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情深

田车山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03 08:50 责任编辑: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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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篇让人感触良深的一篇文,更是典型型的小说,文辞淬炼成精,内容有批判有深刻。国企的衰落和人心的叵测与自私让人痛心疾首。而对内心中信仰的坚守却让人敬畏,愿上天安抚这样的精灵。

工厂失去了往日的辉煌,过去逢上下班高峰,前后门大开人流如潮。可如今只开侧门,人稀稀落落。午休的铃声一响,工人大刚便急匆匆出了厂门。他在对面的水果摊上买了个西瓜,抱着向厂医院走去。

他师傅病了,说是感冒,可是在厂医院打了一礼拜的吊针仍不见好。他来到病房,师傅刚刚打完吊针,现在睡着了。大刚站在病床前端详着睡了的师傅,心情突然沉重起来。这才几天的光景,师傅象是换了个人。整个人瘦了一圈,面容憔悴,人也苍老了许多。这大半年来,师傅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先是在粮店工作的师娘下了岗,女儿中考差了零点五分进市重点,结果掏了一万五,化光了师傅所有的积蓄。工厂不景气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开一分钱。大刚知道师傅如今的日子已经到了吃饭都成问题的地步。唯一的一件喜事,结果也让人窝火。师傅十八进厂,苦熬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盼到了分房,谁成想分到手的竟是;两居室两家住,一家一室,厨房和走廊公用。更让人来气的是;就在师傅的楼下,一个厂级干部分到的是两个一居室,打通了一家住。竟有这等事,这也太欺负咱工人哥们了。师傅的反映到不怎么强烈,可大刚和几个师兄弟不干了,说啥也要找厂领导理论。结果被师傅压住了,师傅说要找他自己找,让他们哥几个别惹事。可是后来师傅并没有找,他认了。师傅就是这样的人;他上班就认识机床,精神头全用在干活上了。论手艺,讲技术,没人敢与师傅较劲。其他方面可就惨了,早些年讲政治,师傅自然不行。后来讲关系,师傅更是懵门。所以好事基本与师傅这样的人无缘。大刚既是师傅的首徒,也是师傅所有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他深得师傅的真传,刚出徒就在省市举办的青工技术比武竞赛等活动中屡次获奖。三十不到已是工人技师了。但他和师傅不是一类型人。大刚是一个血性汉子,他眼里不揉沙子,受不得半点委屈。性格火暴一点就着,说打就烙,是一个让大小头头打怵的主。但是一物降一物,大刚对师傅却特别尊重,甚至有些怕。师傅常叮嘱他的一句话是;好好干活,别惹事。大刚在师傅跟前没了脾气。他与师傅的感情特深,瞧着师傅如今病成这个样子,他特心痛。另外这半年来他心里象是揣了一团火。工厂今天这样改,明天那样改,结果越改越糟糕。如今到了靠卖房子卖地过日子的地步。象师傅这样老实巴脚的工人,终日活在了焦虑和不安中。师傅这场病肯定与这有关系。

师娘回来了,她招手示意,让大刚去走廊同她说话。两人来到走廊,师娘说道;“大刚,你师傅这病不象是感冒这么简单,打了这么长时间的吊针,烧不退,病也不见好。另外这几天你师傅的尿特别少,每次尿也是尿一点。我看不行得给你师傅转院,再这么住下去,别把你师傅的病给耽误了。”

大刚听师娘这么说也有同感。他说道:“师娘,您放心,这里的白院长我跟他很熟,关系也不错。下午一上班,我就去找他。师傅病的这么重,转院没问题。”

大刚进厂不久,赶上了深挖洞。他便被派去挖了两年洞。在那儿认识了现在的白院长。当年白院长仅是工地上的保健医。据传他原先是个兽医,所以大伙都叫他“蒙古大夫”。但他治跌打损伤有一套,人也随和,能与工人们打成一片。一次挖侧墙,一大片土方塌了下来,当时多亏机灵的大刚推开了傻站着的蒙古大夫,险些被拍在下面。这之后,两人走的很近。有了这层关系,大刚觉得师傅转院这事,由他出面找白院长问题不大。

下午一上班,大刚准时来到院长办公室。当初的蒙古大夫保健医已是院长大人,自然今非昔比。但见大刚来了,他还是非常热情极为客气的接待了大刚。两人略一叙旧。大刚立即就说起了师傅的病情,并提出了转院的要求。

白院长听罢说道:“你师傅的情况我了解,今天一早查房时,病房魏大夫又给你师傅做了一次检查,诊断是重感冒。魏大夫是咱院最好的内科医生,别看他只有中专学历,但他在医大进修过,临床经验也有七八年了,他的诊断不会错。你可别小看感冒,严重的半年好不了。至于尿少也属正常,感冒发烧体内缺水,让你师娘给你师傅多喝水,多吃水果。这样吧,一会我通知药房从明天起给你师傅换最好的退烧药。”

大刚见白院长说的诚恳在理,关于师傅转院的事只好作罢。回病房向师娘交代去了。

白院长的确知道范师傅病的不轻,既然大刚提出转院本来也不是不可。他之所以竭力劝阻,他有他做院长的难处和苦衷。如今他这个院长如同坐在一座火山上。你想,如今工厂开资都成问题,那里还顾上公费医疗。既是挤出点钱来,还不够厂里头头脑脑们看病吃药报销的。轮到工人也就剩下阿司皮林去痛片了。大刚师傅能点上青链霉素已经不错了,转院门都没有。转出一个,少说也得一两万,够厂医院半月的开销。不用多一个月转俩医院就得关门,他这个院长还有什么当头。

两天后,范师傅的病情突然加重,人都快不行了,这才赶忙转院。等转到市院经查根本不是什么感冒,而是“小球性肾炎”。前期按感冒治不仅贻误病情,所用之药损伤肾脏,如今已是尿毒症了。等大刚闻讯和几个师弟赶到市院,师傅已在观察室里抢救。

师娘见大刚来劈头就是一句抱怨的话:“那天就不该听你们院长瞎白话,他不同意转院,咱们自己转。可现在你看你师傅八成是--”。师娘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师娘的抱怨腾的一下点燃了他久已压在心中的火。他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疯一样的奔回厂里。在工具箱里抄起一把大板挫,直奔厂医院而去。他整个人失去了控制,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找蒙古大夫白院长算帐。师傅没事便罢,尚若有个三长两短定要白院长脑袋开瓢。他来到医院,找遍正个医院不见白院长影子。他所性踹开院长办公室门,将里面的物件砸了个遍。他似乎还没解气,打开二楼的窗户把院长的办公桌拆扒了撇了出去。这时他的几个师兄弟也随后赶来,哥几个向来唯大师兄马首是瞻。他们见大师兄已经把事情闹到这个份上,索性闹到底。非要对师傅的事向厂里讨个说法。这会子,厂医院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患者都跑的精光。

厂长不在家去了美国。等厂里几个在家的头头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立马决定兵分两路。书记,工会主席赶去市医院,无论化多大代价也要抢救范师傅的生命。另一路,由分管人保教的副厂长,分厂厂长和保卫处的同志去厂医院。无论如何要赶在工厂下班前平息事情,否则乱子可就闹大了。

此时厂医院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大刚扔出去的办公桌在楼下狼籍一片,有的已飞落到马路上去了。见此,保卫处的马处长提出立即报警。结果被王厂长训斥了一顿:“你脑子进水了,这事能报警吗,把事闹到社会上去,看你怎么收场。”王厂长心里明白;如今厂子尿到这个熊样,工人个个胸中一把火,就差导火索。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息事宁人冷处理。于是他转而吩咐分厂厂长去做大刚哥几个的思想工作,并嘱咐道;务要好言相劝。这下可把分厂厂长魏老歪难为坏了。

魏老歪原名魏敬波,他的脖子稍稍有点歪,当然这只是生理的原因。另外他人有些不讲道理,特别当了分厂厂长后更是专横霸道,对工人歪脖子横。所以工人们送他这样一个绰号。

原来他与范师傅是同门师兄,师承当年厂里赫赫有名的“大摇把”。大摇把姓啥名谁,如今厂里没几个人能说的上来。可一提大摇把仍有不少人记忆犹新。五十年代初他是这家厂里车工行当里的头把交椅,技术精湛无人能抵。所以人称:“大摇把”。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说词;当年他是随厂子一齐由山东胶东迁来此地,他是地道的山东人。山东人喜食大葱,葱则壮阳。工友们一起洗澡见他的物件特别大,所以谓之:“大摇把”。

大摇把在车工岗位上干了二十八年,前后收六个徒弟。魏老歪是他的第三个徒弟,而范师傅是他最后一个徒弟。六个徒弟除了老二喝大酒不成器,其他五个都是好样的。单就技术而言唯有关门弟子范师傅得他老人家真传。

七十年代工厂接了一批军工产品。其中有一个零件是一根细长轴,长近半米,最细的部位只有十八毫米。车工最怕细长,而这根轴在车工序就已是成品尺寸。无论是尺寸公差还是形位公称都有很高的精度要求。厂里决定把这一任务分派给技术力量较强的设备车间,也就是大摇把师徒所在的车间。大摇把年事已高,眼神不济自然干不了了。车间经研究决定让当时已是车工组组长的魏敬波上。

魏敬波连续干了一周。五根轴只有两根勉强合格。于是有人提出让刚刚出徒不久但技术已相当过硬的范师傅照量照量。当车间领导找到他时,他一口回绝。那理由很简单:“我师哥都干不了,我就更不行了。”可是当魏敬波知道自己不行而车间准备让小师弟干时,却在车间里公开叫号说:“我魏敬波干不了,厂里便没人能干。他小六子要是能干,我便给他磕头,拜他为师。”

这话传到大摇把耳朵里,做为师傅的他气坏了。你魏敬波干不了,不丢人。这活原本就难干,就是当年师傅我也未必有什么把握。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叫号叫到自己师弟头上。他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一上班就找到自己的小徒弟。

“六子,你上。你别给我说你干不了。你干了干不了,师傅我心里有数。”

“师傅,不是我装熊。我是怕--”

没等徒弟把话说完,他立即说道:“你怕啥,他不仁你不义,你尽管放心去干。一切有师傅给你做主。”

他见师傅这么说,也只好从命。

知徒莫如师,而徒弟也确实给师傅长脸。一周下来他干了八根,根根都在公差之内。但这之后小师弟与三师兄之间便结下了梁子。这梁子没有随着时间的流失而化解,反而俩人的关系越来越来越僵。大摇把退休不久,魏敬波便升做车间主任。当了领导的他对当年的事仍然耿耿于怀,师弟在他眼皮底下,他总觉得有阴影不舒服。于是有一天他便找到了师弟。“六子,你岁数也不小了,车工这活不能干一辈子,有没有意思活动活动。全厂科室任你挑,关系我来给你办。”

这对别人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范师傅不为之所动。他绝对是一根筋就知道干活的人。车间。机台对别人来讲也许是无可奈何,但他却感觉良好。另外,他人也特实诚,他认为师哥这是念着同门师兄的情分为自己着想的一番好意。做为师弟的他也不愿给当了领导的师哥添乱。所以他谢绝了。

“谢谢师哥想着我。别人不了解我,师哥你还不了解我。小学文化,又不会说又不道,上科室那种地方我能干个啥。车工虽然累点但我喜欢。”

他但凡心眼活凡点,能意识到;师哥这是在撵他,也许他会从新考虑。

魏老歪还真是歪。他见师弟拒绝便在心里恨恨地想:“他妈的,小子不识抬举。这是要跟老子对着干。”

这之后,师弟在师哥的治下,非但不得烟抽,反而时常受制。人老实,感觉也迟钝。他不觉得师哥在为难他。他的心思全都用在干活上。

后来范师傅相继收了大刚这几个徒弟。师傅虽然老实,但以大刚为首的这几个徒弟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当他们听人说起当年师傅与魏老歪那码事,便人前背后的管他们的三师伯叫大师兄。凡对师傅或车工组不公的事,他们绝不让份,找他们的“大师兄”理论。有时候矛盾激化了,还得范师傅出面将事情摆平。

别看魏老歪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横膀子晃,但一到车工这块儿,他便象泄了气的皮球瘪了。所以他打心里更加排斥师弟。这不,这次师弟病了,他做师兄也好,做领导也罢,但他一次也没有去探视。当然他没料到师弟这次病的这么厉害,而事情竟弄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现在让他去做大刚等人的工作,无疑是让他往枪口撞。但不去不行,作为分厂厂长他责无旁代。但是去了,他心里明镜;原就有底火,非但做不了思想工作,弄不好,悲愤满腔的哥几个把他当作替罪羊撕扒了都有可能。

魏老歪毕竟是多年基层干部,经过见过。情急中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想到了一个人。此人一来,定可烟消云散。

魏老歪急忙打车去了他师傅大摇把的家。

大摇把退休已十多年了。退休的前两年,大刚进厂跟范师傅学徒。师爷与徒孙虽相处短短两年,但关系却特别密切。大刚悟性好,学东西快。人活泼,性子刚烈。这些都与大摇把年青时十分相象。所以他特别喜欢并锺爱这个徒孙。大摇把对几个徒弟从来都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但在这个徒孙面前没了脾气。大刚也是,对师傅毕恭毕敬,可在师爷跟前却无拘无束,爷俩甚至可以搂脖子抱腰。人们见此,便称大刚为“小摇把”。在大摇把退休的这些年里,小摇把跟师傅年年是;春节拜年,生日祝寿。三代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魏老歪当然知道这一切,所以他想到了师傅。在这个紧要当口上也只有把大摇把请出来才能降服小摇把。另外师弟病的如此严重,也应该知会师傅一声。

大摇把虽已是古稀老人,但身子股依然硬朗。耳不聋,眼不化。他见三徒弟突然造访便料定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他万没想到事情竟如此严重。爱徒病危老人自然心痛,但当他听说徒孙大闹厂医院老人家更是心急如焚,因为他深知这个徒孙就是个孙猴,闹起天空来后果难料。正如魏老歪所想的那样,老人家没有选择去市医院,而是跟他驱车直奔厂医院。

当大摇把来到厂医院,市医院那面已传来噩耗;范师傅已停止了呼吸,永远的睡去了。一个失去了爱徒,一个失去了恩师。大小摇把见面抱头痛哭。两个汉子的哭声惊天动地泣鬼神。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范师傅生前绝对是一个优秀的工人,然而工厂并没有善待他。这次有病又被厂医院误诊。对于范师傅的死工厂是有一定责任的。厂领导也许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便良心发现将范师傅的葬礼办的风风光光。悼词是有厂办秘书写的,厂工会主席亲自念的。厂里的头头脑脑几乎全部参加。

小摇把的泪水已经没有了,有的是一腔愤懑。师傅人不在了,葬礼风光有个屁用。

范师傅葬礼的这一天,一开始天空阴霾。当范师傅的女儿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出殿堂时,天空中终于落下了雨点.

范师傅安息吧!中国向来有天地感应之说,上苍在冥冥中知道;这些年来亏待了象你这样的工人。

范师傅去世不久,在工厂里人们再也没有见到小摇把的身影。据说他南下打工,究竟去了哪里没人说的准。只是他师娘在这半年里,先后收到他两次汇款。

如今这年头,卖手腕子凭技术吃饭的,与其在公企做主人,莫不如去外资私企做打工仔。改革开放到了这会子,人们渐渐的悟出了这个道理。

师傅安息吧!中国向来有天地感应之说,上苍在冥冥中知道;这些年来亏待了象你这样的工人。

范师傅去世不久,在工厂里人们再也没有见到小摇把的身影。据说他南下打工,究竟去了哪里没人说的准。只是他师娘在这半年里,先后收到他两次汇款。

如今这年头,卖手腕子凭技术吃饭的,与其在公企做主人,莫不如去外资私企做打工仔。改革开放到了这会子,人们渐渐的悟出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