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悲秋
读罢文,心情无比沉重,可见小说成功之处。小说压抑的诉说,在读者面前揭开了往事泛黄的相册,而一个孤苦老红军的遭遇让人怜悯。秋悲凉,人情寒,灯已灭,老人阖眼去了天堂寻找温暖。不失为一篇好文,推荐共赏!
序言
古往今来多少战伐纷争?红尘起落几许狼烟飘摇?阿房宫的繁华已然作古,颠覆于黄土地下难觅行踪;唐太宗的功勋深藏青史,流传于万古之久沽名钓誉。只有每个时代的黎明在提着带血的头颅为伟人们的政治笑话而卖命,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中化作历史的尘埃黯然零落。男儿碎首黄尘,女子清寂闺中,一腔腔热血一滴滴清泪控诉着俗世深之又深的罪恶。古语云:忠孝乃立身之本,却有无数忤逆之辈于尊长乱尽人伦无以复加,茫茫浮世里的种种肮脏令人发指齿寒。本书带你去阅读一个身经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老红军的悲惨命运,去思考让众生受尽煎熬的痛苦之源。他的遭遇催人泪下,他的气魄动人心弦,崇敬之余你会发现,其实他们才是民族的脊梁和灵魂。高先勇身经百战,为国奉献了青春,却由于误丢了军人证而生命为之一折,无情侄子的虐待更让他生不如死……
正文
九月的霜花如约而至,丝毫不减往年的肃杀。晨暮的寒凉在艳阳的高照下倏尔散去,雾气里的绿色植物也开始泛黄,一改往日的勃勃生机;漫山遍野的野草难逆形势的压迫,敛尽令人振奋的绿意,此刻也变得萎靡了;高大的古槐依然高傲地伸展着铁似的臂膀,刺在高而奇怪的天空。但它那头顶的叶子已经星星点点,悄然开始零落了,一层秋霜一层黄,那叶的色泽尽显了它的憔悴。
就在那一片片的茂林深处,坐落着一个古朴而又落后的乡村,泥墙茅屋的光景依旧残留着战后年代的落魄与荒芜。可是这里单纯而善良的人们还是生生不息地活着,遵从着他们与众不同的风俗习惯,守护着他们从祖先开始就要如一而终的梦想。村民聚居的地方叫做仇池山,它有着古老的历史文化和无比优美的传说,曾经是仇池国的中心疆土,都城就建在山上。然而随着几百年岁月的雕刻,那里的古遗址已经荡然无存,只有肃穆的仇池山还依旧屹然峭立在那厚实的土地上。此山周边都是悬崖峭壁,危高险绝,让人望而生畏,但是山顶却开阔平坦,豁然开朗。肥沃的土地和优雅的环境让这群古老的遗民在这里欢快地生活着。
炊烟袅袅升起,黄昏降临的时刻总是这么的清幽安静。远远地望见一个陀着腰的老人蹲在炕眼前,手里拿着一个破帽子在煽火,里面冒出的浓烟熏得他眼睛红肿肿的,不时发出一阵阵咳嗽声,看上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其实他才六十有余。他叫高先勇,如今和他一起生活的是他的老侄儿高旺财,以及侄儿的妻女,但有时候他更愿自己是一个人独自生活着。无疑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家庭拖累,像蜗牛背上的壳把本来就落伍的家拖得更加潦倒。
劳累一生是他注定的宿命,这一点他深信不疑。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一双粗糙的大手总是紧握着一把锄头在田间翻土,无论天湿天旱。作为劳作不休的庄稼人,他的腰由于不堪生活的重担而呈弓形,但头颅倔强地微微扬起,远看正如一个黑色的大问号,像在思考世间无穷无尽的烦恼和不公平。现代文明的进步并未使他的生活得到任何起色,快没了底的布鞋紧在脚上,破烂却又轻巧。衣服穿得马马虎虎,聊遮羞丑罢了。深深的皱纹刻在他黝黑的脸上,横七竖八,尽显的岁月的沧桑,头发也已斑白,与黑而又脏的皮肤相显益彰,他混浊的眼神总是让人难解,似有悲伤,却暗含苦痛,而多大半的是哀怜。
“爷爷!吃饭了!”八岁的小孙女小娟满脸稚气,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饭放在了门槛上。
“乖,去把炕上的火柴给我拿出来……我点着了就吃。”他打发小孙女道。
“呃……我爸不让我进去,里面有大老鼠……”,小娟努着粉嫩嫩的小嘴巴很难为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快过来,给你糖吃。”
他伸手去摸本来干瘪的口袋,半天掏出一星点谁塞给他的冰糖,可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小娟早已没踪影了。他架在空中的手笨拙地呆了一呆,然后摇了摇头,“哎”了一声,发出沉重的叹息。
平日里,很少有人愿意跟他搭话,也很少有人肯跟他呆在一起,闲来无事,先勇老人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去翻动晒在院子里的柴草。晒太阳的间隙,偶尔有小猫来卧在这个不算危险人物的身旁,当他去用树皮一样的手去逗那物时,猫儿不耐烦地“喵”了一声,摇着尾巴走了。
孤寂无边的残年,没有笑声,没有儿女的关怀,似乎他已经惯于冷酷的风霜,对一切的难过都无所谓。可是,他真正需要的尊重与爱护又有谁肯给又给得了呢?除了装作麻木不仁,他又能怎样?
久而久之,不管在家里还是在村里受忽视已不再那么让他伤心了。而令他真正痛苦的正是人们对待他的态度,来来往往的爱凑热闹的人常常把他视为玩物,或辱骂,或诬蔑,而两耳昏聩的他只能分辩高分贝的音质。由于听不到那或狰狞或狂笑的脸所云何物,因而他竟全都报以僵硬的呆呆的笑容。甚至小孩子都来取笑他,对小孩他并不烦乱,只有一次,一个小孩当着他的面跳了起来,把屁股扭向他放一个响屁,他竟真的动怒了,涨红了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破口大骂,可那小儿却不知奔向哪片田野捉蚱蜢去了……
“世上这儿那儿死人,把你怎么不死呢。不是说天网恢恢吗,怎么就看不见你呢!你这托烂肉不知还要在这儿堆多久”,旺财没事从不来这脏乱的地方,今天屈尊驾临不知又要出什么怪招,他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进来了。
“唉,不死啊,死了我也就清净了。不被你这畜牲一天到晚地加打带骂了,我也活得累的很……”老人瘫睡在床上喃喃道,眼睛也没睁一下。
“起来!死猪一样,日晒三竿了还高卧不起,你倒像神仙一样快活,我还要累死累活来养你!”,他好像已经失去耐心了。
老人躺在床上还是没有反应。
旺财有点怒不可遏,冲过去照他头上就是一巴掌。
“啊!天啦!”他这才张慌地坐起来,用略显害怕的的眼光看着火冒三丈的旺财。
“唉,看你那德行,丢尽了先人的脸,你看阳世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你,我要像你这样我早找堵城墙撞死了我!”说完扬长而去了。
其实旺财找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时间长了过来随便“看看”。
耻辱常令他汗流浃背,而儿女的不孝更使他伤心欲绝,如今垂垂老矣,残喘在生命的边缘,一波又一波的逆浪促使他泪流满面。唉……他已动摇了活着的决心,他再也找不到新的视角去完美地看待生活的种种折磨与煎熬,这或许就是宿命的安排吧,正如翩翩的蝴蝶飞不过无垠无际的沧海。
躺在自己污秽的床上,他辗转难眠,粗浅而又认真地思考着每一个令他不解的问题:过去的,现在的,以及对不可谓之为将来的将来的考虑。他现在所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对于曾经的回忆,而最大的精神娱乐却是无边无际的自怨自艾,因为,从那里他才能获得生活的胜利,证明他当年也曾闪过一丝光芒。
昏暗的古屋里寂无人声,偶有小鼠们放肆的吵闹声,他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顶破洞上陷进来的光发呆。多少年了,那一段回忆总是带给他揪心的痛楚,直到没有余力去承受的时候才在麻木中停歇自责与后悔。
悲惨惨得他又忆起了当年的一切。犹那时他还年青,血气方刚,很有青年人的无畏和闯劲,既不信世间鬼神的存在,也无视路上荆棘的酸刺。虽然只有小学学历,但他一心向上,在新思潮文化的熏陶下毅然地踏上了从军的道路,从此开始了军旅生涯。那里,是他生命真正意义上辉煌的起点,却也成了最高点。其实也是生活所迫,那样的黑暗年代里,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两耳都是战机的轰鸣,满心都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恐惧,留下的是代代相传的惊悚,与其守着祖传的二亩薄田挨饿受冻担惊受怕,还不如豁出去到外面的战火纷飞中开辟前程,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下定这个决心之后,他毅然地背井离乡,跳上了驶向战地的军用大卡车,奔向了自己未知的前途。岂知,这也只是命运的捉弄……“儿,出去好好干,老天爷会保佑我们老实人的。”父亲的声音战战兢兢,嘶哑而低的口气说明他正为儿子的未卜的前途而担心。
“放心吧,爹!我会照顾自己,你和娘多保重,有什么粗活重活让大哥去做,不要什么都自己拼着干。”他也放心不下两个鬓发斑白的老人。
“娘,你腿不好,一定要多找老先生给你瞧瞧,别在乎一点小钱。”,说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楚,他知道母亲患有严重风湿病,每遇到下雨等潮湿天气的时候就疼得厉害,只是她一直都强忍着,避免发出呻吟,说是看医生,其实家里有多少底子他还不清楚吗?
“你放心,我出去出息了挣钱了,一定会给家里寄钱回来的”。
“儿,出去要会照顾自己,啊?挣不挣钱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母亲眼睛肿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极其憔悴,不知她昨晚又是几点才合眼的。说完她从裤兜里掏出十个银元,用一块旧布包着,瑟瑟地塞在了儿子手里。先勇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带着母亲体温的银元,顿时感到无比的温暖,这种温热将会让他的整个生命都阳光普照,同时他也深解这其中的份量,这一定又是母亲东家门进,西家门出才给他凑足的盘缠。
“你哥今天到山那边看牲口去了,就不能来送你了”。
“娘,我知道…….没事的,你也让哥哥多保重……我走了。”他平静地离开了家门。但他也始料未及,那竟是他跟父母的决别,以后相遇就只能在泪眼迷离的梦里了。
离家后,高先勇参加了红军,积极投入了全国的解放战争。尽管每天都再枪林弹雨中穿梭,大脑神经被直升机恐怖的吼声震的有点昏聩,可他没有畏惧,早把性命交给了运气来决策,万一有一天一个炸弹来青睐他,仰或带走他的生命,他也将无怨无悔。一半是幸运,一半是他的勇敢,他没死,被死神所遗漏。
解放战争没过多久,他又应毛主席抗美援朝的召唤,他穿过鸭绿江去了朝鲜为一个正义的目的而开火,或许要奉献生命,可谁又能贪图安逸。再说,当时的中国也是一片动荡,谁又能说这边不是死的坟墓,而那边不是生的彼岸。他第二次地为伟人们的政治决策而奔向了战场,明天的自由与安详只能明天再说,现在他只是一个战士,只知勇往直前,奋力杀敌的战士。
哎,造化弄人啊,先勇老人想,同时握紧了粗大的拳头。脑海里闪现出那血腥和撕杀的场面……
刺刀的寒光闪在眼前,融化的是懦夫故作掩饰的锋芒,凸显的是真正大勇之人的无畏。多少人在机枪的扫射下逃生而又在钢刀的拼杀下轰然倒下。铁与血的磨砺给我的是原始的冲动,要用拳头去打碎法西斯无君无父的野心和奸淫掳掠的邪恶念头。脚下的国土给了我不竭的力量,一切不自由的统治都将消亡,世间满是明媚的阳光,漫天的黑暗将不知所向。啊!年轻的战士所向披靡,我的手也曾沾染美国大兵的鲜血,我的枪弹也曾将蓝眼野人的胸膛攒射,而我的脚步也将踏向哥伦比亚新大陆。听,是腾格里的草原狼的呼声,成吉思汗横扫欧亚的烈火已然重烧,我,一个为世间正义事业而战的人,觉得自己无比光荣而高尚。
时局的发展将历史的帷幕拉开了,抗美援朝战争终于结束,善良的朝鲜人民重获自己的家园,在肥沃的土地上又开始进行生养不息与尽享天乐。
硝烟散去,最可爱的人就要带着胜利与骄傲重返故土,但没人能够忘怀那横尸在陌生土地上的同样充满爱与希望的中国战士,壮怀激烈的他们一旦热血洒尽,就要沉浸在那永恒的死的安谧中,令人不禁为之伤心悲叹,涕泗满面。他们的精魂已然在两族人民的追忆中得到永恒。
天上下着滂沱大雨,把天与地交织在了一起,滚滚鸭绿江水奔腾而去,触遇暗礁,激起无数涟漪。涡流沉浮,正如回旋无常的人生,时而湍急难以驾驽激情澎湃,时而幽静难以苦耐晨钟暮鼓。万象造物,奇异迭生,大化钟秀,风雨岩荡,狂烈的飓风之后又是那碧湛的蓝天。回国战士正唱着宏伟的歌曲横渡鸭绿江,怀着一颗热切的归心企盼故土温情。人们急急而走,无所谓波涛滚滚,大雨潇潇。而他也是那么的激动,那么难以自抑,就好象脱缰的奔腾的野马,正奔向自己自由的天地。
很快,他们回国了,生者安乐,死者安息。远方归来的国人的英雄当然会受到人们的爱戴和崇敬,幸存者将会享受到自己以及死难者所有的荣誉,他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生活得无忧无虑,充实而快乐。他将会娶一个自己喜爱的女人,奔波一生之后安居乐业,清享太平。等儿子长大再教他读书识字,自己只读过小学,而他可以让儿子继续他未完成的心愿,争取做一个有见识的文化人,不要再做辛苦又没前途的庄家汉。尽管退休安置后的生活不会阔绰,但他只要能解决温饱就心满意足了。他并没有像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一样贪婪,一个农民儿子的淳朴善良依旧是他生活的主旋律。为国打了半辈子仗的他,要求并不算高。
然而,一个明天霹雳,让走尽艰难的他惊呆了,命运往往惯于开这样让人伤心欲绝的玩笑,它总在你满怀希望的时候将你捉弄,将你遗弃在精神的荒漠。他的军人证,身份证以及能证明他地位与身份的一切东西都丢了,因此为军令卖命和作为枪靶二十多年的他还将一无所有,仍将去从事最低层最艰辛的田间劳作。
他记得很清楚,他用一个布包亲手将它们紧紧地包在了一起,因为从那时他就知道这比他性命更加重要。可是不该丢的还是丢了,那一定是在鸭绿江,他想,一定是鸭绿江的黑浪吞噬了他的前程,那么,为什么不连他是生命一起带走呢?当悲痛与绝望一起降临来侵蚀某个人灵魂时,尤其是当他在此之前还充满希望与幻想时,再坚强的人也会在这个时刻变得极度脆弱不堪一击。于是,他想自我解脱,以世间最高效和最高贵的自杀方式结束生命,比如冰冷的枪管里发出一颗火热的子弹……可是后来,他罢手了,放开了,或许是因为一个战士本来应该有的豁达与胸襟,或许是习惯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岁月。他放弃了自杀。“大大小小上千次的战役都没能使自己消失,他自己为什么要小觑人生的意义,而且,那样不是很可鄙吗?”,他自问。
是的,他不能就此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抱着侥幸的心理去尝试一下,尽管他明知在这混乱的黑白颠倒的年代里,这么做已经趋于不可能,,没有实物证件,谁又能说明你不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冒牌货呢?人人自危的日子里别人怎么会冒着犯政治错误的危险给予你足够的信任呢?如果是身份证的话还可以再补办,可是军人证怎么行呢?尤其在军人证如同免死金牌的战后,那些冷漠的官员怎么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呢?伪造的尚且过不了严格考察这一关,何况你是空手说空话。对了,或许与他同去的战友能够帮他一把,去证明这一切。于是痛定思痛,他决心第二天去向上级解释一切。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了政府接待部门。
“你好,我有些事是关于我个人的,我想向上级反映一下”。他担心而略有点紧张。
“哦,先生,请坐。有事请慢慢说。”接待的是一个高大而和善的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高先勇暗自庆幸碰到了一个好人。
“谢谢,先生……”他开始悉心地讲述他的种种经历,战争中的光荣,抗美援朝的艰辛,以及和战友一起的殊死拼搏,生怕漏掉任何一段,那怕只是很少的一点。最后,当然他郑重其事地提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军人证丢失的令人痛心的过程。
“是这样的,先生,上级一切都有制度,对于你的不幸情况我也爱莫能助,不过我会尽力去帮你的。那请您在这儿写下你的住址和一些重要的个人信息。”,说着把纸笔递在了他面前。
先勇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一切该写的东西,临走前他特意卷起裤腿向接待者展示自己的两道伤疤,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摸着,一边再三强调解释这绝对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留下的。
“好好,我了解情况了,您先请回吧,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
“谢谢同志啊”,先勇悻悻地离开了军政府。
他回到暂时的旅所后,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回音,然而,正如他所预料的,一天,两天,三天……十天过去了依旧没有答复。他又一次去反映情况,还是得到相同的结果。最后在他的再三坚持下,
政府才答应一个月给他几十块钱的最低限度的生活费,按月发放。他看着那张盖过章的条据后苦笑了起来,然后狠劲地扔在了地上,但冷静后他还是轻轻地捡了起来。分回原籍后,他由于枪伤每个月月底只能一瘸一拐地去县政府凭着条据去领聊可度日的生活费了。
事情似乎有了个结局,可他依旧为此耿耿于怀,总是在夜半三更时惊叫而起,汗流满面。他从一个囹圄看到了满布阳光的天地,而当他心花怒放并为此而欣喜若狂的时候,命运却又把它打入了另一个炼狱,辗转在剑树林的中央,虽无沸油的浇烫,尖刀寒刃的刺骨,但精神上的打击却无过于斯。
一路走来的战友,个个满面春风,衣锦还乡。可他,一身风尘,两肩明月,背着沉重的行囊颠簸着踏上了回家的路。由于连年奔赴疆场,如今虽已愈不惑之年到了四五十岁,却依旧形单影只,身无伴侣,黄昏暮年,膝下无子,孤独的暗夜里只能和清寂的影子互相安慰。他为党和国家奉献了青春和所有,可命运给他的只有痛苦与贫困。
乘着飞驰的火车他回家了,可心情如何好的起来。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一切都已经不再是昨日模样。虽然,火药的狂轰滥炸并未使所有东西尽毁其形,但家里的一切都让他感觉那么不自然,也许是故人已经不在了的缘故吧!是的,他走后一直跟家里失去了联系,直到后来碰到一个老乡,才知道父母已相继患病去世了,只有哥哥在家艰难度日,当时他大哭了一场,承受着失去亲人的打击,也从那时他就开始无牵无挂,放开身心去闯荡天涯了。
故乡,我回来了,他在心里暗暗道。
那是一个黄昏,刚下完雨,一切还很潮湿,呜咽的雨雾缠绕在山头,幽怨地轻动着,似乎在诉说着那无尽哀伤的往事。迈步沿着熟悉的小路走近家门,进入他眼帘的还是那一椽破败的古屋,围墙已经掉光了泥皮,露出粗糙的墙面。屋顶已经深深踏了下去,像是担不住瓦片的重量,瓦缝里也长满了粗大的瓦松,像一座座雷锋塔一样屹立不倒。走进院子,才发觉前檐已经被积烟熏的像烧砖厂一样地黑了,上面垒着两个大而显眼的燕窝,由于冬深天寒,却无雏燕的踪迹,唯有空巢寂寂。
此刻迎面走来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中等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裤子,不合身的西装也已颇为破旧了,可见日子过得也是很拮据。他白净面皮,留着一撇一捺界限分明的黝黑胡子,头上摸着发油,油光发亮,苍蝇爬上去肯定免不了几个踉跄。这想必就是自己的侄儿旺财了。他离家时旺财才十五岁,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到如今也已三十有余了。
“二叔,你回来了。”侄儿几个阔步迎上前去,笑容可掬地询问道,但却没一家人初见的亲热。
“嗯,是的,你爸呢?”他点点头,淡淡地道。
“二叔,你不知道,我爸他活着时老念叨你,老怕你在外面过的不好。”侄儿一边把他往屋里拉一边说道。
“哦?你爸过逝了?”他满面惊讶,没想到短短三十年的时光就故人老尽,梁上雏燕各双飞。
“嗯,三年前死的,二叔,你别难过,人活一世,这是难免的,何况我爸又患了虐疾,治不好了,早点去倒少受一份罪啊……”侄儿不无沉重地说着自己父亲的遭遇。
“快,给二爷倒茶去!”,他扬一扬手打发十几岁女儿道。
侄儿话未说完,然而先勇老人已经把脸转向墙角轻轻地抽涰了。
“二叔,你怎么了啊?人生一世,这是难免的,你别太难过了。更何况我爸得的那病也是连华佗都没办法治的。二叔,这十几年了你过的怎么样?你们当过兵的一定会过的很好的吧……”
孙女懂事地给二爷递来了茶水,老人慈祥地接过来又放在了桌子上。
“哎,侄儿,你不知道啊,咱家里人命苦啊,”他声音满含悲苦,一段话一把泪地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给侄儿讲述自己的遭遇……
侄儿听完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军队政府,很有得胜后的将军的大义凛然。在二叔面前开始口无遮拦,“他妈的……他妈的”个不停,动作也粗略起来了。原来他是在想,自己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本来还想靠二叔飞黄腾达,大紫大红,谁知道刚刚送走了一个老不死的牵累,现在又迎来一个不是摇钱树却是一桩上不了正梁的瘸木头,他想。
生活的基调已经奠定,先勇只能顺其流而扬其波,对外界的反抗已无济于事了。不久,他就被侄儿安顿到了一间和马棚连在一起的黑而潮的偏房里生活,开始一段日子,旺财怕传出去对自己的为人处事不好,所以态度还算平和。
旺财也算是将门之后了,因而生的有勇有谋,轻而易举就从自己二叔那骗来了领粮条据。他还为自己恩威并施的战略着实高兴了一番。他想要的得到了,现在完全可以对他得心应手得呼牛唤马了。
怪只怪高先勇老人棋差一步,轻易地把自己的温饱靠山交给了丧尽天良的侄子。
他又迎来了人生的第二个战场,庄稼地!
为了生活,他又只能在这里挥洒血汗了,怨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大局已定,无力无权无势无钱无地位的他除了忍受和顺应命运的组合又能左右得世间的什么呢?痛苦地在地里劳作了五年之后,他有点力不从心了,开始由一个不算太坏的劳动力转向了一个废人,他已经是纯粹的社会累赘了。侄子对他除了打骂似乎已找不到更好的发泄怨气的方法了。战场上练就的强筋韧骨又成了晚辈的玩物!神啊!你究竟要怎样玩弄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以后才肯罢手而休呢?
曾经的记忆的摧残,无休无止的辛苦的田间劳苦,以及无知侄儿的种种恐吓折磨,让一个已经受够了风波的打击的脆弱灵魂开始迷失精神的寄托和信仰的去向,他只能用死亡的血迹与冷酷去控诉尘世的种种罪恶与非公正。伤痕布满了他鲜活的血肉之躯,也撕碎了只有在童年才纯真过的拳拳之心。黑夜里的痛苦呻吟才能让他满心满肺的怨气和悲愤消减几分。可是除了与他同处一室的漠然的骡马又有谁会聆听他的呓语呢?思想于他全是充溢的泪水的纲领,这种混乱让他开始胡言乱语,开始吃吃傻笑,开始不知所往。
一个下雨天,他疯了,这对他而言也许是种解脱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遇好天气,他总要连爬带摔地去外面破庙背后的同一个地方闲遛,每逢行人路过,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都要掀起裤腿,亮出那两道深深的伤疤,振振有词又神经质地讲述他辉煌荣耀的昨日光彩!
“他们用枪打你你怎么不跑啊,怎么这么笨,跑了不就没事了吗?”,一个小青年问他。
“一定是他逞匹夫之勇才这样的,唉,你这种有勇无谋的人迟早是会吃亏的啊”,另一个又补了一句。
“老头子啊,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在这呆着,有没有看到一个光屁股的小姑娘跑过去啊,看到了就一定要告诉我。”一个十几岁的黄毛道。
“你是军人你也知道,知情不报可是犯法的呀……”,话没说完早已笑弯了腰。
老人看他笑得这么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
人们对他加以嘲笑,戏谑和捉弄,可他习惯了,也以此为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不再孤寂,仍然存活在这繁华的人世之间。
日复一日,岁月匆匆,然而他是如此难过……
终于,在一个秋季的暗夜,他走了,去在生命的大沉寂中寻求一另一般人生。他走了,脚步很轻,无声无息,像升华的基督徒的灵魂,已不再企盼在一个个冷漠的心灵中牵起任何涟漪……
冷雨下得很大,好象是老人多少年来流不尽的眼泪,而其中的盐份都用在了去蚀啧那道道伤痕,夜幕如沉淀的黑纱,包裹了万物的光亮,村落里唯有寂寞的狗的吠叫,在丝丝的雨落声中断断续续,人们都安静的睡了。那是凌晨很深的一个时刻,老人的黑屋如一个紧闭的匣子,除了晴天射进来的漏光之外,剩下的就是几丝烛光。那晚他把小半截白蜡点在了床头,然后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烛焰在静谧里摇摇晃晃,心乱如麻地俳佪在明灭的边缘。终有一天是要燃尽的,然而在未燃尽之前,他好象已经丧失燃下去的勇气了。是啊,死亡是可怕的、令人悲伤的,生与死的距离不过是呼吸之间,但一边是尘世繁华的烟火,一边却是幽冥噬骨的冷寂,谁又愿意撒手人间而去呢?烛光跳动,带动屋里的物影也忽明忽暗,就那样没规律的闪烁。在压抑里呜咽了约10分钟之后,残烛开始蜡尽油干,余下的化作一滴热然后凝固在了床边上,烛炬悠的灭去,灯芯寂寂,轻轻地吐出一缕青烟,散向空中难觅踪迹,就在那个夜里,轻轻地他走了!
悲凉的秋天,灯火灭了,唯余雨声,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