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惜晨

1.

我是一个喜欢幻想的小孩。

有时，我会望着些很不起眼的东西，联想到很多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出来，然后把自己吓一跳。

在阳光很刺眼的午后的教室里，太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斜斜地映在我的凌乱的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的尘埃依稀可见。

我常常幻想那一颗小小的尘埃里是不是也会有一个喜欢幻想的小孩，我们生活的这块被他们称做是最美丽的蓝色的星球，是不是也就是这么一粒漂浮在宇宙中的小小的尘埃。又或者在这粒小小的尘埃的外面也有那么一个小孩在注视着它，然后幻想尘埃里的美丽复杂的世界。

在有星星的晚上，我会仰望天空，然后找一块干净的草坪躺下来。

注视着夜空。我总是以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某些东西。数千米高空中一只飞翔的无助的小鸟？再或者是几十万光年外的一颗闪耀着奇特光芒的美丽的星星上一片特别的叶子。时间长了双眼开始变得朦胧，我喜欢这种迷迷蒙蒙的感觉，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如果说什么都看的清楚，却什么也看不透彻的话，那我宁愿选择什么也看不清楚。

在这片白天是无数的嘈杂的噪音晚上是烟雾迷蒙的土地上，我永远也找不到一处可以被称作是安静的地方。我渴望安静，可是从可以听见声音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有得到过彻底的安静。

我的MP3里永远都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文DJ，强烈的节奏超大的音量我总能在这里面得到最好的释放。我会努力的让自己的心跳去迎合它的节奏，这样我就能彻底的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不被打扰。所以我习惯把MP3的音量调到最大最大，直到我听不到我不想听到的声音为止。

如果每天被这样杂乱的音调污染我的耳朵，那我宁可自己找一种声音来做这件事情。如果说听到的永远都是被灌注了无数嘈杂与喧闹的令人头疼的声音，那么我宁愿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这个被叫做城市的地方，还充斥着各种令人难受作呕的气味。

从步行街的最南端走到最北端。没盖好井盖的下水井散出令人反胃的恶臭，装潢精致的蛋糕店飘出的香喷喷的奶油香，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不知名的香水味。种种复杂的令人难受令人疑惑的气味冲击着你鼻翼然后狠狠地撕开一条裂缝给你制造出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嗅觉。

如果我的世界满是浑浊不堪的凌乱的味道，那么我宁愿我什么也闻不到。

2.

我是个孤独的小孩，孤独总在我的左右徘徊。

我生活在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里，除了我爱和爱我的一切事物以外，其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卑劣不堪。

我喜欢纯白色是那种纯的彻底的白色。我无法忍受在纯的如云朵般的白色上哪怕一点点的污渍，那比用硫酸直接泼在我的脸上还要难受。

我用铅笔刀在一个男生的手背上留下了他一辈子无法抹去的痕迹，因为他弄脏了爸爸给我新买的白色的衬衣，我喜欢那件衬衫。那是爸爸送给我的唯一的礼物，上面有一个大大的数字5，5是我的幸运数字。爸爸说，那是给你的十周岁生日礼物。

我爱爸爸，就如同我爱着那见好看的白色衬衫一样。

小艾说，你不是个乖小孩，因为乖小孩不会抽烟。我说，抽烟那是因为我想你。

就象那首歌唱到的，我要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然后深深地吸进肺里。吸进肺里，吸进心里，然后我想吐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把你的名字吸进了心里。

在小艾离开我的整整三年里，我总是不自觉的望望我的右手边，因为那里曾经有个身影会安安静静陪伴在我身边。

我爱小艾，就如同我爱着那件绘有数字5的白色衬衫一样。

3.

昨天晚上我又做恶梦了，梦到你跳下去的那个山崖壁上又长满了你最喜爱的兰花。满满的一大片，兰到发紫，似乎要延伸到悬崖外边。而我就站在悬崖的边上，我看不见你的人，我发了疯似的呼喊，可是你却没有回应。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在召唤，那满目的兰花好象一根根的触手向我伸展，要把我拖进悬崖里。

4.

在你失踪的第三天，他们终于放弃了对你的寻找。

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你的尸体。

你的葬礼很简单，简单到可以让我在每个夜里都很容易的回忆一遍。

那是一个阴沉的夏日的午后，他们在那个有很多很多死人的地方给你也找个一块地方，他们把你的照片贴在上面。照片上你笑的很安静。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所有的人。你纯洁干净的就象只会在冬天里绽放的雪花，他们丑恶的就像夏天里最讨人厌恨的嗡嗡叫的蚊子，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你是喜欢安静的。

我把你的名字刻在了你送我的有我们沐浴在温暖晨光的合照的漂亮相框上，埋在了一个长满兰花的地方。在我为你立下的简单的墓碑下面，埋葬着的还有一个漆黑漆黑的箱子，里面是你生前最最喜爱的公主裙和洋娃娃。你说，你最喜欢穿着公主裙的洋娃娃。

只有我才知道你真真喜欢的是什么，只有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他们，什么也不懂。

5.

还差四十六天零七个小时我就要一十八岁了。

郑小朵说，林惜晨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生日惊喜。

6.

活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我一点儿也不希望我长大。

有那么一天，当我把最近自拍和一张在抽屉底找到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时，我终于知道我还是长大了。

我把自己的外套套在了小朵的身上，我知道我真的是长大了，因为我发现郑小朵可以不用穿裤子就能上街了。

郑小朵送我十七岁的生日礼物是一个精致的剃须刀。

她说，她讨厌我留着扎人的胡渍，尽管我觉得那东西很能突显我的男人味。

我又想起了曾经翘课去吃的老街豆腐。

于是我独自来到了这条充满回忆的老巷子。当我提着一袋包好的豆腐准备离开的时候，老板的可爱儿子抓着一把零钞天真的对着我说，叔叔，这是找你的钱。

我发现我终究还是长大了，就在我以为快要把你忘掉的时候。

7.

认识小朵是在学校的拥挤的食堂里，那天来食堂打饭的人很多。我是不喜欢和熟悉的人一起进餐的，在我看来再没有比一个人的吃相更加丑陋的了。所以我通常都是选择独自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嚼我的咖喱炒饭。

那天可能真的是整个食堂都坐满了，然后郑小朵就坐到了我的对面。那是剩下的唯一一个没人坐的空位置，这些都是小朵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坐在了我的对面那是因为我们的缘分。我说，我相信。

我相信是有缘分这种东西存在的，如果不是缘分我又怎么会认识一个叫小艾的女孩？

从那天起郑小朵每天都会早早的到食堂打好饭，然后霸占了那个角落。

每天放学郑小朵都会安安静静地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然后我们一起走回家。

每天第一缕晨光透过透明的窗户照进我的卧室的时候，郑小朵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三年如故。

郑小朵说，林惜晨我爱你。

我说，好啊。

郑小朵说，林惜晨没有你我会死的。

可惜林惜晨的心早在小艾掉落山崖那一刻起就死了，随着那个身影的飘散而消散了。林惜晨自己搬来了一块厚厚的冰将自己的心封堵的严严实实，透不进哪怕一丁点儿光亮。

郑小朵，你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女孩。

可我不敢再凿开这尘封已旧的心，它脆弱的就象一圈大大的肥皂泡泡，一触即碎。

8.

天还是微微亮，天边还残留着昨天晚上的云彩在等待着清晨第一缕阳光。

我收到了郑小朵的短讯。她说，林惜晨，试着也爱我好吗。

当天空出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

我说，郑小朵我会试着也爱你的。

9.

我总是睡的很晚起的很晚，常常熬夜到凌晨。

楚靖告诉我，林惜晨你永远也看不到一天中最美的时刻。

我想问他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到底是什么时候，在我看来我最美的时刻早已经消散在那个夏日的午后。

我和楚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现在又在同一所高中，将来我们还要上同一所大学。

当贴满周杰伦海报的墙壁上的时钟“当”的一声提醒我已经十二点了的时候，我起身离开了电脑，拉亮小灯准备上床睡觉。黄黄的光晕照在楚靖露出被子的那张脸上，轮廓分明的脸庞，下巴那里新长出来的胡须还没来得及修理，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原来，他也长大了。

不再是当初那个陪我翘课只为了给小艾排队去买她爱吃的老街豆腐，因为吃醋而帮我把小艾的同桌叫到了学校的后操场。

原来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他会在我听舞曲时去听周杰伦，在我熬夜的时候帮我泡咖啡，在我唠叨的时候在旁边静静地倾听。

我们都有着许多相似的存在。我说，靖，你恨我吗。他说，从小艾自杀的那天起，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

我知道他也是很喜欢很喜欢小艾的，从我喜欢上小艾那天开始。

从小艾掉下悬崖的那天起，我的幸福就如同天上的流星一闪而过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想起我们三个手牵手，漫步在晨光，路口……

10.

高中的生活永远都是这样，没日没夜的学习。

在大人们的眼力，除了学习之外，其他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对的都是不应该的。思考要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闭嘴是我每天的必修课程。

望着课桌上那一堆高的可以遮住我的脸的书，我有一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感觉。

班主任用她那可以引发地震的嗓音第三遍叫醒我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了。你给我出去！她几近咆哮一般对着我的耳朵怒吼到。我乖乖地的后门慢慢走出教室，出门的时候我从来都不会忘记把门给带上。

其实我并不想这样，但是好象最近大脑越来越不听使唤。没有办法专心的去做一件事情，在看着黑板的时候，思绪却已经飞到了遥远的长满兰花的山崖边上。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瞌睡好象已经成了我的专用名词，在班上只要一提到这个词想到的第一个人肯定是我林惜晨。

他们忘记了我他们写的诗，忘记了我给他们的丑陋的校服涂上的好看的色彩，忘记了我给他们讲我心爱的公主与王子的故事。在我还没有忘记他们的时候。

11.

早上起床，我发现我又流鼻血了，我努力得用水清洗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令人恶心的猩红的液体。

在我刚刚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见下课的铃声了。

林惜晨，你太让我失望了。那张长满了老年斑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我说，你从来没有对我有过期望。

刚刚结束完月考，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象他们那样因为放假而笑的那么放肆。即使是考了全校第一，何况我没有。

林惜晨，你太让我失望了。当我把月考成绩递给易清的时候，她说了同样一句话，不同的只是换了张脸和一只顶着我额头的手而已。在狠狠撮过我的额头之后，易清终于还是放弃了。

她说，我不会让你再失望的。

她老了，其实她也是很可怜的。他儿子被判给了他的前夫，而我的爸爸在和她婚后的第一年里因为家族遗传病，逝世在了雪白的病床上。

我想她和我一样。

也是孤独的。

12.

当阳光划破重重雾气照到我的身上，在我的身后拖下一道道长长的金色的影子的时候，那是一天中最伤感的时刻。

我掏出手机查看郑小朵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讯。她说，如果没有了太阳，花儿会不会想念太阳？

望着短信我哭了，我想，郑小朵是爱我的，也许我也应该是爱她的吧。如果没有小艾，我想我是会很幸福的拥有小朵的吧。

然后，我关上了手机。

我想说，如果没有了太阳，花儿也会慢慢的死亡。

13.

小朵最终还是选择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离开了我。

她说，林惜晨，你这个大骗子，你从来没有试着去爱我，你的心里只有那个死去的黄小艾。我恨你，我要让你永远忘不掉我！

殷红的血液把教学楼前的那块平地染的通红，晨光撒在上面像绽开的一朵朵血莲。

当小朵被穿车纯白色大褂的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我知道，我终究还是成了被抛弃的那个，这就是她给我的惊喜。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掉她了。

14.

最近我总越来越想睡，似乎我有一种错觉，只要我睡下就永远都醒不来了。鼻子总是在流血，我有种预感，任它这么流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成了一具瘪瘪的干尸。

楚靖离开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他是恨我的，从我亲手把小艾推下那个开满兰花的悬崖开始。

15.

夏雨之后泥土的清香，春风拂地白花齐放朵朵芬芳，雨后山林清风带起阵阵清爽。拽下一片翠绿翠绿的叶子放在鼻尖再深深地呼吸，那才是我最喜爱的大自然的最最纯真的气息。

我讨厌我生活的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我讨厌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上所有不爱我的人。

郑小艾说她爱的不是我，所以我亲手把她推进了那个长满鲜艳的兰花的悬崖。如果我得不到了，那么别人也永远别想得到。

我是爱她的，所以我不允许我爱的人去爱别人。

我知道我的时间也不多了，穿着纯白色的工作服的医生严肃的告诉易清，我见不到今年的秋天。

我对着她笑了笑。我说，又要让你失望了。她说，林惜晨，你从来就没有让我有过期望。

我说，我不喜欢秋天。

16.

写诗人笔下的命运总是那么坎坷，写书人笔下的命运总是那么曲折。我说，林惜晨你的命就象路边上的一根稻草，贱得一文不值，没有人会在意你的。

我把爸爸留下的房子和所有财产全部都交给中介公司变卖，然后把钱打到了易清的个人帐户上。我想，终归她还是可怜的。

易清终于还是走了，是我把她赶走的。我说，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被打扰，如果你忍心看着我在你面前一口一口咽气你就留下来吧。

我把我最喜爱白色衬衫也埋在了小艾的小小的墓碑旁，我想，她是不会嫌弃我的。我把我收藏的许多许多的公主裙和布娃娃都放进了那个漆黑漆黑的箱子。我想，她是会喜欢的。

当这个夏天最后一缕晨光出现在天边的时候。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想，我是愿意就这样消散在这片纯净的天地中的。

我想，我也是喜欢兰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