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
文字质朴,如展开一幅生活画卷,强烈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小说围绕牡丹展开故事情节,塑造了牡丹,春平,山丹,青川等人物形象,鲜活灵动!推荐,问好!
1
是初夏,晌午,天色善变。早上还是阴沉的乌云,叶子舒展不开忧愁,下午却看见炽热的太阳照着干燥的院子。前院小花坛里的牡丹困了,在空空的阳光下打盹。花瓣耷拉着脑袋,打不起一点儿的精神。要是往常,那个叫做姚牡丹的姑娘一定会拿着猫形的喷壶灌上满满一壶的水,给午睡后的牡丹花美美地洗上一个澡。
可今天不一样,牡丹一大早就抱着大姐山丹的女儿坐着弟弟春平的摩托出去了。父亲跟着临镇的严福贵在双水镇南边的恩宁山开金矿,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母亲早起烧完稀饭就去地里挖菜了,回来的时老远就看一条崭新的车痕从梧桐巷一直伸到自己的家。春平的摩托不见了,她叹了一声气,进厨房放了菜,匆匆地洗过手,就拐进西厢看山丹的女儿了。山丹还在床上睡觉,外孙女不在,连二女儿牡丹也不在。
母亲着急地叫醒了山丹。山丹瞥了母亲一眼,低头嘟囔着,出去了,一大早就被牡丹抱着坐着春平的摩托车走了。
山丹是昨天下午才回娘家的。自从嫁出去之后,她很少回来。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母亲也不指望什么。平时家里有牡丹和春平,也不觉恍惚,身子骨还朗然。眼前牡丹和春平也都渐渐到了成家的年龄,她也就盼着赶紧把儿女的婚姻大事办完,也算自己可以安稳地睡好觉了。
这不山丹这次回娘家就是因为春平的婚事。山丹给春平在自己的村子芙蓉里说了一个姑娘,小春平两岁,也是没有读过几年的书,不过针线活做的在芙蓉里可是出了名。春平和人家来来往往也见过几次面,两人感觉都不错,在去年腊月就已经订婚了。山丹来就是和家里人商量看能不能在今年夏天把春平的婚事给办了。
山丹洗过脸,本来想在牡丹的衣柜里找一件牡丹的衣服换上,可牡丹的衣柜里全是一些学生气的衣服,偏瘦。山丹叹了叹气,还是换上了粗布衣服,有些脏,不中看,但是穿起来舒服。
妈,你看啥时候把春平的结婚的日子给定了?人家那边可着急着呢!
母亲忙着收拾屋子,过了好久才应了一声,这事还得等你爸回来再说吧。
又是等我爸回来!我爸满口都是牡丹跟严富贵家二公子严青川的事。好像就牡丹着急着嫁出去,人家妮子不着急似的。妈,我给你说,人家妮子可是芙蓉里出了名的巧丫头。
母亲也有些急了,放下手中的活,凑到山丹的跟前,妮子是好人,不会跟咱计较这些吧。她和春平都订婚了,我们家春平不娶她,还能娶谁?
看来母亲比山丹更着急,可是再着急也不能急着将就。家里日子越来越不景气了。山丹他爸今年又得了乙肝,光是看病就花了十几万,病还没好就又去严福贵那里去开金矿。矿上不像前几年,私人采矿的年代早过去了,现在清一色的机器设备,没钱人只能跟着人家有钱人开矿。父亲在严富贵那里开矿,严富贵对他不薄,尤其是他家那二儿子严青川,每次见父亲都是给敬烟,好猫,父亲抽不起,留着,攒了好几盒回来给春平抽。严青川喜欢上牡丹是后来严富贵给父亲说的,算是提亲,说不要这边一分钱嫁妆,严家有房,为了这事,还特意给青川买了一辆白色的“奥拓”,虽比不上“奥迪”,但在素描淡雅的双水镇,显得特别扎眼。而且严青川在一起拎着礼物来牡丹家的时候,还悄悄告诉牡丹,他父亲打算让牡丹家入干股,不出钱,不出力,甘享二成的股份。
山丹不说话,她坐着没事,就在院子里逛,走到花坛前,揪着发了焉的牡丹,在手中撕成一半一半的,被撕了花瓣的牡丹,像是凋落了容颜的女人的脸。
母亲白了一眼,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山丹不说话,但手里却没有停下。
2
小时候,山丹跟牡丹吵架,就拿着院子里的牡丹花发泄。牡丹花是牡丹从邻居家要了一些根分株过来的。每天牡丹都会精心地照料它们。到每年冬天来临之前,牡丹就会把那些花根从花坛里刨出来。然后分株,等在适宜的时节又种下去。
坛子里的牡丹一年比一年繁华,山丹和牡丹也一年一年的长大。牡丹沉溺于种植花草,但却不像梧桐巷其他的女孩。她干净利落,从不下地干活,可以在校园里和男孩子大胆的说话,也不会害羞。
梧桐巷上学的孩子不多,大都在小学毕业就辍学了。男孩子跟着村庄里的年轻小伙子去恩宁山开金矿,开铁矿,女孩子则在家里学绣花,做饭,待字闺中。牡丹想给他们说什么是可持续发展,什么是科技农业。他们不听,反而劝牡丹赶紧退学。恩宁山的金子够整个双水镇吃一辈子了。
山丹说牡丹你要趁着年轻找个有钱的婆家,别把自己给耽搁了。牡丹不说话,一直读书。班级的同学越来越少,牡丹的书越读越多。在牡丹读高二的那年,山丹嫁到了临镇的芙蓉里。但不到高中毕业,牡丹也退学了,家里没有太多的钱供牡丹上学,母亲虽然也心疼牡丹,但女儿和儿子不一样,女儿再有出息也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母亲说是有病,牡丹就不读书了,回来伺候母亲。那时候山丹已经出嫁一年多了,而且抱了一个女儿,回娘家的时间不多。
牡丹回来。春平去骑着摩托接她,一大箱衣服,一大箱书,牡丹一个也不想扔掉。进门就看见母亲在给严福贵做菜,父亲在和严福贵拉家常。牡丹气得一把将整箱子的书砸在院子里,把衣服也倒了出来,捣落在花坛旁边的地上。天配合着牡丹的表情。起风,多云转阴。牡丹蹲在花坛旁哭泣,风把坛子里的牡丹花打散,抽在牡丹的脸上。牡丹的脸梨花带雨,天也跟着哭泣。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打湿牡丹湿润的脸,打湿零落的花瓣,打湿那些散不开的书香,打湿牡丹格子蓝的布裙。打湿那些箱子里倾斜出来的绫罗绸缎。
之后,牡丹把自己一个人在西厢里锁了三天。出来之后,天空晴朗,刺痛她的眼睛,箱子里的衣服被母亲全部洗了一遍,在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挂在古色的院子里,像是盛开的牡丹。牡丹却知道他们沾了泥土的味道,再也抹不去。另外,书箱子里的书,整整齐齐地在偏房的台阶上晾着,干了,起了高低不平的皱纹,和干净的院子不协调。
3
牡丹姐!牡丹姐!不好了。梧桐巷南端的小五闯进院子大喊,吓了山丹一跳。山丹诧异地看着小五。里屋的母亲听着声音也出来了。
小五站稳了,看清了是山丹,又叫了一声山丹姐,说不好了,春平骑车跟人撞了。
山丹着急了。就春平一个人?在哪?
就在双水镇回来的路上,杨家湾村口,还有牡丹姐也在车上,牡丹姐还抱着……
山丹不说话了,急着往外冲。我的女儿!还没有出门,后面沉沉的一声,母亲在上房的门槛前给跌倒了。
牡丹本来一大早带着山丹的女儿是去芙蓉里的。她去找严富贵的二儿子严青川,她不答应这门亲事。牡丹说父母答应是他们的事,但不代表她,现在婚姻早就不是“父母包办”的时代了,提倡婚姻自由。即使是按照门户对,姚家和严家也门不当,户不对。再说自己还带着一个女儿,牡丹把怀里的山丹的女儿给严青川看。牡丹之前的任何解释,青川都不在意,总是辩解,但到最后,对着牡丹怀里的女儿,青川不说话了。
春平和牡丹是在从芙蓉里回来的路上出事的。想着早上走的时候没给家里母亲也没有给大姐说,担心她们着急,就赶紧回来。结果在杨家湾的村口,和一辆拉金矿的车给撞上了。春平没有带头盔,重伤,脑震荡。牡丹轻伤,山丹的女儿被牡丹紧紧地抱在怀里,没有受丝毫的伤害。
春平被送进医院,重危监控病房,不允许任何家属接近。牡丹在外科,却一直挂念着春平。山丹在春平的病房外守了半天,又在牡丹的病房里呆了半天,说是女儿吵,要把女儿放回家就先回去了。母亲白天在春平的病房口,晚上在牡丹的病床前。父亲回来是在第二天下午,牡丹无大事,已经出了病房,和母亲一起在弟弟的病房外守着。父亲带了十万,说是严家知道这边的情况了,先给拿点钱用着。春平的医疗费很贵,每天四五千。危情算是控制住了,但是什么也记不起来,说是脑子里面什么被压着了,要想恢复,必须做手术,做手术那些钱当然不够了,而且做手术也有风险,即使成功,也不一定全部恢复。山丹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着妮子,还有妮子的母亲也跟着来了。妮子在病房外面一直哭,哭红了脸,不说一句话。妮子的母亲安慰牡丹的母亲,两个人在一起诉苦。
等到第二次妮子家在来人的时候,就逼着问春平啥时候可以出院,春平和妮子的婚事得在今年后半年给办了。明年是“寡妇年”,不能结婚,(在双水镇有这样的说法,农历年如果没有立春,是无春年。不能结婚。否则便要守寡。)后年是鼠年,春平的本命年,也不能结,而大后年又是妮子的本命年。这一拖就是三四年,妮子今年都二十三了,算是不小了,都马上到晚婚晚育的年龄了。哪家的女儿愿意做“计划生育”的标兵?
这边自是知道理亏,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妮子家人第二次回去没多久,就打发山丹过来退亲了。春平娘脸沉了来,没过几天,就病倒了。山丹因为退亲的事,两边弄得都不是很开心,越发的不肯来这边了。父亲从山上回来,又走了,母亲病了后又回来了。牡丹又是忙着陪母亲,又是照顾春平,还要忙着给他们烧菜送饭,有空的时候还要洗一家子的衣服。
不到半个月下来,牡丹一个人消瘦了很多。严青川也来帮牡丹了几次。牡丹先是不理。不过有父亲在,牡丹不好什么。后来发现严青川也不是那么讨厌,虽然读书不多,但却是一个有涵养的男子,跟双水镇其他小伙子不一样。在严家的帮助下,肇事的矿务局来了领导看望春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一张二十万的信用卡放下,然后问了问春平的病情,安慰了家里的人,说只要保住人,什么事都可以再商量。临走的时候,他们拿出一个协议,让牡丹的父亲签字。父亲把协议递给牡丹,让牡丹看。牡丹看了看,看不出什么漏洞。看来对于这种事情矿上已经有些经验了,春平的事情没发生在矿上,不属于矿难,但毕竟和矿上有牵连。那个时候,母亲的病已经好了。有了钱,手术很快就做了。手术还算顺利,两个小时就完成了。手术后的春平看起来稳定多了,不过神志有些不清,只能认得?母亲和山丹。在被提醒了很长时间后,才勉强地叫出来父亲。每天要休息很长时间,坐的时候身子有些斜,脑袋往一边歪着。很多东西也已经记不得了,吃饭的时候要人喂,刚开始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喂,母亲年纪大,后来就一直由牡丹喂。吃完饭,过不了多长时间又要去睡觉。
山丹听说家里从矿上得到了一大笔的赔款,春平做了手术之后回家了,便买了一大包的补品,说服了妮子的父母。带着妮子又回娘家来了。看见头上裹着一层厚厚纱布,说话打结,言语简单的春平,妮子吓着了,躲在山丹的身后,不说话,连春平的父母都没有问候,春平笑着喊妈,母亲白了她一眼,去给他们做饭去了。
山丹喊弟弟,转身指着身后的妮子,说春平,你看谁来了。
春平也吓了一惊,摇头,不说话。
山丹急了,说她是你没有过门的媳妇妮子啊!
春平还是摇头。山丹指着自己问春平。你知道我是谁么。
春平想了半天,说你是后巷学校里的王老师。
山丹愣了,说春平,你再想想。
春平摇了摇脑袋说,想不起来,想睡觉,牡丹便扶着春平去上方了。
山丹在海院子里无奈的犯嘀咕。不说给妮子解释了,现在春平连她也不认识。春平刚说那句话的逻辑还不如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梧桐巷就一条,东西走向,巷子北边的是老住户,南边的是新来的。巷子的前边是梧桐林,后面是田地。学校则在梧桐巷的北头,学校里也没有姓王的老师。
山丹不知道和妮子在院子里说些什么,牡丹在洗衣服,青川来了。父亲招呼青川,山丹不等母亲做好饭,便找了个借口,拉着妮子走了。青川坐在院子里,看着牡丹洗衣服,帮着牡丹拎一桶水倒在洗衣盆里。牡丹不让青川帮忙,但是自己拎不动水,便也不说话了,看着青川拎水,脸上泛着一丝红,然后又转过身去给青川倒茶。青川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牡丹洗衣服,笑着。母亲做好了饭,让青川吃饭,青川一直不动筷子,只是看着牡丹,牡丹抬头看着青川,青川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扒饭。牡丹不由地笑了。母亲白了牡丹一眼,牡丹不笑了,低头也吃饭,然后给青川夹菜。
吃完饭,青川对母亲说。伯母,我想和牡丹出去走走。母亲看着牡丹说,牡丹,你跟着青川去吧。牡丹低头,不愿意,但还是跟着青川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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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是十月份嫁给青川的,那时,春平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但就是脑子还不清醒,之前的很多事情记不得了。山丹不常来了,倒是母亲念叨外孙女,隔三岔五的打电话催。外孙女一来,母亲便拿出口袋里攒了很长时间的毛毛钱。外孙女爱吃棒棒糖,酸梅粉,一两毛钱一包。母亲看着含着棒棒糖的外孙女,笑着。外孙女高兴得把糖也往外婆的嘴里塞。山丹一看到女儿吃杂七杂八的零食,便在骂女儿嘴贪吃,越骂越厉害,最后带着女儿走了。牡丹知道姐姐是在说母亲。因为几次的小孩根本就不懂事,你骂她,她也只知道哭,过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而对于母亲却不一样,一双饱经岁月沧桑的脸,被女儿在叫骂声中起了皱纹。山丹一走,母亲便在床沿上叹气。牡丹说,妈妈,别想那么多。将来我结婚了生个儿子,天天熬娘家让你抱着,给我看孩子。母亲的皱纹不减,却又多了一声咳嗽,牡丹看这着母亲的脸半天,然后在目光落在了正在玩积木的春平的身上。牡丹怔了一下说,不对,妈妈肯定没有时间给我看孩子。明年春平的身体就好了,也要成家的,到时候给妈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妈妈都顾不过来管了。母亲笑了,不说声,但很开心。
牡丹的嫁妆全是严家给备的,严家提前给姚家一大笔钱买嫁妆,从家庭影院到空调冰箱,全部都清一色名牌。牡丹出嫁的那天,严家娶亲的车队从梧桐巷的巷头一直到巷尾。新郎和新娘的礼车是奥迪A6,看到梧桐巷的姑娘们傻了眼,各个都嫉妒牡丹的命好。牡丹家所有的人在那天都满面风光。就连春平也穿了笔挺的西装,扎着红艳的领带,高兴得符合着喜庆的气氛。有好事的街坊问春平,媳妇不要你了,怎么办?春平像是小学生系红领带整理好自己的领带,说,我要和小黑结婚,我要对小黑好。小黑是牡丹家的狗,街坊们开始起笑,连小黑也旺旺地叫,跟着凑热闹。
牡丹结婚没过多久就一直往娘家跑,挖了坛子里的牡丹花出来,然后分株,想给婆家也栽上几株。但牡丹花好像认地似的,移过去的牡丹第二年竟然没有一株活过来。母亲打算是在第二年给春平办婚事的,春平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但是脑子还是一直不清醒,动不动就说一些小孩子智商的话。母亲去牡丹家了一次,让牡丹给青川说看严家那边能不能再找矿务局,让矿务局再给春平出几万块钱的手术费。青川犹豫了很久,还是给说去了。矿务局领导那边收了严家很多的礼物,手术费的事情办得很利索,青川再一次在牡丹和自己的丈母娘面前显示出了自己的本事。
但这笔手术费却没有接着给姚家带来更好的消息,春平的手术不是很成功,手术后不但没有好,反而病情恶化,在随后到来的夏天去了。母亲没有等到儿子的孙子,姚家冷清清的,父亲早已不在山上做工。每每看到巷子里的小孩。母亲便有些伤感。牡丹和青川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拎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在家里坐不上半把钟头就又开车走了。牡丹有时候也悄悄来,母亲的身体后来一直不太好,牡丹一来便是给母亲洗衣服。母亲不让牡丹洗,牡丹说,如果不洗,她就不来了。牡丹洗完衣服接着烧饭。母亲吃饭总是很慢,牡丹吃完就看着母亲吃。母亲吃着吃着就问牡丹她和青川啥时候要孩子。牡丹脸一红,说不知道。然后回头又说,明年吧!争取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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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牡丹和青川吵架,和孩子有关。牡丹想要一个孩子,青川则认为他和牡丹认识的比较迟,是先结婚后恋爱,一定要等过两年才要孩子。两人一吵架,牡丹便回娘家,洗衣服,做饭,偶尔一个人去春平的墓地。母亲刚开始并不想让牡丹一直熬在娘家,毕竟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但母亲的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看到巷子里的小孩,母亲的头就晕。偌大的院子只有她和牡丹她爸住着,长时间没有孩子来玩,总是有些难过。牡丹在后来一直跟着来,母亲不说话了,她甚至下不了床。父亲也不长出门,村子里到处都有那年轻的迹象,比如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比如那些发了芽的老树吐着嫩绿的叶子,比如黄昏的门,包住夕阳,将微笑全部归于眼底。
青川刚开始一直催牡丹,后来索性不着急,找岳父一块喝酒,下象棋。装着笔挺的衬衫搭配岳父那个长长的烟袋锅子,不搭调,但是抽起来相当过瘾,呛得人干咳。牡丹便在厨房里大喊,开饭,四个人坐在一桌子前说说笑笑,不觉得生分,偶尔严富贵也来串门,拎一瓶子酒,和亲家喝,每次不多,就那么二三两,恰到好处。临走的时候脚步迟疑,望着坛子里的牡丹花。人笑,花不语:花笑,人不语。
次年,严家的牡丹花也开了。在肥沃的泥土里,服水土,生长,繁衍。黎明的时候,小婴儿的哭啼撕开牡丹的脸,声音穿过遥远的乡村,在另一个梧桐巷子里回荡。老人积了多年的皱纹,在一缕崭新的阳光下,微笑,平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