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

（1）

如烟醒来时，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一点。头昏沉沉的很疼，拥紧被子坐起来，如烟才断断续续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男人喝了很多酒，他们吵架了，很响的摔门声，然后自己醉了……平时没有间歇的电话，今天竟没有一个打进来，也没有信息。环顾空荡荡的屋子，如烟有些落寞。肚子饿了，却没胃口，就去冲了杯咖啡，蜷缩在沙发上。透过热咖啡的氤氲，如烟拿起手机，盯住那熟悉的电话，却始终没有按下呼叫键。如烟很清楚的知道，昨晚的吵架只是引线而已，那隐藏的火种，迟早会点燃的。那是四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吵架，当然，也许是最后一次。这个让她身心疲惫，让她爱的发狂，让她不顾亲人规劝极力要跟随的男人，如烟终究是要离开的。他不属于自己。­

很长时间以来，如烟一直很肯定，这个男人是爱她懂她疼她怜惜她的。现在看来，她窃取了别人的东西，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是要不起的。诚然，生命中的情感与今生无缘。她是要带着遗憾和伤痕，孤独一生的。­

咖啡有些凉了，如烟喝下一口，苦涩的竟让她觑起了眉头。咖啡是如烟的爱物，那醇厚的苦苦的芬芳，是如烟最为推崇的，如烟认为，能够品位咖啡的人，也是一定能够品味生活味道的人。而此刻，曾经诱人的芬芳，竟成了难以下咽的汤药。那滋味让如烟的舌，有些猝不及防。

男人一整天都没有电话打来，傍晚时如烟收到信息：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需要冷静。是男人发来的。如烟看完信息，关掉了手机，起身来打扫地上的一片狼籍。­

昨晚，男人是醉醺醺回来的。男人是不喝酒的，皮肤过敏，一喝酒皮肤就痒的难受，所以几年来，如烟几乎没有看到过男人喝酒，即使应酬推不掉，也只是点到为止。昨晚的情景更是如烟没有遇到过的。男人回来时，如烟趴在餐桌上已经睡着了。她是被“嘭嘭嘭”很沉重很响的敲门声惊醒的。如烟打开门：男人烂醉如泥，是被他的司机架着上楼回来的。司机只说是接到男人的电话去的酒吧，男人是一个人，司机到时，已经醉了。司机把男人放到床上，就匆匆走了。看着醉的不醒人事的男人，如烟费力的扶起他，想把衣服给他脱掉，谁知男人竟用力把如烟推开了，嘴里还大吼：“为什么出现的是你，你为什么要出现！不会是这样，不会……”如烟被眼前的男人，男人的醉话刺激了。她用劲力气从床上拽起男人，歇斯底里喊起来：“你在责怪我吗？你委屈吗？那我的痛苦谁来补偿”？男人被如烟的话惊醒了一般，猛的坐了起来，“你终于说出来了，跟我的这几年，你很委屈，是我委屈了你。好，我走，我走！”男人吼完，掀翻了茶几，随后跌跌撞撞摔门而去。看着黑夜里空寂的屋子，如烟踉跄跌坐在地上：今天心情本来就很不好，因为是周末，下午就去学校接儿子，儿子说什么都不理她，还说再也不要见到如烟。又给男人打了许多电话，都是你所拨叫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怆然的如烟只好一个人回到了她和男人的屋子，做好晚饭等男人来，她没有吃晚饭，呆呆的听音乐，呆呆的趴在那盯着饭菜等着男人会回来。想着男人回来会带给自己的温存，如烟有些快慰。没想到事与愿违，一场空的欢喜。想着自己这几年的情感经历，如烟苦笑了。既然酒能让人神游，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和烦恼，那就索性痛快酣畅的醉一场吧！

男人是如烟朋友的同学，认识他时，如烟正在为是继续留单位上班，还是辞职，大伤脑筋。男人下海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地产公司，创建初期，朋友把如烟介绍给了男人，如烟就毅然决然的辞了公职，进男人的公司，做了男人的助理。创业伊始，很艰难，如烟利用自己在单位上班时的人际关系，给男人公司跑工商、税务、土地等等一系列事务，男人很是欣赏如烟的工作能力。由于男人是如烟朋友的同学，因此私交也比其他同事稍多点。工作之余如烟偶尔会和朋友还有男人一起吃饭、聊天、喝茶，不过，都只是一些简单的交流，同学对男人的经历也没有过多的谈起，因此如烟对他除工作之外的一切也是不甚了解。

­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快下班时，瞬间天空乌云密布，狂风肆意，眼看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同事们纷纷提前回家，办公室就只剩下如烟一人。如烟关好外间办公室门窗，回到自己的小天地，收拾好手边的文件，就对着窗坐下来，一边倾听电脑里的音乐，一边看着窗外倾泻而下的瓢泼大雨。“这个，你应该需要。”音乐和雨之外的声音。如烟回过头，是男人已经走到了如烟的办公室，手里正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没有放糖，应该是你喜欢的。”连着用了两次“应该”，好肯定的问答。如烟有些震动，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喝咖啡，而且是不加糖的。朋友是最头疼咖啡的，说那如中药颜色和味道的液体，他一闻到就想吐，因此只要他在就不允许喝什么咖啡。如烟对着男人微微点了下头，接过咖啡，有些不知所云，回转过身继续盯着窗外。“此刻的你和你的外表和名字是相符的，工作于你又是另一面。”男人说着话，坐在了如烟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如烟重新回转过身，“每个人都是多面的，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人本来的个性使然。”如烟淡淡的说。“工作以外，你很沉静，即使是热闹的场面，也是那么安静。你是个迷。”如烟抬起头看着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杉，眼睛里还藏有一些忧郁。如烟从没认真的看过这个男人，在她看来，灰色是一种既高贵又略有些伤感的颜色，也是一种很矛盾的色彩，极讲究对穿者言行和气质的协调，是诸多色系里最难搭配的一种颜色，因此没有几个男人会穿，就是穿上身，也显得不够干净和精神。而眼前的这个男人竟把那么难伺候的灰色穿出了极致，和他眼中的忧郁配合的简直是贴切和绝妙。如烟的心颤抖了一下，给了男人一个微笑。“你怎么来了，你的办公室不是没人吗？”“我从楼下过，看见楼上有灯亮，就上来了。”就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就在如烟和男人伴着雨声，喝着咖啡，听着音乐中静静地度过。­

在如烟的情感字典里，她始终坚定的认为，爱，应该是能够让心颤抖的，而她经历过的感情，没有让她体会过颤抖的感受。就是现在的婚姻，也是莫名其妙的说不上个所以然。到年龄了，就自然的谈恋爱，下来结婚，再下来生孩子，日复一日地过着重复日子，好象所有的人都是同样的这么经历着走过来的。如烟的丈夫不优秀，但很体贴如烟，家里一切几乎都不用如烟操什么心思，做的尽善尽美。但让如烟不能理解的就是他怎么做都做不到如烟想要的，而且他也对如烟要的东西感到疑惑。如烟因此感到很悲哀，看着长大的儿子，心常常会一阵阵的疼痛。如烟有些不甘心，总是想要体会一下那种心跳颤抖的感受的。那个男人送来的不加糖的咖啡，他眼中的忧郁，他身上的灰色羊绒衫，给如烟那种感受，很清楚的感受，是颤抖。

还有更让如烟震惊感动的。一天，如烟和男人一起去了税务局。办完事返回时，看到天气很好，男人就让司机独自开车回去，就和如烟沿街散步。途经一家花店时，男人闪了进去，等他出来，手里就多了一把蓝色的小雏菊。当男人把花儿递给如烟时，如烟眼中迅速就涨了潮。如烟不喜欢花草，但对小小的雏菊却是情有独衷。那盛开在深秋瑟瑟风中的有些忧伤凄凉的小花，让如烟很是怜爱疼惜。看着手中的小菊，看着走到前面的男人背影，如烟心真的是震动了。

（2）­

当如烟赤裸裸的毫无保留地在男人面前展露自己时，如烟知道自己是彻底的陷进去了。她深深的爱上了这个男人。­

那一次，男人去外地出差，回来经过离这个城市还很远的周边小镇，给如烟打来电话，说他要在那小镇待几天，让如烟送去一些资料。如烟赶到时，已是夜里十点多了。看着车站已经人迹稀少，如烟心里有些害怕，还有些委屈难过。等如烟到了入住的宾馆，是男人给她开的房间门，男人轻柔的话语又让如烟忘了一切气恼，“我本来是去接你的，但我想，我应该在这里等你。此刻，你最希望的应该是先泡个热水澡。去吧，水我已经放好了，水温正合适。现在很晚了，吃其他的东西对胃不好，我买了面包和牛奶，你洗完就可以吃。我在隔壁房间，有事你随时叫我。”男人准备离开时，如烟上前环腰抱住了男人，男人也缓缓回转身紧紧搂着如烟，如烟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的递上了自己的唇。男人告诉如烟，他第一次看到如烟就被吸引了，但如烟太骄傲，优秀，他不敢示爱。如烟被男人抱着，放到浴缸的热水里，男人把如烟的长发撩起，轻轻的给她檫背，吻她，很深情，很温柔。男人说：他愿意被静如尘烟，温柔似水的如烟融化。当男人的身体进入如烟身体时，如烟脸上有滚落的泪滴，他看到男人的眼里也是湿润。

他们是爱了，甚至是痴狂的爱。几年里，男人的事业如日中天，在当地的地产业是小有名气。这期间，如烟向丈夫提出了离婚。如烟的丈夫对如烟和那男人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的。当如烟提出离婚时，他只说了几句话：“我是爱你爱这个家、爱孩子的。如果你觉得那男人比我还爱你，你可以跟他去，但是这婚，我不会离。等他不爱你了，或者是你疲倦了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回来，我会对儿子说你出远差。”面对丈夫的回答如烟无言以对。不知是羞愧还是逃避，如烟选择了离开。

如烟离开家时，儿子正在学校上课。她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就匆匆离开了。朋友知道他和男人的事后，告诉如烟：男人是不可能给如烟婚姻的。男人的老婆家和男人家是世交，他们感情虽然不是很好，但重要的是，男人创业初期的资金全部都是男人老婆家给的。而且建立公司时他们双方就达成了协议，一旦离婚，公司的财产全都归男人老婆所有，那时男人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朋友还说，事业对每个男人都是致命的，没有事业的男人很自卑也会颓废的。不管他有多爱你，但还是没有哪个男人会舍弃蒸蒸日上的事业、光鲜富贵的生活而去追求所谓的爱情的。­

陷入情感旋涡中的当事人，是拔不出来、也是听不进任何劝言的。看到如烟拿着行李，男人什么也没说，只紧紧的把如烟拥进怀里。男人在远离城市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安顿了如烟。当男人带着如烟来到那个家、打开门时，如烟惊呆了，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的流，那个家被男人布置的很温馨，里面购置了全套的家具，厨房用具也是一应俱全，卧室是如烟喜欢的淡兰色。窗帘、枕头、床罩、被套全是一个色系。男人捧起如烟的脸：“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如烟，你知道的……”没等男人说完，如烟吻住男人。“什么也不要说，我懂得的，已经足够了”。这个如烟和男人的家，虽然心中有隐痛酸涩，但是如烟的善解柔情、明慧温婉，男人的细致怜惜、呵护体贴，也让他们彼此欣慰快乐无比。男人不是每天晚上都留在这里过夜，一个星期也就是一两次。如烟对男人说：“我很容易满足，不会贪心也不去奢求，更不要承诺，只要拥有过就够了。”“傻如烟，就是因为你的善解明理，才让我更加珍惜你，也更加觉得亏对你。”很多时候，如烟都会主动让男人回他的家去住。每次的离开，男人都会拥着如烟，然后依依不舍。­

夜阑人静，一灯茕然的时候，如烟会孤独，寂寞，会痛苦流泪，会想以前的虽然平淡但却没有波折的日子，现在的快乐但却痛苦的日子，和以后伤痕累累满目创痍的日子。人也许只有经历了痛苦的煎熬，才能体会简单平实的可贵。如烟和男人很多时候都会很小心的、不去碰触那些他们敏感但却实实在在存在而无法避忌的问题。深夜，如烟常常一个人流泪，惊醒的男人会更紧地搂着如烟，有时紧的让如烟窒息般的喘不过气来。如烟也会看到在寂静的夜，这个白昼里无比坚强的男人，在黑夜里眼角的晶莹。认识男人五年，在这个“家”居住也三年多了。如烟看着这个他和男人居住的小屋，这个属于他们的家，到处是男人的气息、男人的影子、男人的温柔，如烟的心如绞似割。­

如烟打开手机，给朋友打了电话。朋友说：男人的老婆知道了她和男人的事，警告男人，必须尽快和如烟断绝一切往来，否则就离婚。男人还告诉朋友千万不要让如烟知道此事。如烟明白了，怪不得男人会独自喝酒，会把自己灌醉。他不想伤害如烟，但是又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是要在醉梦中寻求希望和出路。如烟后悔自己的不理智，她心碎了。去找回男人，男人看着如烟会更为难，他们还能够继续吗？不去找，他们又都明白，他们已经很深的融入彼此身心，不能失去。如烟茫然不知所措。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朋友打来的：如烟，我知道你们很相爱，你深爱着他。我和他同学这么多年，从没见他为哪个女人如此醉心过。他是真的很爱你，因此他才更痛苦。不管他怎么做，都不要责怪他。接完电话，如烟出奇的平静。她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

当男人回到这个他和如烟的家时，屋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馨和干净整齐。只是如烟不见了。厨房的餐桌上摆着碗筷和已经发霉变质了的饭菜：青辣肉丝、水煮鱼、番茄炒蛋、凉拌黄瓜、青菜豆腐汤，全是男人平时爱吃的菜，饭菜都没有动过。男人想起来了，那天是他和如烟的纪念日，是他和如烟相爱整整四年的纪念日，如烟那晚一直都趴在这等他。男人看到梳妆台上他买给如烟的化妆品都还整齐的排列在那里，衣柜里如烟的衣服也都还在，不见的是如烟从以前的家带来的手提包和一些衣物，那把他第一次送给如烟的、被如烟风干了摆放在床头柜的蓝色雏菊也不见了，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如烟自己佩带了很多年的护身符。男人拿起护身符，一种黯然的哀伤萦怀：男人知道，他弄丢了如烟。如烟再也不会回来了。

­似一阵小风，如一缕轻柔的尘烟，如烟走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