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伤
暗伤,是因为不懂得世界的凶狠和丑陋,当故事的最后戳破了那层纸,真相就会暴露。真相往往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小说的情节发展,水到渠成。祝福作者,期待美文。
苏苏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十二岁的时候,总爱扎着牛角似的马尾,吃香草味的可爱多,看哆啦A梦的动画片,喜欢一切可爱的玩具娃娃。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单纯中又总是会多一分狡黠。可是十五岁时,她就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再没有碰过冰淇淋也没扎过马尾辫。她开始留长发,很长很长了,到腰际了。从后面看上去,就宛如《倩女幽魂》中那位聂小倩一般飘逸,但着实多了一分诡异。她开始读托尔斯泰以及欣赏梵高和毕加索。她不再如往常一样穿着淑女加可爱似的蕾丝裙子,倒是换成了娴静优雅的中性装扮。苏苏每天上课时候也不再那么专心了,把头侧向窗外。虽然窗外只有明灿灿的阳光和几棵不是很帅的梧桐树,苏苏还是看得目不转睛。如果你靠她很近,你就会看见她那薄薄的刘海下那双溢满水的眼睛,正盈盈地盯着操场上在跑步的男孩子。于是你就明白了,哦,小丫头是恋爱了。
是的。苏苏,恋爱了。这曾经刁蛮的小丫头沦落进了情网。她用积攒了三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了一本超厚型的笔记本,写下关于那个真命天子的点点滴滴。虽然是喜欢了,但是其实她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姓钟。她简称他为Z。其实苏苏在恋爱这方面是个很保守的姑娘,她从来不对人提及她对Z的那番感情。可是你若是真无意提起了这个人,你会发现苏苏的眼睛总会在一闪一闪发光像夜空里的星星。所以没多久,这件事还是被迅速传开了。于是可怜的苏苏开始遭受轮番轰炸。这位一句“小姐你怎么会喜欢他啊”,那边开口“早恋!早恋不可以”,苏苏很委屈地想我也没想到我喜欢他啊,我都十五岁了。苏苏没办法克制自己在课堂上发呆,她脑海中都是Z的影子。
有一天晚自习的时候,苏苏来迟到了。抱着一沓书慌慌张张地在走廊上跑。突然,她感觉她撞在一个人坚实的脊背上。“啪”地一声,苏苏感觉自己像后倒去,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苏苏吃痛地叫了一声,前面那人才回过头来。走廊里的灯不够亮,但是苏苏还是一下子就看清楚了那个人,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天使一样的男孩子。他的眼睛里好像藏了什么似的,苏苏的脸就唰地红了。他却向她伸出了手来。
还好吗?
啊,还好。苏苏又羞又窘,但是还是牢牢地把他的手握住了。心里想,他的手真是暖和。苏苏这么想,待注意到男孩子的眼光时,才意料到这个握手持续的时间真是“不是一般的长”。她慌忙“抽”回自己的手。
下次再见!苏苏飞快地跑离了他。没有发现那男孩的眼神中有一丝清淡的笑意。平添一丝奇异的意味。
苏苏……
苏苏的家庭在学校中算是比较富裕的家庭。且她又是独生子女,自然被同学们认定是那种娇宠惯了的公主。可是尽管苏苏的生活很宽裕,可是在家中她的父母却对她比较放任。苏苏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对她如此“溺爱”,他是一个高干,有着辉煌的事业和政治场所中很高的地位。他很少关心苏苏,不管是考试成绩还是身体健康,但是在用钱方面,他却是接近于“溺爱”地对待苏苏,每个月给她的零用钱相当于白领的工资。苏苏的母亲亦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干练的女人,似乎全部的优点都集中到这个女人的身上。可她对苏苏的关注也仅仅停留在她是否会和她顶嘴上。苏苏有时候会想,别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这样。小时候每当她看到别的父母带孩子去爬山或者一起到餐厅吃饭她都会感动得不得了。她不了解什么是母爱。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命名《我的母亲》,苏苏总能十分精确详细地写她的母亲的生活起居,她那已经苍老但依旧精致的面容、她每天的工作时间、化妆方式、以及她与无数拜访的客人聊天时的姿势。可是老师总会在后面写评语“缺少细腻的情感、具体事例”,苏苏觉得她已经写得很具体很有感情了,她对母亲的认识仅仅只停留在观察她的一切上。苏苏从小就是一个喜欢观察的女孩子。她喜欢地上爬天上飞的昆虫。因为一个人呆在家的时候,她会渴望有人陪伴。她玩腻了积木和熊宝宝,她也读烂了伊索和安徒生,她不喜欢连环画和算术本,她抓住一些蝴蝶和蜘蛛放在玻璃瓶中。有空的时候就把它们放出来。玩腻了再把它们捏死。为了不让别人动她的东西,她在每个瓶上都贴个标签,上面写着:苏苏的蝴蝶宝贝……。有不会写的字就写拼音。苏苏把功课都学得很好,因为苏苏觉得说不定有一天爸爸妈妈会问起她的成绩的,那个时候如果他们知道她考得好,也许会多关注她一点。她总看到那些考得很好的孩子的父母在开完家长会之后,对那孩子特别特别好,他们有糖果吃和新衣服穿。苏苏那么羡慕,可是她的父母没来过一次家长会。班主任也知道这个孩子的父母是怎样的人物,对她更是万分呵护和关心。可是苏苏却感到一种越来越冷的哀伤。她时常抱着抱抱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地板上躺着的蜘蛛和蚂蚁还有一切可能的生物的尸体,觉得生活真的很糟糕。她开始在本子上写: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拯救我。直到她遇见了Z,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他好像一个带着希望而来的天使,她想,有一天这个男孩将会带给她幸福,她如此心满意足,仿佛一个刚刚吃到糖果的小孩子。
苏苏小学六年级曾经交到过一个好朋友,尽管那是一个在老师和同学心目中的“坏孩子”。小小年级就穿着有了破洞的时尚衣服,描眉,涂口红,涂指甲,用法国香水,和社会上的孩子来往。可她对于苏苏来说,却似乎能够让她透口气。她给她听她从小摊上淘来的CD,有爱尔兰舞曲和爵士乐,还有一些苏苏至今仍然觉得颇难说出口的A片。苏苏只看了一点就中途逃掉了。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和她的装扮颇为类似的男孩子,他们正在接吻。苏苏回家后就开始呕吐。吐完觉得头晕目眩。可是后来想想实在没有理由。想起和那女孩一起听过的:LIFEIS COOL。想起那女孩化了浓妆的脸和冷酷的嘴角,苏苏就终于明白了,她的一切都是对的。后来,她常常能在黑暗中看见裸体的女孩,长头发遮住她的半边脸,她的身体到处都是纹身。她对她冷冷地说,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永远得不到爱。爱。
爱是什么?苏苏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明确她喜欢Z,可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苏苏观察Z很久了,自从那个晚自习之后,一切却变了。陡然间变换了角色。因为Z来找她了。那天Z站在苏苏的班级门口的时候,最先发现他的是苏苏的前面座位上的女生,她转头紧紧盯了苏苏,苏苏怔了半晌才问一句,干什么?她转头示意了一下苏苏。苏苏抬眼看去的时候,就一下呆住了。男孩子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衬衫,示意她出来一下。苏苏的脸红起来,可是她想了想,还是出去了。
请问你……
你是苏苏对吧?
恩,我……
星期六下午有时间吗?Z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我有,可是……
好,那下午四点见面。他看她一眼,然后就转身走掉了。留着苏苏在那里发呆。怎么会呢?Z怎么会来约她呢?他没有任何理由来约她啊。她的话也还没有说完。Z似乎没有耐心听她说完话。莫非Z是知道她喜欢他所以要来勒令她,要求她禁止她对他的感情么?苏苏想着想着开始惊慌起来,不可以啊!怎么可以如此霸道。可是想起男孩温柔的眼神,苏苏还是觉得她于他来说,并非那么难以接受。
这几天苏苏过得有些魂不守舍。星期六下午很快就来临了,苏苏换了条裙子,化了很精致的妆,足足在家中弄了一个小时,才慢慢走出门。苏苏的心跳加速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难熬。走过一排排高大茂密的树木和破碎在地面的影子,每一寸草坪,每一个行人,每一个车站牌,苏苏都会觉得有一种特别激动的心情。直到走到一个拐角处时,突然感觉到有人从后面一下用一块沾湿了手帕捂住了她的脸庞。苏苏挣扎着,然而不知道那手帕是涂了什么,她已经昏迷了过去。
那是苏苏十五岁的第一次约会。被拖向了艰难而苦痛的黑暗之中。她醒来的时候,眼中只有黑暗的地窖。散发着酒精和不知道的气味。还有许多腐烂的气味。突然,一道刺眼的光芒扫过来,刺得她眼睛疼痛起来。她想动,可是感觉到她的双腿上已经满是刀痕,一条一条,疼使她的眼泪霎时间就弥漫了整个脸庞。她费力地半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见那是三五个蒙面的男人,很高大很魁梧。其中一个低哑着声音说,放心,你的父母不会让你死的。苏苏咬紧了牙,眼泪还是不住往下掉。她很清楚她现在的处境。可是苏苏还在想Z,Z还在不在约好的地点等她呢?苏苏很想跟Z解释,她一想到Z失望的眼神心就疼得很厉害。可她的手触不到口袋里的手机。她的衣衫大部分都已经被刮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苏苏却因为疼痛感到一种难得的充实感。她想起了那些昆虫的尸体,觉得这仿佛是一种因果报应,一想到这是报应的缘故,苏苏就情不自禁有一种满足感。苏苏又觉得这有些癫狂。
可是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苏被人从睡梦中惊醒了。她被用力地拽起来,一把凉冰冰的刀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再深入一下,就要把她脖颈上的血管割伤了。还是那些个蒙面人,他们一把牢牢地抓着苏苏,一面用愤怒而威慑的目光地锁住前面几个男人。苏苏看过去,那是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黑衣男人,他们似乎是在社会上混的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手里都拿着反射着寒光的手枪。已经上膛了。苏苏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面的拿手枪的男人开口了,你们真不该拿这个女人做事。胁持苏苏的那个男人满口恶气,妈的别以为老子好惹……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响亮的两声枪响。继而是一阵枪声。苏苏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男人都躺在血泊之中了。唯独她一个人分毫未损站在黑暗中,脚下是刚才那把闪着寒光的胁迫自己的刀,依然明晃晃地照耀。苏苏愕然,转过身,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是Z?
Z的出现使苏苏重新审视这个男孩子。在学校里如同天使,可是真没料到他竟然会在社会上混至如此地步。苏苏一下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丫头……跑哪里去了?他低声问,苏苏已经泣不成声。感到如此满足、如此幸福。Z说,和你约会一次真的挺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在戏弄我呢。苏苏再也说不出话。Z,我喜欢你。她努力了很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继而被一阵疯狂的吻堵住了,只剩下癫狂的热情。
苏苏和Z恋爱了。这恋爱就像火似的燃烧。苏苏每天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暖。而且,如果她想,她可以和他触碰那很多人尚不敢触及的禁区。可是苏苏没有那么做,她还只是老老实实地做Z的女朋友。可是那一天,Z说要让她来他家里为他过生日。苏苏终于发现,原来Z也是一个孤独的男人。男人?苏苏为这个用词而吓了一跳。只是,难道不是么?Z是个男人!苏苏想到他的笑容,有时候也会想到和这个男人做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可是……这是被允许的吗?苏苏的心中像一团乱麻似的。那天苏苏去Z,当然家中还有很多他的朋友。Z喝得醉醺醺的,抱住苏苏在她的唇上凶狠地吻着,苏苏觉得今天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说不清楚她对他的那种害怕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她越接近他,她就离他越远。是的,越来越远。生日PRATY开得差不多了,人都散去了。直到只剩下他们。Z伸手开始解她的衣服。苏苏挣扎着,Z,你醉了!你醉了!她对他的幻想就好象陡然间碎去了似的。他没有听她说话。苏苏能够感觉到他的动作强有力,感觉到他对她丝毫没有怜惜。他是霸道的,在此时此刻。苏苏哭泣了,她的眼泪滴在枕头上,凉冰冰的。Z看见她的眼泪,突然清醒过来。苏苏……他叫她的名字。她把头埋在他胸口。
苏苏……
她用枕头把自己的脸紧紧包裹住。他有些愤怒地把她的枕头扔开。他说,对不起。可是苏苏知道已经不能再听他说话,再也听不了!再听一句她就要崩溃了。他说,对不起。苏苏恳求他不要再说。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从这一刻起。她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抛弃她么?他可以,只要他想。感情就像是下棋,男人永远走的是黑棋,占据了那么一方最无法令人忍受的优势。
但是Z没有,他对苏苏很好。没有像苏苏想的那样,他对苏苏越来越温柔。这温柔就像一个丈夫对待妻子一般。他甚至没再抽烟喝酒,甚至没再和社会上的人交往。他对她的爱变得很美。这是苏苏始料未及的。苏苏把头搁在窗台上,不明白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为何这样对待她?他有多爱她呢。她无法衡量他对她的感情。或许,感情本身就是无法衡量的。
苏苏这么想着,心就平静下来。可是她慢慢地发现,她的肚子却突然有了逐渐隆起的趋势。苏苏惊惶失措。她给Z打了电话,她流泪着给他诉说这件事。可是说完了,对方却是良久的沉默。许久,他说,生下来,我养你。苏苏觉得全身都像失去了力气似的,她觉得这个答案是那么熟悉,却那么遥远。她挂了电话,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她给他发短信,说,你带我走。他说,好。
苏苏决定离开这个城市,跟随这个能够养她的男孩离开。可是苏苏在机场并没有等到那个应约来带她走的男孩。那个时候她已经快临产了。她幼嫩的身体和起伏的曲线使她整个显得那么不协调,那么可怕的不协调。直等到夜晚时候,她觉得腹部很痛,昏迷了过去。醒来时候已经在医院里。医生的面孔在眼前模糊着闪烁,耳旁是婴孩嚎啕的哭声。
她已经有了一个小孩。
苏苏看到她时,她在笑。两片花瓣似的脸颊,粉嫩的。她欣喜地抱过她,眼泪就流下来。苏苏想,她或许真的该离开这个城市了。她不能再活在这个城市里。她给Z打电话,可是却是忙音。她想他是在找她么?很多年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可是那时她已经不再介意,所有的情节。
许多年后,她是在一张报纸上看到所有的答案的。苏苏的父母,那对有钱有势的夫妻,很久以前曾丢失了一个儿子,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他们只好领养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就是“已经死去”的苏苏。报纸上说苏苏的尸体已经被找到,虽然已经模糊不清,是被烧焦了。可是医生证实这确实是苏苏的尸体。苏苏看到报纸时,那个小孩哭泣了,眼泪流下来打湿了襁褓。苏苏看见“豪门贵族重返旧日辉煌”的下方,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他所有的目的就是毁了她,要她离开,要她走,要她离开这不属于她的一切。除此之外,他对她所有的爱和语言,都原不过是一种赤裸裸的手段。
苏苏在出租的房子里关掉所有的灯光,在黑暗中看着那个最初认识的朋友,六年级的冷酷的女孩。她在黑暗之中对她微笑,她说,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永远得不到爱。爱。她没有再想过那个曾经的天使,有关阳光的记忆笔笔都是伤痕。有关她曾经被绑架的事迹想必也都是源自那个强势的男人的所有的策划。否则,他怎么走近她的世界?
苏苏想,她的梦该碎掉了。
她死了。真的死了。死在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