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

一

鲁云刚刚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就接到了林枫的电话。

他的出现让鲁云感到惊喜，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不想单独与其会面。

林枫曾经是她初恋情人，至今未婚。她怕引起别人的猜忌和误会，更不想再节外生枝。

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通话中她委婉地谢绝了他的邀请。

他在电话里叹息道：“云儿，如今都啥年代了，你怎么还这么封闭自己，请你不要把事情过于想复杂了。”

“我只是想带你去见一位朋友。我没别的意思。”

“云儿，你不是一直喜欢画画，梦想成为一名画家。

你难得回来一趟，我想带你去见一位我儿时的伙伴。”

“他叫韩梦，他是我的同窗好友。他可不是一般的人。”

“虽然他还不是大家所熟识的名画家。但他画的牡丹、梅花很有功底，值得观赏一看。你会感到不虚此行。”

他这么一说，引起了云儿浓厚的兴趣。但她还是心怀疑窦地追问道：“真的吗？枫儿。”

“是真的，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会随随便便不管那里，都带你去吗？”

“你真的不想去？云儿，你真的会有意想不到和意料之外的收获。千万别错过机会。”

“我想对你今后潜心写作，对你今后写出优质作品尤为重要。”

“云儿，恕我直言，对于你自由撰稿者来讲，只凭借对文学创作充满激情与热爱远远不够。”

“你只有贴近生活，深入社会各阶层搜集挖掘生活中的素材，广泛接触和了解生活在社会底阶层中的弱势群体与民众，才能大量搜集到第一手详实材料，真实地探索反映社会生活中实际存在的美与丑、善与恶，才能创作出具有注入灵魂的栩栩如生的高质量的作品。现今你与社会脱节封闭式的生活会创作出优秀作品吗？”

“云儿，请你抛开迂腐的思想杂念放松自己去真实地体验生活，请慎重考虑，我尊重你的选择。”

林枫真挚、简短、质朴的一番话，深深地吸引打动了鲁云。

人生在世知己难寻，不忍拂了他的一片苦心。

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避而不见他了。犹豫了片刻，她满口应允了。

她匆忙地洗漱化了淡妆，拎起包走出家门，焦灼站在路边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便开车过来了，她上了他的车，轿车疾驶开往通向市区的路上…

二

一路上云儿百感交集望着车窗外，让她日夜魂牵梦绕的故乡，思绪万千。

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更让她牵肠挂肚，萌生一种难以抚平的心痛。辜负了他对自己的一片深情。

她将视线由车窗外转移到了车里。安静地坐在林枫旁边的副驾驶座上。眼睛透过宽大墨镜带着错综复杂的心情凝视着他。

他开着车接打了几个电话，然后，一路上一直沉默地开着车。

看着眼前的他，这个为了自己心中的爱人，至今不肯婚娶的男人，云儿心中泛起涟漪有心如刀绞痛的感觉。

当初离开家调往外地时，自己还是未婚的女孩儿。

如今自己的孩子都是当初和林枫相识、相知、相恋最终却无缘结合的年龄。

当年，在母亲极力反对他们交往的情况下，她竟然不顾他苦苦哀求挽留，不辞而别悄然去了河北老家。

眼前这个男人对鲁云来说，刻苦铭心难以忘怀。

十几年来每逢佳节就会想起远隔千里之外，这个自己没能给他家庭幸福的男人。

遇事不顺心、不如意、心情不好时也会想起眼前，这个足以让自己失魂落魄的男人。

她的生命中经历过的感情只有两段，除了她的丈夫，就是眼前这个让她魂牵梦饶日夜思念的旧日恋人。

三

轿车滑行下了公路，拐弯上一条土路。行驶不远停靠在一座山坡前。

他笑着对她说：“云儿，下车吧。他家就在前边不远，我们走着上去。”两人下了车。

这里是走过沧桑百年煤矿的采空区，这里街巷偏僻，低矮砖瓦房、土坯屋混搭乱建。这里的环境卫生较差，到处堆放着建筑垃圾。

那昏暗寂寥的角落，那厚厚倾斜石墙和破损的窗户是云儿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林枫曾经生活居住过的地方。

她紧跟在他的身后，踏上路北面的蜿蜒土路，一边走一边后悔不该穿高跟鞋。

她未想到现如今还会有这么难行走的土路。

咳，即跟着他来了，就不能在他面前显得娇柔。

她忍着装作轻松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脚步紧随着他。

走过一栋栋人口密集的住宅区，穿过了几条路口，翻过一处山坡，拐弯到了房屋渐渐稀少一处偏蔽幽静傍山坡建起的宅院。

林枫回头微笑地指着这户人家门口说：“到了”。

他上去敲门。半天没有人出来。

云儿担心地问道：“家里不会没人吧？”

他猛然想起什么，迟疑地说：“不会吧！难到他真的去了北京？”

他们绕到房子前面，林枫走到窗前用手遮掩着额头向室内窥看着。接着冲她摆摆手。

云儿上前隔着窗户玻璃看见了悬挂在墙壁上、画案上摊开的，地上堆放的一幅幅一卷卷华丽富贵、绚丽多彩盛开的牡丹画卷。

瞬间，云儿对画室里的画以及画室主人都引起了她的浓厚兴趣。

她不想扑空，失望地离开这里。

连忙催促：“枫儿，你赶紧打电话联系上他，不然，扫了雅兴，咱们可要徒劳往返了。”

他耸了耸肩，说道：“他家没有安装座机，也没有移动手机。平时联系他只能亲自到他家里来。”

“家里好象没人，看看门前的杂草好象没被人踏踩过。”他细心观察后断定主人离家远行了。

云儿望着他点点头默认了他的推断。

林枫也不甘心离去，他身手敏捷地登上红砖砌的院墙。跳下来笑呵呵地说：“他在家，出去了。”

“何以见得”。

“院内墙头新砌的泥巴还没干透呢！”

“他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他离异，还没再婚。”

她惊呀了“啊！为什么不再娶”。

“现今四十多了，工资收入低一个人生活都比较艰辛，娶了老婆又怕养不起，一直拖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你见过他。”

“在那里见过？快告诉我，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呀！”

“过一会，等见了他，我会告诉你的”。他故作玄虚地眨了眨眼睛。

“累了吧，你，坐在这里歇一歇。”他找来两块砖递给她。

四

“枫儿，这么多年了，你，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劝告，找个姑娘成个家。”

“你有了家，有人照顾你，我也就放下心了。”她瞅了瞅他。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停顿片刻，“枫儿，当初，是我伤了你的心，我也很痛苦。可如今，我给不了你一个温馨的家，也给不了你一生的幸福。”

“你不能苦了自己孤老一辈子呀！结婚成家对你真的这么难吗？”云儿嗓音哽咽涕泣了。

又过了一会儿，接着说：“你始终不愿对我提起你的亲身父亲，记得你曾经对我说，你的父亲影响了你的一生。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难到他真的让你难以启齿？”

他深邃的眼睛变得凝重看着她，脸色不悦，苦涩地张开嘴巴，抬头仰望着天空，接着瞅了瞅她。万般无奈又闭上了嘴，嘴角流落出一丝苦笑。

紧接着转过身背对着她低沉伤感地说道：“父亲，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正如你所说的，我难以启齿。”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只在梦里才会出现，而且他的影象是模糊不清的。”

林枫想到自己亲生父亲，骤然产生心痛的感觉。

“云儿，你感到了迷惑，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人，自己的父亲他竟然在梦境中出现？”

“云儿，我内心真真切切是这种感受，因此感到万分痛苦。

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什么是父爱也从未享受过父爱。”

“我四、五岁父母离异，父亲带着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再婚，再婚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妹；母亲远嫁，再婚有了同母异父的弟妹。”

“当时，母亲百般无奈选择了把我和姐姐暂送回河北老家外公家寄养。”

“寄人篱下生活了六七年，十二岁上初中时，母亲这才接回我们姐弟。与母亲再婚的一家人团聚。”

“父亲与母亲给了我们兄弟姐妹两个家。也给幼小心灵我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我从小经历了这种境遇，我又能得到和享受到多少母爱和父爱？心里有种凄凉被父母冷落的感觉。滋生了也埋下了自怜自卑被扭曲的心理。”

“在外婆家，反到受到了外公、外婆百般的呵护，在我舅父和姨妈家的表兄妹陪伴下度过了我幸福的童年。”

“外公姓王，王家不仅是望族，早年外公家还经营着自家的中药铺。在当时可是殷实富贵之家。外婆出身于书香门第，知书识礼。”

“我母亲兄弟姐妹四人都少小好学，我母亲最有才情。母亲不仅擅长绘画精研牡丹书法，并能写诗填词。是姐妹中最有才华的，被我外公似为掌上明珠。”

“母亲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性情温柔乖巧的母亲在外祖父，外祖母的极力辍合下，嫁给了从小失去双亲入赘外祖父家，替外祖父经营药铺的小伙计，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父亲年轻时，聪明英俊，二十岁那年，他离开外祖父家应征入伍。”

“在部队考入了军医学校，毕业后，娶了我母亲。”

“我母亲为了照顾父亲，跟着父亲做了随军家属。”

“父亲从部队转业后，被安排到河北省地方一家医院当外科医生。

他凭精湛的技术与医德，从主治医生、科主任、提升任命副院长医院院长。事业如日冲天。

我母亲结婚后，反到成了繁衍我们林家后代的生育机器，婚后相继生育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

生活的艰辛使母亲根本无法驾驭自己的命运，更无暇顾及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

年轻就善于憧憬未来用画写诗填词舒发情感的小家碧玉般性情的母亲。她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每天忙碌着家务，精心照顾着不理家事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父亲。

母亲无私地默默地奉献，付出辛勤劳动支撑的家，养育着我们。

由于缺少沟通忽略了感情上培养，她与父亲在感情上出现了隔阂，久而久之产生了裂痕爆发了家庭矛盾。

开始是我的父亲有了婚外情在感情上背叛了我的母亲，曾经一度和睦温馨的家陷入了风雨飘摇的境地。

父亲他为了一个女人，为了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父亲忘恩负义冷酷无情抛弃了我母亲。迫使我的母亲离婚了。

看着支离破碎的家母亲疯魔般地痛哭。

她衷肠寸段一切美好的值得珍惜的感情一夜之间荡然无存。留给她只有悔恨与悲伤。”

停顿片刻，“云儿，今天知道为什么推掉一切应酬带你来这里了吗？母亲她已离开了人世，母亲悲哀的命运想起就会让我心痛。云儿，你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最爱的两个女人。”

“这也许是我和这位画家老弟来往频繁密切，诗酒往来，友情厚重的情结吧。”

“当初，卑微的我爱上了你，不是最终因复杂的家庭社会背景迫使和最爱的你分离了吗？”

“云儿，我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难到这就是我的宿命？”

云儿沉默了，望着他洒脱飘逸的背影，当年失去他，她也感到悔恨痛惜。

眼前的他成熟里抹不去困惑，超脱里又有掩不住思索，她细细地听着伴着揪心的伤痛。

她不由站起身来，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地走上前去，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搂抱着他，双眼蓄泪灼热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埋藏在心底中的情爱浪潮一样涌出来。

她习惯了寂寞孤独很久都没有这种缠绵与激情了。

“枫儿，我的枫儿，真的对不起！”

“我让你想起了尘封的旧事。让你难过。我，我深表歉意。”

他压低嗓音转移话题问道：“云儿，告诉我，你幸福吗？当年你悄然离开我，你真的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幸福了吗？”

“云儿，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爱与被爱，想与被想，给予与接受心中的人儿才是最幸福的人！我也只能守护心中缥缈的爱”

“云儿，十几年前我与你偶然相识，直到与你别离，我是如此在意那之前的一切。它早已成为我人生的记忆和唯一真正的拥有。”

“那时，认定你是我一生相伴的女人。可我痛失了一生最爱的你，爱挥之不去再也难以把你忘记。”

云儿望着眼前的林枫，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青春少年了。

他成熟、平和、举止自若、温文尔雅，又包含着智慧。刹那时，她知道了什么叫时光倒流，明白了他们还在彼此深爱着对方。

他的影子始终无法磨灭，她心低对他的那份甜密的感觉从来没有改变过。

“枫儿，与你不辞而别那一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心里清楚离别后的你与我再难相见，今生今世的真爱将埋藏在心间。”

“人世间许多事情不尽人意，所以没有完美人生。现在我只想做一个不让你忧心的人，偶而让你想起，尽是欣慰。也许渴求的仅是你心底一个小小静静的地方，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没有人像你一样，想起你第一次牵起我的手，坚定、简单，让我忘不掉。唯一的一次不祈求天长地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枫儿，当年，待嫁的我体验不出一个姑娘，出嫁时给我带来的喜悦，无法体验新婚燕尔给我带来的甜蜜，我迷惑茫然丢失了自己。”

“婚后孕育了小生命的女人才是人世间完美无缺幸福的女人，可我感受不到这种幸福，某种意义上他不是爱情的结晶，只是我生命的延续，我只幸福陶醉为人母。”

她轻轻地松开双臂叹了口气。

“枫儿，我只能对你流落出我对自己婚姻的无奈，丈夫是我自己选择并非别人强牵，命运让我选择了错误的婚姻，就得忍受和承担家庭责任。

中国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和家庭道德伦理束缚着我与你的往来。”

“枫儿，何谓幸福？托尔斯泰曾经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枫儿，我已不属于你，你对我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世界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以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她悲伤地对他说。

他转过身来紧紧地将她拥抱在怀里。

叹息说：“云儿，控制不住还要对你说，十几年…苦别后，今天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心花怒放，就象明媚的春天一样，感到一种无言的喜悦。

我忘记了与你别离的日子，也忘记了寂寞和痛苦，心中的忧伤踪影全无。是因为你的真实再现。

普希金说过：“守护着爱情，到处是天堂。”我感觉的同时，也体味到了幸福的天堂之美！是你给予的。

我曾经享受过，也曾感到幸福！我曾醉心于恬静的安乐，雀跃的欢呼…

这欢快的时日现在何处？它转瞬即逝，看来你是对的，当年的梦曾经醒过，可总是醒了又来，天意，赐云儿于我是心中的童话，偏在如此年轻的季节发芽。

想与绝望的日子里，面对你我只能流泪，的确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只要你幸福快乐！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云儿，请你别误会，虽然心中的爱将是永久的留住，我不会影响所爱人的生活。因为那样便不是爱！”

“人的生活无非文化的，物质的，还有精神的。虽不能守护你，不能顾及你。”

“我愿将文化，精神生活最大程度投入给你，尽我所能帮助你实现你的梦想。”

“同时，恳求你今后别委屈自己，除了事业和文学创作的追求，还要善待自己，包括吃饭、穿衣、美容、保养、业余生活诸方面都要善待自己。”

“你为家付出是必须的，同时也要为自己着想。”

听了他的这一番话让鲁云感觉幸福无比如同沐浴在春风里。

她仰头深切望着他，她情不自禁在他那光滑的额头印上一记深深的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