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缘

突如其来的灾难常常像一块飞来的巨石，从天而降，击倒了鲜活的生命之树，也砸碎了太多的梦想。存着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生活还在继续，还在向前流动着，还需要每一个当事人认真对待。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坏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幸福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捉弄认认真真追求它的人们。面对无奈偏偏最不能无奈，咬紧牙关，笑着活下去，至少还有梦想陪在身边，就像花儿绽开在明媚的春天……

临近年关，许多单位为了给职工发福利会把平时鸡肋式的存货一次性卖掉，这对于收购旧物的从业者而言。其中的确蕴含着巨大的商机。

孟真穿了身皮衣，跨上五羊本田摩托车，一脚踩发，一缕青烟飘起来，孟真回过头说，这单生意做完，咱到东来顺吃涮羊肉，体内的寒气太盛了。他微笑着走了。谁能想到，他这一去便是一生。

那天，孟真刚走不久，天上就飘起了雪花。

开始的时候，雪下得很小，很细，像牛毛，像花针，丝丝缕缕。很快，雪花就变成一片一片的，像白蝴蝶在翩翩起舞，忽闪忽闪，旋转着落下，整个世界很快成了玉树琼枝银装素裹的琉璃乾坤。姐姐突然感觉身体发冷，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抖，她抓起桌上的电话，孟真的手机却拨不通。姐姐又拨了几次，电话还是拨不通。

姐姐她哪里知道，孟真出事了。

那天的一切其实很顺利，孟真在老黄那里很快挑好了一编织袋的书，付了款，老黄非请孟真吃水饺，老黄说，小孟啊，今儿咱俩好好唠唠，我去整瓶酒喝喝好吗？孟真说，来日方长吧，我还有点事。老黄说，小孟啊，这个世界上的钱是永远都赚不完的，你别太累着自己呀。孟真说，老黄啊，你看我是那种钻进钱眼里的人吗？老黄说，我是粗人，随便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就是觉得一个人的学会快活。你等着我弄瓶酒，咱俩喷喷。说着就往外面走。孟真一把拉住老黄，说，不用不用，半个小时就到家了，一个朋友在家等着我呢。老黄见孟真执意要走，就不在争执了，他把一盒中华香烟塞到孟真衣袋里，说，等着喝老弟的喜酒呢。到时别忘了叫老哥呀。孟真说，一定一定。把编织袋牢牢刹在后衣架上，挥手向老黄微笑告别，驱车驶入雪幕里。摩托车拐上爽明街的时候，孟真兜里的电话又响了，是《洛阳晚报》社副刊部的编辑李银河打来的，李银河用她柔媚好听的普通话说，孟真，我最近准备给你发个专辑，你过来一下，把一些具体内容咱再敲定一下。孟真说，好吧，我现在东关呢，这就过去，估计十五分钟就能赶到。李银河又说，正下雪呢，你不用着急，路上当心点儿。挂断电话，孟真心里暖洋洋的，似乎有一轮春日的朝阳正从他心底冉冉升起。摩托车穿过下园路，拐上九都路的时候，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孟真加大了油门。摩托车拐上定鼎路立交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赤着双脚在桥上手舞足蹈，男人的头发很长，很乱，被雪染白了，一绺一绺披散在肩上，他上衣胳膊处烂了一大块，绛紫色的皮肉裸露出来。一辆黑色桑塔那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兜起一阵狂风，那人摔倒了，连滚带爬顺着桥面向下滚去，孟真猛地一踩刹车想刹住车，路面却打滑，摩托车赤溜一下横在路上，这时一辆贩蔬菜的解放大货车迎面驶来，孟真尖叫一声，咕咚仰倒地上，车轮从他身上碾过去。据后来目击证人叙述，孟真去抱那乞丐，而乞丐被大货车撞的凌空飞了起来，像一条抛物线飞下了立交桥。摩托车后衣架上的编织袋被货车的保险杠挂住，一袋子书籍满天飞舞，像极了一群受伤的大雁。

这场灾难，对于姐姐而言不啻一场心灵的地震，她懵了，突然之间换了一个人。她的脸上再没出现过开心的笑容。姐姐常常神经质地望着天空，偶尔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笑声。

姐姐写了这样一首诗，几乎可以表达她当时的心态……

葬心

失去你的日子

我的心已经枯萎

像秋风撕下的花瓣

翻滚在尘土里

成为你遥远的记忆中

一页标本

你的微笑

曾经是我的阳光

有雨的日子

那里是最温暖的海港

漆黑的夜晚

那里是明媚的天堂

你被岁月的风

吹进历史的册页

在沧桑之后

我捧起来观看

你的唇融化梦一般的雾障

烫伤我的目光

你去了什么地方

那里有没有花开花谢

那里有没有车来车往

你是否能够点上一盏灯

让我在孤独的时候

默默凝望

让我在枯萎之前

还能够看见一轮

小小的太阳

姐姐还沉浸于悲情往事的时候，她的背后，有一只黑手已经悄悄伸过来了。

孙苗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她接受了孟真身后的一切。孙苗苗她是做了一番准备的，她准备和姐姐大吵一场的，为了物质利益，她宁可把脸皮撕下来当作手纸用。但是，姐姐没能是她如愿，姐姐说，我要走了。

姐姐净身出户。

姐姐对地上自己淡淡的影子说，物质对我还有意义么？

姐姐烧掉了漂亮的婚纱照，烧掉了情意缱绻的诗文，烧掉了风花雪月的往事，她把订婚的钻戒埋在孟真墓碑旁边。那部刚刚未完成的长篇小说《爱如空气》，姐姐一页一页撕了，然后，交给火焰阅读，火焰读完，就成了一片片灰烬。

然后，姐姐她离开了城市。这个城市偷走了姐姐的魂魄。

昙花一现的爱情让姐姐丢掉了自己，一个人一旦丢掉了自己，就会变成一架断线的风筝，在天空里摇摇摆摆，变成命运手里的一枚黄叶。姐姐因为爱情的死亡，而完全变成了了另外一个人。

姐姐在也不是从前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