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日子不知咋过的，山里除了桃树多就是小伙多。山里的妹子总爱往外跑，山里的小伙却一扎一扎地重复着父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间地头活计。

桃花是山里的一枝花，年龄十八。山上山下有她莺一般的歌。凭这，山里的小伙很盯得紧。桃花不但单纯善良，而且有一双能干活的手，田里插秧割谷地头锄草抢收不落谁后。

桃花爱唱歌，唱得响着哪，人未到声先到。我家门口只要晃来晃去的麻花辫一出现，也就有个花一样的脸蛋闪在门旁：“阿哥，借本书！”我纠正“叫我‘哥’时带上乳名，别跟你家几个哥混不清！”

“我家有大哥，二哥，三哥，可没你这个阿哥啊！”桃花总是歪着脑袋瞧着我抢白。我只好一耸肩作罢。桃花不看言情，也不闻武侠，专寻有分量的大部头点来点去，逢诗词之类的书籍却是见者不拒。她只上过初中，我甚觉蹊跷，悄声问她，“你能嚼碎吗？”“让你帮我呀！”桃花春风般的笑脸荡得我心情一漾一漾的，这是真的。

桃花常问一个使我发悚的问题，“阿哥，你在学校时没找个嫂嫂吗？”她不厌其烦地问，我却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不知桃花为什么老往我伤口上撒盐，大学毕业的我窝在山里本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春风翻过那座山，刮进了山里。桃树已经开始抽出绿芽。

山里的小伙我行我素地生活着。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媒婆为他们问遍邻村姑娘，破篮打水的日子年复一年缠绕着他们。有几个有钱的，到更穷的山村花万八块买牲畜般地领个媳妇生儿育女。家里没底的，白天望望山，晚上嗑嗑白，倒头黑咕隆咚过了一日又一日。桃花的大哥奔三十了，父母急得热锅蚂蚁似的。

春风真的很柔，吹开了山里的桃花，到处一片粉红。

桃花的大哥要在这个春天结婚了。桃花的大哥结婚那天，我却异常地发现桃花出嫁了。那天桃花哭了，桃花一家却是在唢呐声声中忙里忙外，有时还拉衣襟揩脸上的汗渍呢。翌日，桃树上粉红的桃花却在一夜春风里飘零了许多许多。

桃花的大哥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桃花嫁了那个姑娘的傻大哥。

有天整理书橱，一张字条若似一朵桃花轻轻飘落。拾起一看，却是一首诗：总是/要在凋零后的清晨/你才会走过/才会发现/昨夜/就在你的窗前/我曾经是/怎样美丽/又怎样寂寞的/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