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想念的季节

敏有一天问我，我最想念的是哪一个季节？我沉思了很久才回答说，是夏天。有一年的夏天，我那时候才十五岁的样子，爱上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我坐窗口的位置，只要那个男生经过，我就会看到他。那个时候的我，连同红红的脸蛋，幸福了整整一个夏季。虽然，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毕业至今彼此杳无音讯。

我问敏，你最想念的是哪个季节？她回答我说，是秋天。我看着她，她清澈的大眼睛闪动着晶莹而急切的光亮，彷佛要把她眼底的故事全部地说给我听。于是，我们躺在草地上，枕着这个秋天里最风光的阳光，回忆了敏发生在那个季节里的故事。

敏说，她永远不会忘记初见到城城时的模样。她沿着假山上的羊肠小道往上走，身旁火红的枫叶像情人爱昵的招呼一样拂过她的双肩。她额头上冒出了一排细密的汗珠，双颊绯红，目光清弘。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样子应该很美，环首见四下无人，便不禁扬了一下肩上的头发，妩媚一笑。可是，当她再定睛时，她的前方已经站着一个高高的男生，掩饰着脸上诧异往下走。路过敏时，敏故作镇定地像旁边侧身，以便于这个人能够正常离开。这个人经过她时，她的一缕头发缠绕过他的鼻尖，给他留下难以忘怀的一抹清香。这个细节当然是他以后告诉她的。有关以后，当然是他们谈恋爱以后。

他们的恋爱，于小小浪漫之中还有着不多的刻意。这种刻意来自于对各自感情生活的共同认识，都知道已经上大学的自己身边还缺少爱情。两个寂寞的男女在恰当的时候恰当的相遇了，像两杯水倒到一个大杯子里融合在一起一样自然。少了关于很多命中注定的传说，只因两人都是平淡之人，都喜欢守护着手心里小小的幸福。

那是一次很简单的事件。她排队安网线，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另一个队伍里差不多相同的位置。两人不经意的对望，都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忽然，他鼓起勇气对他说，你把身份证给我，我顺便帮你弄。有感于自己的冒失，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坐到那边的椅子上等。她想了一下，就把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了他。

坐在椅子上很久之后，她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人就是在假山上碰到的人。那一个照面犹如前生的警示，白白生出了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的感觉。他们叫它“一见钟情。”其实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上一面的残留印象。

后来，他们就开始约会。第二晚上之后，城城斗胆牵了敏的手。一个星期之后，躲在树丛中疯狂接吻。半年之后，开始同居生活。牵着手到菜市场买菜，相互称呼“老公”“老婆”，好像全世界都是他们的了。

很多人都觉得他们不会在一起，只不过是玩玩而已。因为他们是那样的不相配。敏家世好，爷爷是全国知名的国画家，爸爸是个科技工程师，妈妈是外国语学院的法语老师，总之，她是名门之后，她出生于书香世家。她的与世无争的性格，除了因为从小物质与名望的丰足以外，还来自于少年时的一场车祸。那场车祸使得她躺在床上半年，勉强下床时，她的双腿已经瘦到畸形。在濒临死亡以及生不如死的绝望之间，让她顿悟了一个至妙的生命哲理，感谢活着的恩赐，好好生活。

而城城恰恰相反，他的淡然来自于缺乏。他生在农村，作为全县的高考状元来到了这个知名的大学。他很珍惜他拥有的一切，而不拥有的，他也不想占为己有，那样会空增了自己很多烦恼。作为都市外乡人，他没有狼子野心，只求着平安的生存。对于敏，他追求她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个都市女孩。他见她穿着朴素，表情淡定，抱着厚厚地英语字典急匆匆地到图书馆抢占位置。他眼里的都市女孩必定是细腿、超短裙、高根鞋、黑丝袜，言语娇嗔。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敏的身世的话，是万万不敢追求的。

城城家里也不是生在穷山恶水的地方，他的家乡物产富饶，乡镇企业遍布各个国道的两边，因此，城城家里谈不上贫寒。可是，他的家里供他在大都市里开销还是会有着捉襟见肘的尴尬，更何况他还要负责和敏在外面租住的生活开销。他还是没有任何颜面说服自己花敏的钱。他也在打工，可是只限于做家教，这一份能解燃眉之急却无法与前途挂钩的赚钱工作。

而敏不同。她大一的暑假就开始做兼职翻译，最初是朋友介绍给一个网站翻译电影，翻译一部三千块钱。后来就是给一些商业活动做现场翻译。她妈妈的学生介绍她去各种商业展览会，做一次现场翻译五百到一千块钱不等。每一次她做完现场翻译回来之后，城城就会埋怨她，干吗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翻译电影不是很好的吗？又可以赚很多钱。这个时候，她常常是脱了高跟鞋，吃力地揉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她知道，在城城的心底里有很重的小农情结，并不是说，他所作的任何事所说的任何话都要和这种情结挂钩，而是表现在很深层次的地方，比如，注重现实的眼前的利益，缺乏对信仰的忠诚和对理想的追求。

但是这些与人的成长背景血肉相连的不同并没有在两个人之间造成什么不能逾越的鸿沟。敏的欲求很简单，她想像妈妈一样，拥有一份在大学里教书的工作，一年里有超过五个月的带薪假期。她有一间简单的房子，有一面充满阳光的窗台，她手把手教着自己稚嫩的小孩认识英语字母。这样的简单配合着城城的简单的计划似乎刚刚好。城城的计划是，在这个城市里苦熬上几年，买一套二手房子，慢慢地还贷款，每天回家有老婆孩子等着他吃饭。

他们都是对着人生有着算计的人，有关浩淼太空这样宏伟的想象从不会在两人的脑袋里闪过，对他们来说生命就只是意味着眼前。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敏对城城用情很深。她永远记得有一次两个人吵架，她从那个小屋里跑出来，站在黑暗的胡同口等着城城出来找她。过了一会儿，城城屋里面跑出来，因为跑得着急，路过了敏，也没有发现她。她就恶作剧地不做声，听着城城焦急地呼喊声，直到远去。过了很久，她才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也许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也许有着爱人之间的磁场感应，他马上就发现了站在胡同口的敏。他看到她，一下子哭出声来，抱住她，抽噎着告诉她，他以为她出事了，他快恨死自己了。她才发觉，男人的哭泣就像是莫名的力量驱赶自己“扑通”一声下跪一样，然后对着他的眼泪而俯首称臣。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很重要，不要轻易地伤害这个人。

这个晚上，两人缠绵之后，敏伏在城城的胸前向城城坦白了一个秘密，她不能生育。这要怪那一次车祸，使得她髋骨脱落，造成永久性不孕。在年少时候，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才明白这对她来说，就意味着残疾。城城有些倦怠，听了敏的话没有什么反应。这让敏心里非常开心，原来城城并不在意。可是，过了一会儿，当敏以为城城睡着了时，城城“呼”一声坐起来，求证似地问敏：“你说你不能怀孕，是真的吗？”敏忽然不敢承认了，好像要承认自己是个小偷一样胆怯和窘迫。城城不依不饶地追问：“是这样的吗？真的吗？”敏点了点头。城城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表示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最后说了一句：“睡吧。”

敏背过城城躺下去，眼泪马上掉了下来。她有意地让城城听到自己的抽泣声，可是城城竟然没有安慰她。城城也在生气，感觉自己被敏骗了。可是后来他还是把敏揽到了自己怀里，敏大声哭出来，城城眼眶也湿了。一霎时，爱情在两人的胸怀间变得伟大而神圣起来，因为他们在经历着一个巨大的障碍。因此，两人泪水的含义也显得非比寻常，似乎在安慰着自己，不怕，不怕，会接受的，会接受的。敏的话的主语是指城城，城城的话的主语是指自己。

从那之后，两个人都避讳着那个问题，相安无事了两个月时间。

敏的一个高中同学余一览从英国回来，带着地中海气候的潮湿来看望敏。他们在高中一起度过了两年半的时间，最后半年他已然去英国报到，挥别了还在书堆里埋头的敏。

余一览穿着鹅黄色长袖T恤、黑色休闲裤、雪白的板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敏，说：“好久不见。”

他们差不多两年没有见面了。期间余一览回国两次，每次他组织的同学见面会，她都没有参加。

两人并肩走在学校的大道上，两边是温暖的法国梧桐，宽厚的梧桐叶矫情地往下飞舞。梧桐树的后面是一大片草坪，显眼的地方竖立着一面大牌子，上面写着：请勿践踏。余一览指着那个大牌子“哈哈”大笑说：“我们都在草坪上看书。”他还跟以前一样，笑容里流淌着坦诚，与孩子一般的坦诚。看着他的笑容，特别容易让人想到简单。

他伸展了一下胳膊，对着阳光说：“好久没有看到这样干燥的阳光了，真是舒服。”敏笑而不回应他的话，因为她总感觉两人没有话可说。不只是现在，就是在高中时期，他们之间的话也很少，即使是他们做同桌的时期。余一览太动，而敏却渴望着安静。

他们坐到了校园人工湖旁边的长椅上，湖对面的音乐楼里传来了好听的钢琴声。敏看着自己的手指，阳光在晶莹的指甲盖上跳舞。忽然间觉得和余一览的这一次见面很没有意义。总觉得有些莫须有的事情应该结束，或者有些故事应该开始，可是都没有，好像是余一览闲着无聊来找她聊天打发时间。

过了一会儿，敏感觉有点厌烦，她装作看了看手表，好像接下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余一览好像没有看到她的这个举动，继续有什么没什么地聊着他在英国的生活。突然间，余一览的神情紧张起来，不自然的笑着说：“我在英国的时候，最想念的人是你。不是我小隐，而是你。”小隐是他在高中时候的女朋友。其实他去英国之前两个人就已经分手了。他在这个时候把她和小隐并提在一起，就是在告诉她一个信息，他对她一直有着非同寻常的感觉。

“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喜欢你，可你就是视而不见。可能我一直找寻不到我爱的人，所以就对你一直耿耿于怀。我刚开始和小隐交往的那个晚自习你哭了，虽然你告诉察觉到的同学是因为肚子疼。而我当时也相信了你的话，并且很伤心，然后就相信了你真的对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到了英国以后一直想着这个事情，我才开始怀疑，你的哭也许并不是你所讲的那个原因。”

敏一直笑着，似乎不想承认余一览的假设，但是并没有反驳。她听完余一览的话之后，只用了一句话就结束了余一览对以往的回忆：“都过去了。你有你的生活，而我也有了男朋友。我们打算以后结婚——”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到余一览的表情僵掉了。余一览掩饰地说：“他们没有对我说你有男朋友。”“他们”指每年都会参加同学聚会的高中同学。她解释说：“因为他过年要回家，没有机会参加同学聚会。”接着又添了一句：“他是外地人。”

余一览终于死心了。他神情酸楚地低下头，那忧伤的样子特别想让敏去摸一摸他柔软的头发。

余一览走了，敏没有送他，他们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

谁知道这一天晚上城城和敏大吵一架，理由有一点刻意，他觉得敏和余一览的关系不一般。敏拼命地解释，可是不管她怎么解释城城还是坚持己见，最后敏才明白城城不过是借题发挥，根本不是怀疑她和余一览有什么。于是，敏说，我和他要真有什么的话早就有了，不用等到现在。你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随你的便。我没有时间陪你无聊！说罢，敏就要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往宿舍住。谁知道城城冷笑了一声说，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一直还想你为什么会看上我，是不是料定我不会嫌弃你？这一番话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敏的脑袋上，耳朵“嗡嗡”直响。敏气得浑身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她摔下手里的东西，破门而走。

这一次城城没有追出来。他们三天没有说话，到了第四天城城说想谈谈。

他们坐到了学校露天冷饮店的遮阳伞下面，许久的都不开口。后来城城告诉她，他改变注意了，不想留在这个城市了，他的学历回到家也许能找一份不错的工作。然后，他问她，愿意和她回去吗？敏抬头看着他，直到他受不了她目光的责备而低下头，她眼里的泪水马上掉下来。他这是在间接的拒绝她，他明知道她是不会和他回去的，也许他并没有回去的意思，只是找到了这样一个合理的借口。

敏忽然赌气起来，她咽了口气试图把呜咽的声腔咽回去，可是她一张口，声音还是哽咽了，她说，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两个人彼此对望一眼，又把眼神避开，久久的不开口。他们俩都想抛给对方一个疑问：“那怎么办呢？”这一句话太复杂，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知道该怎么办却没有力量去执行？敏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过了好久，城城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负起地躲开了。城城握她的手，她却没有躲开，反而哭得更厉害。城城对她说，对不起。

两个人和好了。恋爱谈得太久，说分手实在不容易。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办法当没有事情发生过。他们之间停留着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危险。爱情已经在冰上行走，战战兢兢。

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敏放弃了学业到澳洲留学，才终于将这段感情放下。在澳洲的第一个圣诞，她和同学在悉尼歌剧院前面看天上的烟火。看着满天的烟火一幕幕掉落，她才明白，她之所以选择城城并愿意和她共同创建未来生活真的如同他所说，她觉得唯有他才不会嫌弃她的残疾，或者说，她的家世背景和本身的条件就像古时的公主出嫁一样，对城城已是天大的恩赐，只敢接受，不敢嫌弃。她才明白，她一直在挑选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男朋友，她其实一直看不起城城，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她心里一直珍藏着一个男孩子，她把她最美丽的青春献给了对他的暗恋。这个男孩子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走到她的面前，指着他课桌上自己的名字牌对她说：“你好！从此我们就是同桌了。”他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目光清亮，神情柔和。她的手心一直冒着汗，胸膛里的心不安地跳着。

那个课桌上的名字是：余一览。

敏的故事已经结束，而这个秋天还依然美丽。我看着蓝天里飞过几只鸽子，它们像极了一段洁白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