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在心上便是愁

谈话记录整理

林子木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23 17:0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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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是一次永远的记忆,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深深的秋里有浅浅的愁,相信在每一个人的努力下,明天一定是一个美丽的艳阳天。祝福!

记得刚摇了地震还在异地上学的我和父母亲失去了联系,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家里的一点音讯,从活着走出青川的人说很严重......顿时我的大脑机械般地没了思考,一片空白——久久两行泪珠木然地掉在烈日灼烧而滚烫的地上。我顾不得释放满心的忧愁和肆意滂沱的泪水开始踏上回家的归途,历经转车坐船跋山涉水,黑于百交替那无限空洞的漫长时光我终于踩在了家乡的故土,那一刻是大地带给自己满目无际的苍穹。房子歪歪斜斜倒塌成一片,坚硬的水泥大梁被拉断,露出钢铁筋骨,满地灰尘和瓦砾让这个本该湛蓝的天空变的灰蒙蒙,一丝揪心的痛不由分说破胸而出,歇斯底里地对着这个世界释放悲痛。

第二次回家已是深夏季节,受母亲的要求我给家里坍塌的房子用相机拍了照,母亲说留着纪念,作为儿子我知道母亲的心已像瓦片一样的破碎,房子盖好还不到三年就被地震夷为平地,那时她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父亲说摇地震那天母亲跌跌撞撞从二楼跑了下来,她蹲在马路边看着大地无情地晃动,像舞着着诡异的身姿,发出破碎的声响,开始掉下瓦片和砖块,几秒后伴随一阵剧烈的轰鸣,浓烟灰滚滚扑面而来,她用双手捂着脸嚎啕声撕破了纯蓝的天空......

这次回家我已坦然了许多,不再恍恍惚惚地坚信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都还是照旧,可这不是梦,我得忍着悲痛接受这无赖的现实!

一下船一股凛冽的寒风袭身而来,我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才木然地感觉秋已与自己邂逅。风刮着秋雨招摇地打在我的雨伞上吧吧作响,浑浊的天空云被褪去了色,依着山峰欲压的很低,湖面死气地泛起茫茫雨雾,一眼是望不穿的尽头。大地好像被盖上一层另人窒息的百灰色塑料薄膜,行走寸步间让人感觉气塞。

回到家和父母亲寒问过后,母亲端着早已准备好的饭菜,难为情地说“饭菜简单了些,地震之后不比从前,下次回家再给你做好吃的”。母亲的话涩的我心里一阵阵酸楚,我逞强笑着说“没什么,不用那么铺张,以前咱们家很穷不是也挺过来了,现在重头再来就是了”说完母亲眼眶闪着泪花,欲试夺眶而出,父亲乐呵呵地笑着用筷子给我夹菜说我长大了!

第二天当我还在鼾鼾而眠,一阵敲击声把我惊醒。今天是个晴天,阳光从木板搭成的简易房板缝间轻飘飘地扬下,零零碎碎洒满整个屋子,斑驳的光线驱散秋雨后的潮湿。我揉搓着双眼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那堆废墟上正在劈砖。我便挽起衣袖嚷着自己也要来劈,被父亲以没有砖刀和怕我把砖块劈碎为由拒绝了。我知道父亲其实是心疼自己,想让我在家好好的休息几天(因为要重建房舍,降低费用,所以用过的砖把上面的水泥劈了还可以再用)。

晴天,人们都忙着重建家园和收获庄稼,可是我却怎么也看不到那往日收获季节里农人喜悦的面容,背上背着大袋大袋的粮食,弯着腰红彤的夕阳把身后的影子扭扭曲曲拉的修长,像跳着舞一样把丰收的喜悦扛回家。

视线流眄远方,到处都可以听到繁忙的嘈杂声和拖拉机笨拙的吼声,农人拿着镰刀忙碌地穿梭于田埂间,微风吹着黄灿灿的水稻像海浪一样翻滚,淹没着割稻人佝偻的身躯,浪潮稍息,露出点点黑头蹿动,站起身,长叹一口气,手摸过汗淋淋的脸颊,挥着汗水,接着有埋头谷海。

午时,朗空像川剧变脸般骤然一改颜面,大地之上涌起的乌云携带着秋雨再次光顾大地压了下来,萧瑟的狂风不留痕迹地穿过身体,带走温度。仰起头滴答……滴答……落在农人粗黑的脸庞,房檐下断断水珠汇成一条线,大雨里农人背着沉重的稻子握着镰刀踩着坑洼的泥泞路往家冲,稻田间顿时一片死寂,只剩下还未燃烧待尽的稻草冒着些许烟丝无助地飘荡在雨水里,吃力地伸向雨水的源头,放肆地想要刺破滂沱的天空。

大雨来的太突然了,我竟看的发呆都忘记了父亲,连忙抓起斗笠去给父亲遮挡雨水。父亲看到我走来,放下手中的砖刀,左手抹了一把汗水和雨水交融黝黑的脸,抬起头一脸憨实地笑着,接过我手中的斗笠,连忙摆手催促自己回去。我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回过头,父亲的背影被飘曳的雨线包裹着,顺着斗檐打湿鲜红的背心,我猛然感觉到父亲的背影原来是那么的伟大,鲜红的背心胀红了我的双眼,一种烫熨液体划过两腮,我呆滞地站在雨中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有一种声音足够震撼一切,那一次次被坚实的手臂抡起的砖刀一次次地挥力劈下敲响,声音游离在白茫的大雨,回荡在远处残垣断壁的废墟上,一下一下扣在自己的心上......

几日的昏天暗地,天气少许转晴,在这难得的天气,难得好象太阳压根就是从西方升起从东边落下,在山峦上45度斜斜似俯着脸陌生地鸟瞰着大地,把没有笑的笑靥丢进忙碌的硝烟四起的农景。农人用簸箕把粮食运到马路边凉晒,由于几日雨水的浸透,把已发霉的粮食还要倒掉。

如果上天在和我们开一个残酷的玩笑,总喜欢把秋加在本就忧愁的心上,让凄切的秋更凄冷而寒意更寒瑟,容不得我们在这个多事之年的秋季仰起头吸吮阳光甘甜的味道。

这一天母亲又哭了,村里来了推土机,冒着团团黑烟,发出沉闷机械声,抬起它的钢铁大手迟钝地开过我家震后废墟,把橙红的砖块,深黑的瓦砾,银灰色水泥板和刺眼的玻璃渣一为平地,留下几行来了又去的寂寞轮辙后暗然地铺向下一堆废墟。母亲瘫坐在废门板上神情萎颓地看着推土机开出自己的视线,在她的内心一定在失声恸哭,一张饱经风霜蹂躏的脸没有一滴泪,她本该再一次泪流而下,可是怎么悲伤泪水也流不出来,也许是她硬吞进了干瘪的身体,一点一滴融释在心头。父亲和围观的群众聊着推土机带来的新谈资,若无其事地眼随那台钢铁巨无霸说说又笑笑,却不停地一支接着一支抽着廉价烟。

我走的时候,父亲非要送我,一路上他帮我提着笨重的行李箱,离别的气息和着枯叶的味道弥散开。父亲一路上都没再说什么,这让我想起了某部电影和小说里的苍凉离愁,猛然我害怕了这古老而哀怨的告别方式。我狠狠地埋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僵硬地向前交替移动,父亲还是习惯性地抽着廉价烟,烟熏弥漫在身旁似丝一样忧愁地絮绕开来,再被瑟骨的秋风携向背后,隐没在鸿蒙的秋空。

到了车站,父亲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又替我排队买了车票,我拿着车票,车子在无数场凄离的分别中打燃,父亲又买了一大包吃的从车窗外递了进来,说路途远就买了吃的和一些喝的,车子缓缓地从他身边开过,我挥着手向他道别,他还是露出憨实的笑容,嘴角的笑靥一直涟漪到沦陷的眸子。车越开越快,他的身影远远地被抛在后面,直到他回过头的背影成为我视网膜里的一个阴影,地平线上一个跳动的点,最后消失在视线触及的尽头。可那个点一直都定格在我我深深的潜意识里,历经风蚀雨淋,为我遮阳挡雨让自己慢慢长大!

而那道早已零碎的背影在这悲寥的秋季无私无怨地揽去了所有的愁!

——记好友回家后的谈话记录整理

2008.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