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石里的谶语

1999年元旦的时候，刘丰收到国防寄来的一块丑石和一封信，国防在信中说，刘丰啊，你对着太阳看看，或许你能从中找到一点惊喜。刘丰就来到院子中央，他拿着石头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太阳看起来，他看见了晶莹剔透的石头心里发出七色光芒。光芒里有四行很小很小的字，就像蚊子的爪子。

菩提不是树

明镜亦非台

心中无一物

何处染尘埃

看罢之后，刘丰久久无语。

刘丰把肖军的那只黑色钱夹扔进了粪池子。花花在挑粪的时候，拾了起来。钱夹里有八张百元票子，和一张女孩的照片。花花将它们洗净晒干，小心翼翼地把钱珍藏在枕头底下。相片画面已经模糊不堪，依稀可辨是红桃的玉容，花花不认识红桃，就随手把照片丢在了粪堆上面。

整个冬天，阳光都灿烂迷人，刘丰享受完足够的日光浴，就上到楼顶，趴在水泥地上练书法。天蓝的清澈，刘丰看见，堤坡上，青敏牵着一个摇摇学步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小小的羊角辫子，显得天真可爱。青敏的脸苍白而憔悴，她那张被青春以往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纯真唯美的笑容，刘丰在风中站起身，痴痴凝望。刘丰的手臂像柳条那样荡起来，又无力地垂下去。那一刻，刘丰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什么是咫尺天涯。刘丰回过头，不敢再去看青敏一眼，他傻傻地坐在房顶上面。后来就起了点风，白纸黑字在黄色四散的空中乱飞，就像一张张纸钱，漫天飘舞。刘丰忽然想起了爷爷、想起了奶奶，也想起了与自己歃血为盟的肖军和李松。不知不觉中，泪水漫涌，泣不成声。

刘丰喝了点酒，拿出一支湖州羊毫，饱蘸墨汁，刷刷点点写下了从小说里听来的格言：

人生在世天天天

日月如梭年年年

富贵人家有有有

贫困之人寒寒寒

升官发财美美美

两腿一蹬完完完

刘丰撕碎了曾经花了一千元托人请陈天然写的‘悟道’的条幅，把自己的墨宝赫赫然挂到了墙上，他冲着墙壁哈哈大笑，然后赤足舞蹈，拍手而笑。他把的士高音乐放得惊天动地，他仰天长啸，而后又目光垂地，嗓音沙哑地喊，征南站北是枉然，临死两手攥空拳，哈哈哈哈哈……

没有人能听的见他的声音。

那天夜里，忽然之间雷电交加，出现了冬季罕见的天象。天上下起了大雨，这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扯天扯地的大雨酣畅淋漓地刷刷下着，刘丰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人在滂沱雨里徘徊，脚步溅湿了整个夜晚，刘丰在雨里放声歌唱，声音嘹亮。

刘丰唱道：

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

行遍千山和万水一路走来不能回

蓦然回首情已远身不由已在天边

才明白爱恨情仇最伤最痛是后悔

如果你不曾心碎你不会懂得我伤悲

当我眼中有泪就让我忘了这一切

别问我是为谁啊给我一杯忘情水

换我一夜不流泪所有真心真意

任它雨打风吹付出的爱收不回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悲

就算我会喝醉就算我会心碎

不会看见我流泪啊给我一杯忘情水

换我一夜不流泪所有真心真意

任它雨打风吹付出的爱收不回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生不伤悲

就算我会喝醉就算我会心碎

不会看见我流泪，

刘丰唱得泪流满面，四肢乱颤，分不清脸上是泪水是雨水，他仰脸向着天空，张开的双臂就像一双翅膀那样上下起伏着。花花撑伞，挺着初具规模的大肚子四处寻找刘丰。

当花花看见落汤鸡一样的丈夫刘丰，泪汪汪的喊声温柔万千。刘丰苶呆呆望着花花，摆着手说，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没犯罪！花花说，刘丰，是我呀，我是你的花花，我是你的花花呀。

刘丰挽住花花的手，只觉得警笛尖锐地叫了起来，在昏黄的街灯照耀下，刘丰的身体就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刘丰一把抱住了花花，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花花的肩头。

刘丰不住地说，我怕，我怕。

花花把雨伞罩在刘丰的头上，花花像哄孩子那样，抚摸着刘丰湿漉漉的头发，说，不怕不怕，刘丰，咱不怕，咱不怕啊。

花花牵着刘丰的手。花花说，刘丰，走，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