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二题
人生百态,尽显其中,看罢两篇小说,深深感概。选取的故事贴近人物的性格。问好!
金娃
金娃无金,肯定无疑。金娃少说也有六七十岁,这显而易见。金娃是他的乳名,这也可以想象。大人小娃都金娃金娃的教,他也乐呵呵的应。
能使全队社员铭记他的尊姓大名,幸亏当时流行“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的风尚。据说,为了核实他的真姓真名,生产队派三个全劳力大干三天,才从他住的那间破砖瓦窑似的屋里的蛛丝狼藉中发掘出他的户口簿。生产队长在悼词中说:“陈大金同志生于一九零零年二月二日。因年事已高,经赤脚医生反复医治无效,于二十一号与世长辞。陈大金同志,全队社员怀……念……你。”
金娃虽说光棍一生,可他从未为没讨到女人而垂头丧气。也曾有“热心人”常给“牵线”:“金娃,给你搞个对象,咱队的四类分子胡寡妇敢不敢要?”金娃笑而不答。
金娃待人热情,有求必应。而且总是笑嘻嘻乐呵呵对对对好好好。客观地讲,他那幅老天爷赋予的很容易表情为某种菊花的核桃皮脸是他受益匪浅。他赢得了男女老少的亲近。他兴高采烈地活在世上。到了晚年,也就轻而易举地当上了五保户。
当了五保户并不意味着坐享其成。金娃要继续发扬助人为乐积德行善的传统美德。除每每送李家孩子上学,帮张家婶子买匣火柴,金娃还主动请缨担任了生产队里看青苗的任务。
不过,这一时期的金娃总是手不离棍——根七尺余长的黑竹竿。关于这根黑竹竿,曾有过不少争论:是打狗棍!未必。像金娃这号积德行善者,能开杀戒?况且,一场打狗运动正在深入持久,很少有狗出没街头巷尾。是防盗棍!不然。小偷偷金娃偷什么呢?何况文化革命深入灵魂,谁肯为此贼道?是手杖!不象。虽说金娃年事已高,可他身子骨倒还结实,走起路来脚下仍能生风。而且每逢金娃外出,总见他提竿而行,竹竿的末端离地面至少保持尺余距离。后来,人们终于取得一致意见:竹竿用作扁担。因为人们发现在收割季节,金娃常常用竹竿担着拾来的两小捆带穗麦秧踏月而归。甚至有人揭发金娃用竹竿拗着一口袋粮食去赶黑市集。
然而,就是这根黑竹竿导致了金娃之死。
有天下午,几个扯猪草的毛孩子来找金娃玩。他们先是要金娃讲故事。后来又要玩“痛打落水狗”的游戏。要打落水狗得有打狗棍。孩子们的目光钩住了金娃的黑竹竿。而此时的金娃一反常态。他本能的紧握竹竿于手中,没有半点无私奉献的意思。“一二三”,按腿掰手挠胳肢窝,弄得金娃怀抱竹竿就地打滚。随着恶作剧的不断升级,翻滚在坷拉地里的金娃转笑为哭,转哭为嚎,那吼声好不凄惨。六个孩子松手提筐各自散去。
从此金娃再没出门,不吃不喝卧床不起。弥留之际,他从被窝里挪出黑竹竿递给生产队长。直到队长终于发现竹竿上端那个用作塞子的玉米芯,并把塞子拔出后,他才挤出一丝幸福的微笑溘然而去。
人们从黑竹竿里倒出不少或锈蚀或虫蛀的分分钱毛毛钱。这使全队贫下中农吃惊不小。有人说,金娃恐怕真地想攒钱取胡寡妇哩。
后来,人们就用竹竿里倒出的钱买了口棺材把金娃收敛了。据说追悼会后,胡寡妇竟明目张胆地跟在送葬队伍后边抹眼泪哩。
瞎长林
瞎长林天生一双麦芒似的小眼睛,从早到晚始终保持眯缝状态。瞎长林的眼窝里究竟存不存在眼睛珠子?又好奇者偷偷观察了好久仍未弄个究竟。当然,这都是早些年的事了。
那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瞎长林除天天出勤挣工分自己养活自己外,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招引一帮小青年瞎扯淡。
瞎长林虽说光棍一条目不识丁,可他想象力很是丰富且语言表达能力极强。他能把男女之间的事描绘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每每扯起胡寡妇那对白晃晃的大奶子,瞎长林必定两眼圆睁大放异彩。瞎长林激活了小伙们的性意识。
一日,一溜警车鸣着警笛把犯有流氓罪的冯二狗抓走了。人们这才恍然醒悟,冯二狗之所以犯罪,与瞎长林那些荒唐故事不无关系。
从此,人们视瞎长林为洪水猛兽。大人不理他,小孩不准接近他。“瞎长林的眼睛睁不得,瞎长林的故事听不得”,被娃娃们咏叹地抑扬顿挫家喻户晓。
不过,随着乡村文化生活的日益丰富,孩子们到底还是淘汰了关于瞎长林的那句歌谣。取而代之的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不回……呀头……”
连三岁小孩都喊得声泪俱下如饥似渴。而且,常有三五顽童跟在瞎长林屁股后头喊。每逢此刻,一向热衷于嚼女人的瞎长林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把眯缝眼撇成八字作厌恶状。
后来,瞎长林索性承包下村背后十多亩坡坡地,夹着铺盖卷去务橘柑种西瓜。而人们都忙着做生意赚大钱,也就把那“瓜果山”上修身养性的瞎长林忘得一干二净。
忽一日,只听村西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们聚拢一瞧,无不大吃一惊:呵,瞎长林鸟枪换大炮——三间破草房一眨眼变成了一栋二层小洋楼。再仔细一瞧,只见正门上方悬挂一红扁,上面金灿灿亮着五个大字:长林文化站。
有个孩子挠着后脑勺疑惑不解的问,“不是叫瞎长林么?怎么连姓都不带?”
瞎长林当众作答。他用两只手的拇指和中指分别绷开两只眯缝眼:请父老乡亲明察,这不是我的眼睛。
人们终于彻底看清:瞎长林并非瞎子。他确实暗藏两颗眼睛珠子。且黑且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