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也疯狂

lubinsheng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13 13:53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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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为小说,情节上过于累赘,主题不够明晰,期待你的精彩!

2007年春节前,我和朋友去代县阳明堡。傍晚时分从太原出发,车沿大运高速一直向北,在代县上馆院出口下高速。天已经很黑,路上的积雪还未消融,路肩上的雪更是原封未动。高速引道上的车小心翼翼地缓慢行驶着。这是一段慢坡路,车都走走停停。尤其上行的大货车,排起了长龙,雪地上停下后再起步非常困难,因此造成堵车。透过车窗向前望去,一轮昏黄的满月从东方慢慢升起,奇大无比,好象就挂在路的前方。在离阳明堡几公里的地方,车右拐进一个厂子。一下车,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朋友将要收购这个厂子的一部分股份,需要人手帮他经营,所以把我叫来。吃过晚饭,我被安排在磅房旁边的一间活动房里休息。房间里生了一个铁炉子,火烧的正旺,屋里暖和得很,也干燥得很。屋外风刮的“呼、呼”直响,加上机器的振动,单薄的活动房象在震颤中摇晃着。

第二天早起,走出座北朝南的房间,只见厂子座落在一片农田里。四周围都是田地,沟壑纵横。篮色的厂房里,机器在转动。厂房外,是交错的输送带。再往远处,左边是黑色的成品堆。右边是个石料场。这是一个铁矿选矿厂,把铁矿石经过机器洗选加工,制成黑色的铁矿粉。夹杂着泥沙、尾矿的废水被排向料场南边的沟壑里,铺开二、三百米长二、三十米长一大片。转回身向北望去,云中山与恒山两条山脉自西南向东北交会,横亘在面前。古老的雁门关就在此山中。如今,大运路上的雁门关隧道遥遥在望。一条高架路穿山而过,清晰可见。高高的山峰被白雪覆盖,有地方的雪已经融化,露出褐色的山石。山的顶端,雪比较厚,象一条玉龙卧在山颠,让人联想起青藏高原的雪域景色。北风依旧吹着,看风云变幻,天空不够晴朗。站在高处向南远眺,又有更高的山脉展现在眼前。那是五台山北麓。山看不甚清,仿佛直上云霄。南北山脉间,滹沱河谷就在其中。看五台山脉,也气势恢弘,山色钢劲雄浑,顿觉人的渺小。铁矿石,就采自南北山上。

代县人口20万,古称代郡,因有雁门关而在中国历史上声名显赫。著名的杨家将三关点帅,其中之一就是指雁门关,还有就是西边的宁武关和偏关。代县被称为九边重镇之一。至今鹿蹄涧村还有杨忠武祠。据说西留属、东留属村就是杨门将士及家属留守聚居的地方。近年来在峨口镇附近又发现储量不小的铁矿,太钢在此建立了采矿基地,使代县及周边的经济发展有了新的亮点。尤其过去的一年,随着矿产资源的日益紧张,国际市场涨声一片,股市能源资源板块时时飘红。铁矿粉的价格一路飙升,由过去的百十元涨到现在的近千元。代县的名字,也是隔着门缝吹喇叭———名声在外。我脚下,也许就是杨家将曾经纵横驰骋过的地方。现在有108国道贯穿全县,京原铁路相伴而行。交通便利。

这天上午,我和二宝一块儿,去附近的赵村看矿。朋友的公司以前主营矿粉贸易,从各个选矿厂收购矿粉,然后转卖到峨口大矿上去。这对大矿的产量也是一个补充。由于行情行业看好,朋友扩展业务,入股选矿厂。这次去赵村,是想了解其它厂的存货情况,适时收购,完成对峨口矿的供应计划。我们开的捷达车穿过108国道,跨过滹沱河,一路上经过七里铺、陈家堡、董家寨等村庄,看上去这些村子平平常常,好象并没有因为附近有铁矿资源而使他们更富足。二宝是当地人,我和他说起这事。二宝说的确,最初在这一带开矿的,多是河北人,后来当地人看到人家外来人挣大钱,才慢慢学着开矿,跑运输,这时已经落在后面了。所以发了大财的,还是外地人多。眼界与观念的落后造成了这一差距。不过现在当地人后来居上,也纷纷靠山吃山。开矿的,入股的,贩矿石矿粉的,运矿石矿粉的,到矿上打工的,为矿山提供物资提供服务的,选矿厂也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人们渐渐富足起来。经过赵村,车来到南山脚下,冬日的田野一片冷清,田里稀稀拉拉长着些似无人经营的果树。山路崎岖但不狭窄,坑洼不平,捷达车的肚底不时被刮蹭的“嚓嚓”只响。眼前出现几个大门,分别属于几家选矿厂,厂外尾矿渣堆积如山,一道道水沟向山下延伸而去。路边还有修车的、理发的摊摊。每家选厂都有自己的磅房。这一带的选矿厂大多依山而建,开山采矿,矿石直接进车间加工洗选,加上矿石品位不错,所以厂子产量品质都比较稳定。眼前左边一家是北京人开的,右边一家是河北人开的。左边那家看着厂子的规模气派确实不同。显然两家厂子开采的是同一矿脉同一矿床,厂后的山已被削去了一块。抬头向上看,山似乎直入云霄,高高在上,青色的石头刚劲坚强,硬气十足。看上去好象这里有挖不完的宝藏。临近春节,两个厂子都已听不到机器的声音——人家已经停产了,准备着回家过年了。我们要去的是右边这家河北人开的。走进厂里,小山一样的黑色矿粉堆积在场里,冻结得十分坚硬。我们绕着矿堆费力地采了些样品。旁边停放着大型的挖掘机、打击机、装载机等机器设备。跟销售人员联系,问明了价格、品位、存量,以及厂子里放假的时间。和我们说话的人果然多是河北口音。

回到厂里,这里的生产仍在进行。只见大大小小的铁矿石,首先被装载机铲起,投进喂料口,特大的石块被滤出来,其它碎石粉尘进入料斗。料斗被一台振动电机控制,进到一台57颚式破碎机的入口。90千瓦的大电机,带动直径近1米的皮带轮和飞轮,再带动颚板。破碎机象一只朝天张开的大口,吞进坚硬的矿石,近乎疯狂地把它们咬碎,随着巨大的“哐、哐”的撞击声,火星乱蹦,石头直跳,大块最终被啃碎成直径小于10多厘米的小块,从机器下面漏到输送带上。接着被送到三十米外的分级筛。在这里被分选成三个碎度等级。大于7厘米的,送回到二级破继续破碎,小于7厘米大于5厘米的送进三级打击破继续破碎,其余小块直接进入筒式料仓。九九归一,最终所有碎料被加工后送进筒仓。筒仓的顶端,有一个大磁滚,含铁矿石被吸附选中,落进下面的仓中,其余废石废粉被甩出筒仓外。以上是第一道破碎工序,这道工序不需要水,又被称为干选工序。其中一破最惊心动魄,站在机器旁,看大块儿矿石被无情地咬破,真令人有些胆战心惊。看它工作,“硬碰硬”这个说法就很好理解。时间长了,坚硬的颚板也会被磨平。看它工作时,脚下的大地也会被震地直抖,仿佛地在动,山在摇,用“震撼”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

接着碎料被输送带运到车间里,进入磨机里,从这里开始用水洗选。先是一磨。卧式磨机里先加球磨,180千瓦大电机带动,“哼叽、哼叽”飞转中,石头和水渐渐变成了渣浆。渣浆经磁选,有的进二磨继续锻磨,有的经分级机送回一磨继续磨。二磨出来的渣浆,被渣浆泵打到15米高的高品筛去过筛,经过筛选的渣浆,变成直径0.12至0.15的微小颗粒,再经重选,磁选,最后到真空脱水,回到地面的制成品——黑色的矿粉最终被输送带运出车间,完成脱胎换骨的过程。车间里机器“轰轰”地转,水“哗哗”地流,泥浆水滚滚地顺水沟流到野外,带走的是尾砂。尾砂看上去亮晶晶的——那是伴生的石英石,也被无情地选出,抛到野外。这是第二道水选工序。石头被粉身碎骨后变成矿粉。矿粉含有水,铁,硫,磷,硅和部分杂质。含铁量就是矿粉的品位。铁矿石根据铁的结晶程度不同,又分为粗矿和细矿,它决定了洗选的难易程度,同时也决定了品位。所以同样是石头,它所蕴含的利益是不一样的。代县这一带的铁矿石,公认质地是比较硬的。

晚上,我们准备从厂里发运矿粉到官地——太钢峨口铁矿收料加工中心,在那里矿粉被最终加工成球团,送往太钢冶炼。听说以前发运矿粉都是在白天。近几个月以来,国家开始下大力气治理公路超限超载。为了躲避检查,矿石矿粉的运输逐渐转入夜间。铁矿石矿粉的比重较大,现在满马路跑的又净是些重型卡车,随便一装都有几十吨,肯定超载。有种说法叫:代县一大怪,马路上跑火车。另外一种特种职业也应运而生——保路人。他们专门收取货主的钱,然后帮助打通各个关卡——各个治超检查站及交管人员,从中渔利。所以现在的车主联系业务,先问运费,再打听路上保不保,所谓保路就是各个检查站点的通过“费用”谁出,被查扣了管不管。联系业务也有经纪人,他们向车主每吨收取一定的信息费。货主出一定的运输费,其它由经纪人保路人操作。当然了,货主一般情况下只管重车,空车是不负责的。问题是空车净是些无牌无照的“黑车”,无论啥时跑都不合法。当地拉矿车也没几辆车是有牌照的,而它们又天天在跑。大家似乎都形成了一种默契。吃晚饭的时候,听工友议论,说刚才山西卫视播了一条新闻,在忻州某治超检查站,有三辆超载车被拦截,其中一辆拒绝停车,有一个交警在警车里坐着,知道情况后下车强行拦截,结果被撞倒在地,头部被碾压,并被拖出去十几米,车也跑了。有的人说那交警可怜,有的人说司机疯了,有的人讲肯定车跑不了,众说风云。电视里还播放了当时的画面。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晚上拉矿粉的车陆陆续续来了,我们在磅房先问明是谁联系来的车,(不问清楚的话,黑车黑户,拉跑了都没地方找去)。回答问题的司机操各种口音,有本地的,有河南河北的,有周边县市的,五花八门儿,然后再过了皮重。来的车全都是双后桥自卸车,有一汽解放,有斯太尔,有红岩金刚,有豪沃,有陕汽重卡,有欧曼,等等。其中有个车主是位东北女人,看上去精明干练。她带来八辆车,全是北方奔驰双后桥自卸车。皮重大多十六、七吨。她自称老家离得太远,过年就不回去了,年下车少活儿多,也能多赚几个。只见空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开上磅,报了车号,又“轰隆隆”开下去,听那发动机个个儿马力强劲。磅房内外也顿时热闹起来,司机进进出出,看皮重报车号儿。(车号多是些临时编的,这批能区分开就行。)不一会儿车装了些货,出来过一次磅,然后回去接着装满。(之所以这样,是把品位不同的矿粉混起来,从而降低成本。这也成了公开的秘密。)货场上装载机不停地来回跑着,6135涡轮儿增压柴油发动机不停地轰鸣着,大灯发出耀眼的白光,来来回回不停闪耀。最后满载的车一辆辆出来了。那奔驰车确实不一般,最多的一车毛重八十九点六吨。最不济的东风尼桑,皮重十二、三吨,也能拉个四十多吨。这还是因为矿粉净是冻结在一起的大疙瘩,车箱里有了空隙装不下了,要不还能装。装好后也没磅单,(磅单只给矿粉买卖双方,磅房再留存一联。峨口有人家自己的磅单。)口头告诉司机净重,好知道结多少运费。然后给司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明某某公司的货,有交管人员拦截时按纸条上写的声名就行。实在不行,就按上面提供的手机号码,联系贾某就行。司机大多也没二话,“嗯嗯”地答应着,出门后开着车“轰隆隆”出发了,只听着发动机发疯似的吼着,大烟筒“呼呼”冒着黑烟,车身被压得“吱吱呀呀”直叫唤。东北车主一边和我们闲聊着,聊自己能不能直接联系业务,越过经纪人,不让他们“扒皮”,因为这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一边计划着自己的车能不能跑两趟。等她自己的最后一辆车装出来,她也上了车,八辆车相跟着,消失在夜幕中。就这样一直忙活到后半夜三点多,估摸着没车了,我们才稍稍喘口气儿,休息一会儿。一晚上发了三十多车,总计一千六百多吨货。磅房里渐渐冷清了。屋子外面依旧天寒地冻。

第二天,我们准备继续发货。有司机陆续来结算运费。代县这里一般都是货到付运费,经纪人比较积极主动,这样他们的利益也能尽快兑现。从我们厂到峨口,每吨运输费现价四十元左右,司机拿到手的只有二十六、七块。其中保路的拿七、八块,其余的被“扒了皮”。可以想见现金流通量是比较大的。到了晚上,“内线”传来消息,说有省里领导检查治超工作,暂停发货。结果只来了两三辆车。这些司机属于那种艺高胆大的。到次日凌晨,只运出了六、七车货,其中有个小伙子一连跑了三趟,几乎创了记录。这边装货的车少,路上车少,那边卸货也不用排队。真令人佩服!东北女人讲话:国内养车,如果在代县这里赚不着钱,其它地方就别想赚钱了!不过那是过去,现在治超,使这一局面有了很大的改观。

接下来几天,既没发货也没有其它事情,我却拉开了肚子,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吧!只好买药来吃,吃药就好,不吃就不行。最后没办法,早上去跑步吧!一大早,顺乡间小道去跑。向南跑,路边就是尾矿流淌形成的一个水库,说是水库,其实是尾矿沉淀池,水都到了下游。流的过程中,路边的土地也被冲刷塌陷。流到二、三百米开外的水,又被抽回来继续使用,要不水不够用。听说厂子东南西北四面有四个深井,日夜不停的往上抽着水,就这水才刚够用。再往远处,有一片果树林。令人奇怪的是,路上、田地、果园里,地上到处是田鼠洞一样的小坑儿。回来和别人闲聊起来才知道,这地方原来是古战场,古墓很多,附近村民很多靠盗墓发了财。所以地里盗洞很多,盗墓坑也很多,跑步可得小心,可别掉在墓洞里。现在人们因矿富足了,吸毒的很多。那些没钱买毒的,就见什么偷什么。所以到外面可得小心。

有天傍晚接到通知,说要到聂营镇黑山庄某选矿厂去发货。我们驱车沿108国道去。一路上车流不断。路面到处坑坑洼洼。只见一尺多厚的水泥路面,被超重的车辆碾压得支离破碎。很多地方左右半幅的路面相互错开,甚至露出下面的路基。小车走在上面,车箱里“轰隆轰隆”直响,不时得减速慢行,小心通过。无牌大自卸车畅通无阻地行驶着,它倒不在乎这些坑洼。我们来到目的地,已经有一位警官在那里开始发货了,他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据他讲今天要发100万的货,共1086.95吨。现金已经付过了。磅房里,过磅的是个南方人,老板可能是南方人。他每过一车,就在一张草稿纸上记录个数字,既不开票也不盖章。据说这有几个目的。一是不留痕迹。厂子没有出货记录,等于没有销售,没有交易,税收方面无据可查。二是现在治超实行责任倒查,没票据查不着。而且拉出去的货不准说是在哪里装的。三是现在矿粉是卖方市场,付多少钱拉多少货,出门就算数,要票也没有。一个晚上发了近三十车货,还算顺利。估计峨口方面又得排队卸车了。

春节就要到了,腊月二十七,我和领导一块儿去了趟峨口,到与矿粉贸易相关的部门走动了走动,联络了一下感情。完后我们也该回家过年了。厂子里也停了产,能走的都走了。转眼过了节,等我到了厂里时,生产已经照常进行了。不久有消息说,矿粉价格已经涨到一千两百多一吨,比节前高出了不少。铁矿石的价格也跟着大幅度上涨了。厂子里从节前开始,粗铁矿石就没什么库存,现在价格一涨,供应就更紧张了。大家都在观望,看成品和原料的价格能涨到什么程度,所以交易几乎陷入停顿。再加上2008北京奥运就要召开,有传言说国家要对炸药控制供应,这更使矿石的供应紧了一扣。那些有自己矿山的选矿厂,当然不着急,象我们这种买矿石来磨的选矿厂就难了——石头不好买呀!好的矿石就更紧俏了。我曾打听过,全代县大大小小的选矿厂有三、四百家,每家少则日加工四、五百吨原料,多则两、三千吨,可想而知,市场的需求有多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领导一面撒开人马采购原料,一面组织工人检修机器设备。厂里出台了规定:只要能弄回好矿石,谁都可以往回采购。

下午三、四点钟,专跑矿石的老冀又开着自己的三菱PAJERO,带了十几万的现金出发了。他要去的地方是西洪剑,这地方在南山,属于五台山脉的北麓。车沿一条山间的河谷向上,路越来越难走。两边是清一色的石头山,冬日的山里,显得特别荒凉,南背阴的地方,厚厚的积雪还未消融。山下落雨的时候,这里往往是在降雪。气温也比山下低很多。走着走着,能听到机器轰鸣的声音,那是从沟里传来的。如果顺沟进去,爬上直上直下近90度的大坡,PAJERO也得挂上四驱才能冲上去。就能看到高高的半山腰有一块平些的场地。装载机停在那里。采掘面上,前边大型的打击机在不停地“嗒嗒嗒”地冲着山体凿着,后边挖掘机把打松的山石刨下来。时间长了,山被削去一大块。这叫明采,这样采下的矿石,体积特别大,有的一块儿就几立方。有的沟里,上到半山的场子里后,看不到采掘面,但有个巨大的山洞,洞口有几米高,车辆都能开进去。进去以后,里面空间有大有小,视矿层高低而定。这里也是挖机、打机、装载机的世界。抬头向上看,巨大的石头悬在空中,真不知啥时就掉下了。里面也没有支护,下面工人们镇定自若地工作着,他们眼里,似乎只有面前的石头。这叫洞采。还有的山坡上,是风镐在“突突突”地钻眼儿,那是准备开山放炮。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声,大地被震悍了,大山被震烂了。随之崩下的,是矿石,废石,和漫天的尘土。也有那开着三轮车,带着吸铁石,带着锤子钎子,手工开凿的。矿床的大小,矿层的高低,矿脉的走势,矿主的实力,决定了采矿的效率,最终决定了效益。即使是一个地方的矿石,也因位置不同而品质不同,每个场子就是一个平台。往往一条沟里,十几甚至几十个平台。一条脉上,十几或更多个采家。如果在高空俯瞰你就会发现,整个代县的地形,就象一片树叶。中间的滹沱河流域,是叶柄,两边的山脉,就是叶瓣,那大大小小的河流,就是叶子的血脉。而采矿,就象是蚜虫在工作。那残缺的叶瓣,正是蚜虫的杰作。等到了下午,双桥自卸车们蜂拥而来,各奔前程。他们一溜儿排开,等在山上山下。夜幕里,是运输的忙碌时。由于坡大路窄场地小,大家要排队装车。装好的车,挂上低档“轰轰”地下山来,刹车的尖叫声,刹车皮、离合器片儿的焦臭味儿,伴随着车飘过来。顺山沟河谷向北走。快近公路时,车又排着队等到路边。接下来等的是时机,为的是躲避检查。一般要到后半夜三、四点后才最安全。

老冀长期跑矿石。已经掌握了一套绝窍。要拉到好矿石,首先要选好地点。南山相对来说要比北山的矿石储量大,品位好。南山里又要数峨河周边的矿床好。矿脉走势稳定,矿层高,开采容易,地质结构稳定。这里矿石的品位普遍较高,洗选容易。其次要能拉得上。随着矿石的紧俏,它也成了人们争相购买的对象。拉矿要先预付款,很多地方即使预付了款,也得排队。老冀曾遇到过,预付了款却拉不上石头。至今还有几十万的矿石款在外边。钱是付过了,东西却不见,人家又不退款给你,一拖近一年。有的矿山干脆让人包了,采下多少人家要多少,别人休想插进去。去年老冀也曾遇到一家刚开的矿场,开始矿石不太好,但老冀一直买着,后来越往里挖石头越好。人家矿主找他商量,要求涨价,那时矿石矿粉还没这么高的价。老冀答应涨了点儿。随着市场的升温,矿石产量的提高,品位的提升,矿主和他商量包销。当时老冀没有答应。结果让别的选厂抢了先。到现在再想弄到同样的矿石,已经是不可能了。你拿着现金去,人家也不会卖给你。即使答应卖给你,也是很少的一点儿,还得趁那家不注意,把好的拉完,剩下废石大的,废土多的让你晚上偷偷运走。就这,拉回厂里来,也象家里买回了香油一样,要调配着用,省着用,要不用完就没了。没好石头,不仅产量下来了,品位也下来了,其它次的矿石也用不上了。第三装车要操心。现在矿价这么高,你不上心,挖机把废石给多装几块,你可就亏大了。所以要现场看着装,还得给司机好处,红包啦,好烟啦,否则人家凭啥听你的?第四是要有惯熟的车主。和车主搞好关系,能随叫随到,不耽误运输,没车给你拉也是个大问题。别以为现在车多,车多用车的也多呀!车主惯熟了,货就不会出问题,路上麻烦少些。要人家为你着想,你得首先对人家好。运费要及时给人家付,路上有事尽力帮助,要多用他的车。就这样,放了空车时,也得一车两百给人家补偿。人家要拉上货,一趟可就不只二百了呀!(矿石联系好了,上去车却装不成,就有放空车的时候)。第五要能和各个关卡说得上话。交警啦运管啦都得有关系,否则也闹不成。卡子更得要舍得出血。他们中的某些人可喂不熟,给少了不行,还得一趟算一趟,没情面好讲。弄好了,他还能给你通个风报个信,不出意外。“治超”是政府行为,可马虎不得。最近听到的看到的有好几次了。有的车被扣进去,一个车要罚两万,谁受得了?老冀雇的车也被扣过,最后花黑钱给弄出来,损失了好几千。看看老冀头顶头发的余存量,就知道他费了多少心血得出这些经验,一般人还不告诉他呢,谁也不准外传啊!?跑矿石不易呀!

矿石有了,还得看机器。机器检修,该换的需换,该买的要买。我和采购员开辆福田皮卡下县城。县城里各种品牌的皮卡车来往穿梭。螺丝店里,各种螺丝堆积如山,买螺丝的络绎不绝。理货员忙着出货,开票的应接不暇。买东西要嫌贵,商家接口回话:现在钢材、橡胶、石油都涨价,你们搞矿产的,更应该清楚,这个价格哪里贵?!据说给省厅捐架直升飞机的,就是搞你们这行的!人家给咱脸上贴金,咱还好意思再争这三块五块?各种螺丝被“咣啷咣啷”搬上车。卖输送皮带的商店,也一派繁忙。采购员一边看着装货,一边也互相聊天:你们厂也检修?——可不!厂里没了原料,趁现在检修检修,到时候好不耽误生产。——这么贵的输送带也买?——贵点儿不要紧,你也知道咱这儿的石头硬,便宜的用不住。等开了机几天就回来了。只要东西好就行!——你们64的矿粉卖多少钱了?——要一千三了,看样子还得涨,哈哈哈哈!买东西的只管要东西,似乎根本不问价。就象《小兵张嘎》里的胖翻译吃西瓜时说的那样:别说吃你几个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问价。就这么“牛”。五金工具,电工电料,土产日杂,所有的买卖都一派繁荣。不过有一条:买东西一色儿开收锯,发票很少见。既没人要也没人开。来到菜市场,开皮卡的也不问价,见东西就装。有那拎菜篮子买菜的,一边在泥泞的下不了脚的路上走着,一边自言自语:都疯了!让不让平头老百姓活了?县城里几乎天天堵车,奔驰、宝马照样跑不动,丰田本田、路虎、悍马,车流不断。银行门前,车也摆满了。那表明现在柜台里有现金。果然,银行里象热闹的菜市场,人满为患。现金成捆的被提出来。人们点也不点,就那么随便往包里一塞,或者干脆用张旧报纸随手那么一包。不出几个小时,现金箱里就空了。有那来晚的,急的凑上前询问。只见柜员皱皱眉,冲钱箱努努嘴,没办法!没有现金日,也就是门厅冷落时!再到装载机服务站买点配件吧!进的门来,人家一听说买某某配件,干脆说没有。呆旁边一听才知道,人家今天卖了四台整机,一个月就能卖一百几十台。配件,只是捎带!不怪人家不热心。一路往回走,路边龙工、临工、夏工等装载机品牌都开了销售服务部。小小代县,消费能力还真强!

满载着一车货回到厂里。把新添置的化验用破碎机、取样机卸下来,只见化验室也在忙碌。最近一段时间,各种矿石被送来化验,这里也显得格外繁忙。贩矿石的老张在一旁等化验结果,我抽空和他聊起来。老张说他以前是县糖厂工会的,前几年糖厂倒闭了,自己也就下岗了。一开始和人合伙开了家矿山机械商店,生意还可以。后来就不行了。我问他为啥,我看到市面上这类商店生意还可以呀?他说你不知道,现在的这类商店,都是凭关系作生意。县里那些有点权力的部门,工作人员很多要么自己开店,要么亲戚朋友开店,然后有权的人出面,开矿的、开选厂的能不买帐?象咱这样没背景的,当然不好干了!权力大的,干脆在矿上选厂入股,坐着就把钱挣了。不开店后,老张就贩了矿石。我问他收入咋样?他说也就弄个生活费吧,大钱挣不了!到了晚上,老张从刘家屹洞拉来了五百多吨干选矿石。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两个人,据说是老张的同学,其中一个穿一身公路局的制服。他们都在磅房看磅,毫毫厘厘也要问过磅的开进票里,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们走后,后半夜我又被吵醒。和我一个屋的收料员被叫了起来。原来又有人送来了矿石。收料员出去看过货后,觉得废石、废土太多,拒绝接收。结果进来个穿警察制服的人,自称是某派出所的,和厂里某人认识,要求化验。收料员说不用化验,不能要。那人又说你开个价,给多少钱。收料员坚决说不要。那人说我花钱买来的,某人说这里要矿石才给你们拉来,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收料员说那你找某人吧!那人给某人打电话,某人还关机。最后那人把一车“矿石”卸下,说第二天找某人。收料员说你爱卸哪儿卸哪儿,我们不能收。

第二天我去跑步,捎带看了一眼昨夜卸在废渣堆旁的那堆东西,那简直不是东西。除了土就是土,仅有的几块儿石头连我都能看出不是矿石。真让人哭笑不得。还是去跑我的步吧!最近我又拉开了肚子,真不知啥时能服了这儿的水土。春天来了,天渐渐暖了。田野里没有了天寒地冻,脚下的路也变的松软了许多。附近那片果园里的果树,开出了满枝头的小白花儿。闻上去虽不甚香,看上去却特别灿烂,令人心醉。田地也开始复苏了,却不见几个务农的人在田里。田边地头的小树也开始爆出新芽,远远望去,已经能发现朦朦胧胧的绿色了。远处的恒山依旧挺拔,能看见山头上还有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山的上方,云在变幻。看的出来是山把北方的气流抬高了,连天上的云也被这气流扰动。回来的路上,见有附近的村民骑着自行车、摩托车,早早来到厂子里。老老少少人还真不少。开春了,他们是来要占地补偿金的。看上去个个理直气壮,三三两两,不客气的打听老板在哪,直截了当冲进办公室。不久,就有人手里拿张条子,到会计那儿核实,到出纳那儿兑现。然后拍拍口袋,骑上车扬长而去。

这几天零零星星有送来矿石的。有大卡车拉来的,有农用车拉来的,有三轮蹦蹦拉来的。农用车拉来的,叫“手选”矿。顾名思义就是用手拿磁铁一块儿一块儿吸,能吸住的拣回来。说的好听点儿叫手选,说的不好听点儿就是偷来的。哪里能拣来一车一车的矿石???不是从别人矿上拣,就是从别人厂里拣,难道还上山沟里去拣?也备不住!反正五花八门儿啥样送矿石的人都有,他们的面容衣着看得出,前不久都还是耕田种地的农夫。也难怪,好点儿的矿石,一吨能卖二、三百块,对人的刺激不小啊!选厂俨然成了收购站了!就靠这三轮车送,再好的品位也解决不了问题呀!这天总算来了几大车,又找收料员鉴定检验。收料员按质论价——不值一文!货主是个年轻人,戴付镀金边的高级树脂近视眼镜,背一个真皮名牌挎包。听完收料员的话,说你等一等。然后跑到办公室那里把老板找来了。老板看了看货,向收料问明情况,对年轻人说了不。大车最终离开了。老板站在那里自言自语,上次给你面子收了你的,这是尝到甜头了!然后对周围的人说,那年轻人是县矿管局的,可不能总这样吧!?就在这时,和我们合作的警官从黑山庄一带给定回了几千吨的矿石,品质还是不错的。就是有一点,现在治超力度在不断加大,不能再用大型自卸车运了,只好先用大车运到山角某场地,再装到农用车上运来。农用车一次最多运十几吨,可让它运合理合法,白天晚上都能跑。每吨的运费相差无几。只是苦了司磅员和收料员。看吧,整整两天,农用车不停地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厂子这下又能正常生产几天了。

矿粉生产出来,好久没出货了。今天磅房又热闹起来。来了十几部二拖三的半挂车,车牌都是皖XX。这些车是货运信息部派来的,准备运货到临钢去。长途货运,得走高速。高速路只让拉标吨。这种车型只准拉三十吨。只见车主们一个个格外仔细。装多了,路上走不成,装少了,运费少收入。装出一车货后,车停在磅上,不够的,就用铁锹一锹锹往里添,看上去就象卖菜的。安徽家磅里磅外车上车下只喊:再来半吨!还不够!再来几锹!好了好了!不对不对,你自己还没算呢,再装!到最后每辆都装了标吨离开。十几米长的车,厂里厂外堆满了,发动机声,人喊声,倒车蜂鸣声,好不热闹!

昨夜下了场不小的春雨。早上又去跑步,锻炼一下能治我的水土不服。只见那片果树的花儿,有好多已经凋落了。遗憾的是,我不知道那是一片桃树还是杏树。花开花落之后,能结出什么样的果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