑叔送的营养品,考上一所二本院校,紫虹落榜。这一点不奇怪。
等着揭榜的日子里,母亲遵守她跟奶奶的约定,安排我去了亲戚家,一个星期后她在外面找到临时住处,我们搬离了村子。这期间,我和紫虹没碰面。到学校领通知书时,听同学说她去了外地,是上学?还是闯江湖?没人知晓。
接下来的九月、十月、十一月,母亲和我辗转在学校附近,租到合适的房子,不久,母亲也在一家家政公司寻到一份保洁的工作,我们这个家算是安定下来。我跟紫虹的联系中断。
回村子的时候少了,关于郑叔、关于林清秀以及村里的事,它们逐渐淡出我们的视野耳际,我们期待新的生活的画卷在面前一点点展开。
和母亲在一起,即便在外漂泊,生活艰辛,我觉得都幸福,只是少了同龄的朋友。我还常常想起紫虹,惦记她,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这份牵挂与思念别人不小,但她会知道。
快到大四,我们开始实习。有一天,她给我来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喂了一声之后我便听出了对方是谁。然后我们彼此没说话。
实习时我的住宿不固定,学校提供的宿舍两个月里换了三次地,即便这样,她居然也找到了我。那时我还没有用手机,留的全是宿舍的固定电话。我确信,我的朋友她和我在一座城,我们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在街上,人流中,或是站牌下。偶尔时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望天空,那里有鸟儿灰色的翅膀掠过,我们呼吸着这座城市厚重的空气,牵挂彼此。
联系渐渐多起来,有时间了也约个地方碰面。我们是朋友,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在对方的眼里,另一个并没有多少改变。闲聊时我总还会提及那次“撞鬼”的糗事,紫红大笑,差点没背过气去,无所忌惮。我在对面,看她笑得频频抹眼泪,一阵欣慰,我的朋友她还是老样子。
毕业后工作始终不顺利,七月离校,十二月初正式正式找到第一份工作。挣一份工资不容易,活不累人但得受冻。十二月的北方,正值隆冬季节,坐在小区院里露天的帐篷底下,正当着风口,你能想象高楼间的夹道风有多冷。我全副武装,脸仍冻得通红,手脚冰凉。
上班的第二天赶上下雨,晚上九点半老板未发话,我们继续坚守岗位。凄风冷雨,静坐了一下午,我早已冻得没了感觉。管我们的头儿让我拿上票据和一位男同事去住户家里装设备,“去,暖和一下,都冻成成那样了!”对这份好心,我说不出话。离开帐篷,走到雨地,心脏骤然紧缩,我把文件夹一臂抱在怀里,另一手撑着伞,身上不停地打颤,嘴唇哆嗦。男同事提着东西将我甩在后面,我提醒自己别落下,机械地跟上他,走一步跑两步。我觉得自己像要死了,濒临灭亡。过马路时听不见声响,车灯映着雨,一辆疾驰的车开到脚下,我愣在原地,脑子断了电。像那次“撞鬼”受惊吓,这次我麻木的身体面临同样境遇,灵魂它弃我而去。
泪水濡湿了眼睛,看不清路,巨大的悲哀让我感到自己有多么脆弱,不堪一击!
回公司汇报完工作快十一点,能回家的班车早过了时间。我跟母亲用办公室的电话说公司里加班核帐,不想她担心。出了公司无处可去,我把自己缩在伞下,冷风夹着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吹得人瑟瑟发抖。我想起紫虹住在这附近,脑子里首先想到给她打电话。一家话吧里亮着灯,我进去给紫虹挂了个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温暖的眼泪滚滚而落。她在电话里嘱我坐哪路车,关切之情让我如鲠在喉。黑夜一下变得温情。我包好围巾,在夜色弥漫的马路上飞跑,大衣衣角飞扬,挎包在身上快乐得一路颠簸。我突然快活起来,什么都不怕,我正在路上,去投奔我的朋友!那天晚上,我想自己一定很酷,虽然跑的时候还有眼泪洒落,但它充满了幸福和感动。
我知道紫虹自己在外租房,居无定所,可想不到那时她已有了同居的男友,是那个曾经背着醉酒的她回宿舍,还被她吐了一身秽物的许泽辉,不是哪个有钱的公子也非哪个大帅哥。绕来绕去她又绕回原地,在感情路上。我说这话时,紫虹微笑,言语里有些矫情的小女人味。
“为什么?”
我的问题悬在半空,想她来说,未及,却看到了答案。
“外边很冷吧?”
我一进门,许泽辉便热情的问,是他开的门。接着就听见紫虹在屋里很大的声音:“小雨,快进来!被窝我都给你暖好了!”
许泽辉拿来一双拖鞋放我脚下,“先换上吧,我把热水给你倒上,泡泡脚,一定都冻麻了。”他的热心周到窘的我脸发烫。紫虹还在屋里兴奋地吆喝。
门口的墙根下,暖水瓶里插得热水器正滋滋作响,电暖器烧得通红,家里暖意融融。对,是家,紫虹的小窝。洗漱完趿着拖鞋进到里屋,紫虹穿着睡衣把自个蜷在床头,我刚探进身,她腾地掀开面前的被子,啪啪拍着床,嚷嚷:“快快,快上来!我都睡热了。”我踢掉谢,爬上床。紫虹一把拉过被子,嘻嘻笑着跟着我同时缩进被窝。又暖又软和!这床被,我没有认生。
许泽辉敲门进来,在床头站了一会,笑着问:“你们要不要喝水,我端过来。”
“不麻烦了。”我赶紧说,心里实在不好意思。
紫虹将头伸出去,露了半个脑袋,不容置疑道:“把外面沙发放下来,今晚你睡那边。”
“知道啦,我过来拿被子。”许泽辉依旧温和,对紫虹真是很迁就。谁要敢像紫虹那么跟我说话,哼哼,得有他好看!
“柜子里有,把那床厚的拿出来。”紫红懒得起身,动口不动手。许泽辉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床被褥。
“还有那个,”紫虹努努嘴,示意我们脚下压着的毯子,“毯子铺在身子底下,睡觉注意点,别把胳膊撇在外边。”这家伙还学会关心人了,我暗想。
“冷么?”我有点担心,屋里唯一的电暖器放在我俩脚下。“不冷。没事!”紫虹满不在乎。外间屋里传来许泽辉整理沙发铺被的声响,小屋里充满家的味道。
我们聊话题,从工作聊到以前的同学,自然而然就聊到个人问题。墙上的窗户映出外间电视荧屏的蓝光,紫虹突然冲着外面大喊:“许泽辉!你怎么又看电视啦?”
“嗯啊,正烧水呢,一会就关!”外面大声回应。
“很听话呢,”我笑。“他敢不听?”紫虹瞪大眼睛,要吃人了!
可随即又换了人似地,“这不明天还得上班呢嘛。”口气大转,含着温情。
我们聊到凌晨快三点,不觉着累。
那时间,我认识一位外地的朋友。我和他保持电话联系,偶尔都在线了也QQ。跟他说话很轻松,天南海北乱侃一通,这种状态让我感到惬意、自在和舒服。我开始对他有所期盼,每天等他的问候,给他发信息,留言,写邮件,关注他所在城市的温差冷暖。我想我喜欢他,尽管他没有说过什么暧昧的话,但我依然不可救药的开始单恋一枝花。
“是外地的啊?”紫虹有些吃惊,好像我终于做了一件不在她预料中的事。
“这也算是恋爱吧?”我问她,像个傻瓜。
“隔一段距离,会让你把对方想得过于美好,这不现实。”紫虹疼惜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转,我拧过头,掉了一滴不争气的眼泪。
“我的老大,你别是认真了啊。”
“为什么不呢?”
确切的说,我弄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因为他一句玩笑让我觉得温暖?还是因为那个风吹落一地花瓣的夜晚,他在电话里陪我走过一段回家的路?我难过,这个令我患得患失的人心里或许根本就没我,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付出。我是谁?离开虚拟的空间,回到现实,他永远不在我的视野,对他,我亦如此。所不同的,我心里有他,他的心里未必有我。
“听我的,把它当做一次练习,别把真心赔进去,没必要,谁都耽不起。”我的头顶是紫虹一声悠长的叹息,她的话语重心长,她为我好,我们是朋友。
我们都骄傲,希望自尊又独立。爱情是昂贵的东西,我一无所有为他支付。没有金钱,没有权力和背景,甚至一份稳妥的收入。这就是现实的爱情,有谁可以称一称,爱情它到底有多重?无价和一文不值是硬币的正反两面,无限趋近于零,似乎是个悖论。现实的爱情消磨人的坚贞,所以宁愿相信一个看不见的远方的声音,而不相信身边一张殷切的脸。于是一直满怀期待,表面的毫不在意只是一副形式,向往自由我行我素,不为谁悦不为谁容。
我从来没想过哪一天我会在心里挖一个洞,里面藏上听来的许多故事,我的,别人的。它很深,没有底,一旦谁的故事掉进去,就再无重见天日时,这就是秘密。可惜,我的经历少,从来心里不搁事。不过在外人,换了谁看我都像心事重,深藏不露,看紫虹,反觉得她直肠爽快心底藏不了事。事实恰恰相反,正应了人不可貌相的说法,她的心事比我多了去。
秘密永远见不得光,人们喜欢用现实的谎言掩盖心中的真相。善意的,恶意的,为公为私为情为欲,为了名与利。紫虹呢?
八岁那年的夏日,她在自己家里看到母亲和昔日情人的幽会,虽少不更事,她也仍是看出了些许端倪。她为父亲难过委屈,发了狂似地拖了好伙伴去河边一场大哭。再懂事些,听到村里有关父亲的闲言碎语,没亲眼见过,传言听得久了也变成真。当年替父亲蒙受的委屈变得荡然无存。她问自己,凭什么自家的门楼比别人家高大?凭什么她又以数十分之差,硬是挤进人才济济的县一中?这全拜她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父亲所赐。
付紫虹开始她的叛逆期,把一颗心挖得千疮百孔,每藏下一个秘密都在心底留下一道疤。付紫虹的少年人生,八岁是一个分水岭。八岁之前是天堂,八岁以后是炼狱。她尝试过自暴自弃,把自己装成一个孤傲的混世公主,逼得朋友离去。
你有多聪明啊,付紫虹,却怎么做了这些傻事?
“可我如今不这么想了。”紫虹转过头,枕着手臂,她的眼睛在暗夜闪着亮光。“这些年,它们压在我心底,现在把事情告诉你,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时间在变,想法也在变。我亲眼看着母亲为了这个家操劳半辈,她曾经有错,却用了此后余生来补救。我看到了,我原谅她,把这个秘密永埋心底。我父亲,他老了,如果他真的欠谁,我要父债子偿。”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也不用说,她的想法有点傻,可这又有什么呢?
当我们平躺在一起,黑夜里又絮絮地讲起这些事,忽然发觉,倘若按人活百年的说法,在人生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后,我们的想法变了许多。今天我只是在心地挖了一个洞,一股脑收藏起紫虹跟我讲的所有的心事,那些我以前听过和刚刚知道的,我在心里发誓,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凌晨五点醒来,紫虹不在身边。我恍惚的以为躺在自家床上,看到另一个方向窗外的亮光,夜里听来的事,仿若大梦一场,梦已悄然而去。
转眼一晃,毕业已三年。
三年里我和母亲没有回过村子,听说有大学在村子外建成,那变化一定很大。这期间我的工作换了两三个,紫虹倒稳定,第二份工作参加不久,被提升为部门经理,手下四五名得力干将,令我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没事了去她那蹭饭。我在屋里上网,泽辉和紫虹手牵手出去买菜,回来又是两人张罗,我只等饭来张口。这么心安理得了两三次,便再不好去了。
我时常跟她玩笑,“摊上我这种朋友,你可是倒霉了!”
“是呵!”紫虹也学会了含蓄收敛,眉目轻扬,笑道:“有事了找我,没事了放一边。还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没办法,谁让我就摊上你了呢?”两人大笑。紫虹说郑叔向她问起过我,她守口如瓶。我拍她的肩,表示感谢。
她撇嘴,“别这样。如果不是我小姨横刀夺爱,你不都已经改口叫你的郑叔了?”
“哪有,没你想的那样。”我说,“我妈都说了,郑叔最在乎的是你小姨,只他后知后觉,又不承认,不想和你家攀亲带故。”
“哦,”紫虹口气有所收敛,“总之,我家都是欠你们的。”
“也没啊,你爸不还帮我家摆平了房子的事吗?
紫虹低眉想想,点点头,“倒也是啊。”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哈哈大笑。
有时想想时间真快,这边还一手抓着青春的尾巴,那头已经开始谈婚论嫁,可我好像一点不着急。倒是母亲时常了在耳畔叨叨几句。直到有一天在公交车上,紫虹给我打电话,说要订婚了。
一时惘然。
车晃得厉害,我握着手机,抓着扶手,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我问,“怎么准备呢?我得去。”
“不用,”紫虹截住话头,“大家都忙,我们只请亲戚坐坐,你就免了。”
国庆时紫虹结婚,她又先我一步。还是老早以前,我跟她说等大家真正有钱了,腰杆子硬了再谈婚论嫁。当初的约定大概只出于我的一己之愿,紫虹没反对,也一样没应我的约。既没了这约,就失去谈论违约的必要。我如何阻止她去追求幸福?当属于她的这班车驶来,我应该送她祝福。
紫虹没要我当伴娘,而是找了另一个女朋友。“照顾你呢。”她在电话里笑着说。
那天郑叔和林清秀也来了。他们在我大三那年,奶奶去世三周年后结婚,而今孩子已经两岁。
那之前奶奶过世几个月后,他们一起去了广州,等再回来时结婚证都领了。奶奶三年的宴席差不多也等同他俩的结婚宴。我们当地,人过世三年被作喜事看待,寓意大致是去了的人真正入土为安,最好是升天过上了好日子,我不甚了了。
那是我和母亲在奶奶过世后,第一次回村子。酒席的场面很热闹。郑叔和林清秀俨然一对好夫妻,男才女貌,珠联璧合。这么说话,我就有点嫉妒的嫌疑,人家可是自由恋爱,合法夫妻。我和母亲坐的一桌多是些生面孔,大家话不投机。听说是郑叔他们生意上的伙伴,来村里考察项目。
第一轮酒席吃毕,我们就起身告辞。
走时,郑叔被一桌上的人拉着谈事,林清秀送我们出来,只怕他都未看见。林清秀拉着母亲的手,从院子送到门口再到村子中间的十字路口。母亲一再请她留步,她坚持送我们到村头,一定要叫辆车送我们回去。
母亲笑着说,“不用,我和小雨还想再回家看看,收拾收拾。”
“阮林姐。”林清秀握住母亲的手,握了很久。我看到她眼里有一星泪花闪烁。“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但谢谢两个字您一定收下。”
母亲微笑着,用力回握,好像有某种东西她们在交付,我想那该叫信任。母亲肯定对林清秀说过或做过什么,否则,林清秀的个性她断不会对母亲如此郑重。母亲未告诉我,也许她不想,也许时机未到。这可能也是她的秘密,她和林清秀的约定,就像我跟紫虹。
婚宴上,我跟郑叔他们一家三口坐一桌。郑叔比以前胖了,略有些发福。林清秀还跟从前一样清瘦,多了为人妻母的成熟与庄重。我一直逗他们的女儿,小姑娘和当年的紫虹极像,胖乎乎招人喜爱,嘴巴特别甜,真像了她的母亲。郑叔问我母亲身体怎样,我说都很好,还像从前,一天到晚闲不住。他放心得笑了,我看着他的脸,努力想找到一些我印象里郑叔的影子,看到的却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为人夫,为人父的细致与琐碎。
我觉得失望,幸慰,还有那么些怅然所失。
林清秀笑眯眯地给偎坐在郑叔怀里的女儿喂东西,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女儿的小嘴巴,我跟郑叔谈话时,她极少插话,比以前话少了很多。席间,孩子突然闹着上厕所。小孩子说来就来,林清秀赶紧带她去上洗手间。小丫头非得要爸爸,郑叔便抱了她,林清秀一旁跟着,夫妻两人陪着孩子上厕所。看着一家三口,我笑着想,林清秀一定照顾的这个家很好。
台上的紫虹和新郎许泽辉正在向双方家长致礼,林清月笑得眉毛眼睛弯弯的,一旁紧挨她坐的付志琛更是脸上乐开了花。司仪故意制作些小花絮,为难一下小夫妻,台下笑声连连,成了一派欢乐的海洋。
幸福是什么,她离我们有多远?没人有答案,人们依然执着追求。人人都想要幸福,可现实里的大多时,为了生活,我们往往让自己受委屈。幸福的定义,没准得有两层:一是生活的过程;二是生活的状态,可以理解为结果。
那天婚宴结束,散席时林清秀特意向我要了电话号码。知道我在一家公司做业务,她笑着说:“说不定会有用。”我给她了一张名片。我的名片没有任何头衔,其貌不扬,如我本人。都是公司统一印的,没花我的钱,我养成了随手发名片的好习惯,像林清秀说的,没准哪一天能派上用场。这点我跟她的看法一致。
之后的某一天,我接到林清秀的电话。简单的寒暄两句,她切入了正题。紫虹她小姨还真是没变。她建议我和母亲搬回去住,只是建议,让我感觉好似她在帮我们母女规划一幅未来生活的好蓝图,建议使她保持一个局外人的立场。
我们家的新房建好没住几天就走了,人去房空,没了人照看,院里荒草丛生。家在我的观念里,它不是一个房子,它必须得有人,人在其中才有了生气,房子就不再成房子,它生了感情,在每个成员的心底留了根。那次奶奶三年回家,眼里所见真让人心酸。
林清秀动情地说:“在外漂泊毕竟不是自己家,终须叶落归根。”她的话又勾起我的那点心事。
我动心了,其实她的建议也不错。她和郑叔打算在村里扩大大棚菜的种植业务,母亲回去正好帮他们的忙。林清秀说话分寸入理,不逼你,但你自会考虑。她说:“你和你母亲商量一下,大家都盼着你们回来呢。”我猜这个大家也是包含郑叔了吧。
我没有立即跟母亲说这事,我得先想想清楚。
天又渐渐转凉了,母亲准备拿出冬季的棉门帘挂上。我忙着,她便自己爬上爬下,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搬了凳子自己弄。凳子不高,她站上去够不着挂钩,一使劲,失了重心,仰面摔倒在地。听见响动,我赶紧跑来,扶起她。还好,人没事,就是翻倒的凳子磕青了腿。母亲连连说:“真是老了,一点不中用了!”我的母亲,她真是老了。前一阵好几次她要骑车出去办事,一推车才发现自己没开锁。这在以前,从没有过。
我开始有了焦虑和害怕,林清秀的话让我觉得或许回到村里会好些。七八年的时间,母亲整日忙得自己脚不沾地,好像老有做不完的事等着她。现在该过去的总归去了,她不用再逃避。母亲在城里的朋友几乎没有,村里虽说也少有知己,但平日唠唠嗑,话个家常该还可以,毕竟城里不及村里于她更熟悉。
我把电话的内容跟她提了一下,她没有表态。时隔多日,收拾屋子,一忽停下来,她回头问我:“你觉得呢?要不要回去?”我恩了一声,没听清,想再等她问,她再没开口。
我们回家了,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倒数第二排的双人座。母亲看着窗外飞逝的景,握着我的手。渐渐地,头歪在我的肩上。窗外的风吹乱她的头发,几根银丝显露。我听见母亲在耳边喃喃的声音:“什么时候你也让我省心呢?”我转脸去看,她已经安静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