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下的罪恶(上)
人物形象富足,很有质感。当现会现象拷问人性道德时,我们是不是问心无愧?若答案不是肯定的,那么作者的这篇小说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一方面是铁铮铮的现实,一方面是良心的拷问。思路清晰,表达果断,文字富有哲理。加油!
我和李宝兴警长去工地现场作勘查。
工地主管刘树德看见我们的车开到了工地,便朝我们跑过。没等我们下车,他就指着那几个工人和滚筒下的尸体让我们看;接着,又领我和李宝兴到拌和机旁,喋喋不休地说:“警长先生,这绝对不是一起事故。”我向那天五个工人点点头,可他们只是从黄色塑料安全帽下战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他们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他们脸上我看不到任何惊讶的神情。
尸体就躺在混凝土拌和机的滚筒下。五个建筑工人围在拌和机旁。
我问道:“你们中可有人看见事情怎么发生的吗?”
他们的目光转向了别处。
“是我给您打的电话,”工地主管刘树德说,“您知道,这事看上去象事故。可我不这么认为。”他指着一座楼房骨架的第五层说:“一定有人当胸推了他一把。”
我没有听懂他的话,
他朝我和李宝兴挥了挥手,示意跟他走。临走时,他大声训斥那几个工人:“别闲站着,都给我干活去,现在这里是警察的事了。”
李宝兴通过无线电步话器向警员们就必要的现场勘查作了指示。
拌和机滚筒下躺着死者——工头于阿根,好像睡着了一样。
工地刘主管在前带路,我们开始爬五楼。台阶上尽是些瓦砾、碎石块和不慎拨翻的沥青,我踩上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粘了一鞋底。尽管大部分房间内部已经用灰泥抹过了,窗子却还没有安装。爬五楼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工地主管的速度真把我和李宝兴累得喘不过气来。上到五楼后,我先歇了一会儿,喘了口气,随工地刘主管上了脚手架。
这是一个普通的用轻金属搭的脚手架。在最高楼层,也就是五层楼的外面,围绕着脚手架有一个带黄色塑料套子的钢丝网。
我问,“这个钢丝网有什么用?通常都装这种网吗?”
“不,但自从四年前一个混凝土浇工从这里摔下去以后,老板规定,施工楼层四周都必须附加地拉起这种网,可以说是作为双重保险。安装这种钢丝网有点麻烦,它的确使工人们安全了不少。”
网上有个洞?我走近些,仔细地察看。
“网是被人用钢丝剪剪破了。是故意的,所以我给您打电话。”
刘树德说,“我不相信这是事故。这里缺了一根斜撑,被人拧下来了,也是故意的。这样网后面的第二重保险也没了。”
毫无疑问,那张一米五的钢丝网上有一处是被剪破了。那个工头从这里摔下去,使一根钢丝的末端向外翘起。我朝下望去,尸体已经运走了。我把那根头向外翘起的钢丝拉过来,钢丝上有三处结着黄色的细绳,这样的伪装完全可以瞒过粗心大意人的眼睛。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刚好从工棚办公室出来,听到一声可怕的叫声,接着是啪的一声撞击声,然后我看见有一个人,我指的是阿根,躺在滚筒下。我向上望去——可能是下意识的,我看见那根钢丝的一头晃动着。我呆立在那里,脚下好像生了根似的。我看见有人在脚手架上奔跑,我想,可是阿三。他在上面双手乱挥着,叫喊着。可我什么也没听懂。后来,我走到拌和机旁,这才看清,是阿根。”刘树德说。我取下还挂在钢丝上的一小段黄色的细绳,然后我们慢慢地走下台阶。我清楚地意识到这里发生的的确不是一起普通的工伤事故,这背后隐藏了很多。但是我还是试着不想“谋杀”这个词。这里发生了什么?一个工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从还只是个骨架的大楼第五层。
工地刘主管报了警,为什么偏偏要报警呢?每年都有几十万起工伤事故发生,是致命的,也没见有人通知警方啊!这回工地刘主管报了警,就因为那张被剪破的钢丝网?
“您是否知道?”我们重新回到工地后,我问刘树德,“昨天这根钢丝是不是还好好的?”
“不,我不知道。几乎没有人去检查这张网。如果要再向上盖新一层楼,这张网自然也要向上移,就该检查了。如果网坏了,就换张新的上去。”刘树德说。
“这张网有可能几天前就被剪破了,是吗?”我跟着刘树德走进工地办公室。
他请我坐下,说:“是的,可能几天前就剪破了,至少在五天前,因为五天前这张网从四楼升到了五楼。可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我问道。
他显然被我这个为什么问蒙了。“我不知道,”他说,“我是说,我的感觉告诉我的。咳,叫我怎么说呢?我就是知道不可能,凭经验,您理解吗?一个人干建筑这一行很久了,如果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他自然会咸觉到,您理解吗……我是说……”
“是的,是的,我理解。”我回答。
我问:“死者结婚了吗?您了解阿根多少情况?”
“他结婚才半年。我不认识他妻子,只是见过。对了,我们的老板,胡林工程师现在亲自去他家,通知他妻子阿根的死讯了。”刘树德说。
“您认为,一定是有人把阿根推下脚手架的,他不可能是自个儿摔下来的。可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呀。”我问。
刘树德摘下他的安全帽。现在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在窄橱里找了会儿东西后,转过身来。
“阿根在这里干了很久了吗?”我问。
“您是指在这个公司?噢,您当然指的是这个。18年前,他就在建筑公司当学徒了,那时我还没来呢……可是……我可没说他一定是被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的。这事当然可能是起事故。只是钢丝被剪断了,您知道,很难令人相信只是一起事故了。”
“是的。”我同意他的看法,“这事的确可能是起事故。但是,某个人一定希望有人从这个地方摔下去。那根钢丝是被故意剪断的。”
刘主管点头称是。
“但是。”我继续说,“剪断钢丝是不是直接针对工头,这多无从知道。阿根完全有可能是偶然靠在这上面的,当他意识到钢丝松动时,已经把握不住重心了。你刚才不是提到缺了根斜撑吗!或者他确实是被人推下去的?”
刘树德的目光避开我,转向窗外。他有点烦躁,手里翻弄着一把直尺。“当然,可能是这样。可我觉得,这是直接针对阿根的。”
“为什么?”我问道。
“他是个……哎,阿根是个欺压善良人的家伙,经常利用职权刁难工人,自已则是个废物。这您以后会听说的。不过,尽管如此,也不至于有人要杀他,顶多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狠狠地揍他一顿。”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的话,杀人就另有原因……请把当时在场工人的名单给我,我指的是死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时在场的工人。”
“只有墙壁粉刷队的五个工人在场,要我把他们都找来吗?”
“那就麻烦您了……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办公室吗?或者您还有其他备用的房间?”
“您就用我的办公室好了。如果电话铃响,那您别接。”
刘树德走了以后,我从他的窄橱里取出一把钢丝剪,这剪子是他刚才在橱里找东西时,我看见的。我向窗外的李宝兴招招手,把剪子递给他。一刻钟时间,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电话铃响了两次。第一次我没去接,可约摸五钟后电话铃又响了,这回我拿起了听筒,脱口而出:“喂,这里是刘树德。”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声音她相当年轻:“货车在哪儿?真他妈的不像话,如果车子今晚还不到……”
“我不是刘树德。”我插话说,“您说什么?……您是哪位……”接着对方把电话挂了。
几分钟之后,工地主管回来了。他向我招了招手,门外站着粉刷队的五个工人。
“谢谢,”我说,“呆会儿我再顺便到工头的办公室去看看。”我找了个座坐下,然后叫第一个工人进来。后来我才想起忘了跟刘树德说电话的事。胡林工程师回来了,他想跟我谈谈。我敷衍地答应过一会儿再和他谈。阿三是我讯问的第一个工人,他并不坐下,而是站在我面前,眼睛盯着脚尖。一开始,阿三对我的提问唯一的反应是说“太可怕了。”后来,我终于劝服他坐下,渐渐地他变得健谈了。
阿三告诉我,当时他和其他几个工人在五楼用灰泥涂抹墙壁。他们领的是计件工资,按每平方米计件。他们都拼命干,才能挣那点可怜的工资。“是的,当时我们听到一声嘶叫。
我对方玉兴说:有人叫得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方玉兴说:听上去像有东西掉下去函了。我们是在楼房正面最外侧的房间里干活。
方玉兴接着又说:我去瞧瞧怎么回事。可其他几个人说:算了吧,这只会浪费时间。可是我还是去了,在楼的另一头,我突然瞧见了那根翘起的剪断钢丝。
我已经想到,可怕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接着您看见刘树德先生在下面工地上,是吗?”我问他。
“那个刘树德,对,我看见他了,他跑进了工棚办公室,很匆忙的样子。事发前不久,他曾上来过一会儿,指责我们耗费了太多的灰浆,说拉来的那车货该足够用上一天的……老一套了,要节省。也无怪乎他那样,那车货刚运到,就给泼翻了……然后,我就看见阿根躺在那机器上,接着刘树德又从工棚里跑了出来,两只手乱挥,大声叫喊,可我什么也听不懂。后来,他看见我了,又大声说了些什么。我叫来一起干活的那几个人,我们下了楼,不久,您就开着车来了,还有您的同事……”
“那是几点钟?”我问他,“您能记起当您跑上脚手架时是几点吗?”
“几点?我记得,很确切。刚好10点,我们正对面是教堂顶楼的大钟,我们经常去看时间。我跑上脚手架时,大钟敲响了,正好10下。”
我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于是就打发他走了。11点缺5分,我们接到了刘树德的电话。据刘树德说,是他给警方打的电话。可是阿三11点时看见刘树德跑进了工棚。后来才出来,11点之后,那么刘树德在此之前肯定已经到过工棚了。他的电话是11点缺5分打来的,这是绝对肯定的,而且工地工棚里只有一架电话。
尽管胡林工程师在工棚前极不耐烦地走来走去,我还是先让方玉兴进来。他证实了阿三对我说的那些话,即嘶叫声和工头的坠楼。“阿根是个欺压刁难工人的工头。”方玉兴说,“不过我们会去参加他的葬礼的,我们该去。”我又打发他出去,我没有获得任何新的情况,对另外三个工人的讯问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他们也证实了阿根是个欺压善良人的家伙。从这五个人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高兴,不,他们是在为欺压刁难他们的人的死而伤心难过呢。
我正打算离开办公室,突然某些证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重新坐下,翻看讯问记录。阿三的证词是:他看见刘树德跑进工棚,几分钟后跑出来,又是叫喊又是打手势。在阿根摔死后,刘树德跑进了工棚。阿三还说,刘树德跑出棚屋时,他已经站在脚手架上了。而刘树德的证词是:他在下面拌和机上发现已经断气的阿根时,阿三刚刚跑上脚手架。他还说,他一听到嘶叫声,就从工棚里冲出来。阿三也听到了叫声,他和方玉兴还听见“啪嗒”的碰撞声。接着阿三跑上脚手架,在那里看见刘树德跑进了工棚。然后阿三跑遍了脚手架,还发现了钢丝网上向外翘起的一段钢丝。接着他看了钟,是11点,钟还敲了点。然后,当阿三站在上面时,刘树德从工棚里冲出来,大喊大叫。有一个人的证明是假的。
我走出办公室,李宝兴已经做完了所有必要的勘查工作。他问我:“发现了什么?”我耸耸肩,打算以后在局里再和他谈我在证词中发现的矛盾之处。于是,我去看了胡林工程师,他只是一个劲地为碰到的麻烦而大发牢骚。
四年里,他公司的工地上出了两条人命。他告诉我,他已经通知了夫人她丈夫的死讯。她既没有叫喊,也没有晕倒,只是问,她丈夫现在在哪儿。她只是让他这么站着,自已却走了出去。她没有加穿外套,就跟在室内一样,只着一条短裙,一件很薄的衬衫。他跟着她,问是否允许他陪着她,她却坚决地拒绝了。
我从胡林工程师那里得知,工地主管一个月净工资为2000元人民币,工头为1600元人民币。另外,两人还有什么效率奖。他说,这是很平常的,奖勤罚懒嘛。我又能得知,工地晚上没人看守。以前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工人们早晨上班会在快完工的建筑里遇到流浪汉和一对对情人。于是,工人们得把这些人赶走。傍晚下班后,也常有附近居民区的孩子们到建筑物里玩闹。胡林工程师认为,雇佣一个夜间看守,不值得,何况如今人员要精简,更是犯不着,工棚和机器又都关闭得好好的。
昨晚,刘树德在工地上守了几个小时,可这并非好事。早晨他需要的是一个睡眠充足的工地主管,而不是个瞌睡虫。胡林工程师显得很激动,不停地看他的手表从他那里再没有什么可以打听到了。我和李宝兴又一次走进那幢内外尚未装修的骨架建筑。这楼有有两个进口,夜里都是敞开的,即一扇正门,是通向大街的,还有楼背后的一扇地窖门,工棚办公室也在楼背后。
我和李宝兴再次登上五层楼,在上面穿过所有的房间。我讯问过的那五个工人正在粉刷墙壁,他们装着没看见我们,可暗暗地却在观察我们。外面脚手架旁那根被剪断的钢丝已和它旁边的钢丝拧在一块儿了。工头坠楼的地方正对着一扇窗,窗还没有砌到窗腰,人可以从房间里跨过窗子到脚手架上去。离窗子五米左右是楼梯间。我慢慢腾腾地穿过最高楼层,突然发现在通向楼梯间的一个房间里,有一根两米长的管子竖在一个没有粉刷过的角落里。为什么我第一次查看时没有发现它呢?我拿起管子,是根轻金属管,只用一只手就很容易,甚至只用两个指头就可使它处于平衡状态。我们重新回到了下面的工地,顺便把管子也带了下来。我找到刘树德,问他是否认识这根管子。他先有点发蒙,后来回答说,这可能就是那根丢失的斜撑,不过他还不能很确定。
我请他把管子放在办公室保管。他于是才确认:“对,是那根丢了的斜撑。当然所有的斜撑都一个样,可整个脚手架上只丢了一根啊!”
我和李宝兴开车回到局里。说:“我们该把那根棍儿,我是说那根管子带回来,也许可以在上面发现指纹。”
“胡扯!”我否定了他,“那根管子脏得很,上面全是灰尘。”
验尸报告已经放在我的写字台上了。工头毫无疑问死于坠楼。除了身上的很多伤痕外,他摔断了脖子。李宝兴在打字机上打下了我们调查的结果。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又把所有记录通看了一遍,内容少得可怜。要证实建筑工地上的一起谋杀,就如同在干草堆里找根针一样困难。有人拆掉了斜撑、剪断了钢丝,于是工头摔死了。钢丝是被故意剪断的,或许斜撑并不是被故意拆掉的,有可能忘了装上去,一时的蔬忽大意。如果也是故意的话,那又是针对谁呢?阿根吗?经验告诉我们:工地上没有犯罪,只有事故,尽管有些工伤事故很有些犯罪的味儿。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事故被称作“人类失灵”,过分的忙忙碌碌、缺乏安全意识、高强度的劳动都会是造成“失灵”的原因。假如钢丝没有被剪断,就不关检察员的事了,就够同业工伤事故保险联合会和保险公司忙活了。可是,如今钢丝断了,斜撑丢了。要是斜撑在,很可能死者就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
阿根是出于偶然摔下去的吗?本来应该是另有别人摔下去呢,还是男孩子们遇蠢的恶作剧?我们在反复推敲时却忘了问:阿根是怎样摔下来的,仰着还是趴着?也许这已经无从得知了。死者可能出于怕死的心理在坠楼过程中转了身,谁知道!他是偶然靠在钢丝断了的地方呢,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他不会知道自已的妻子早已成了工头的情妇。是妻子要谋杀自已。妻子早已与工头合伙用贪污的钱在郊区湖边购买了白色的别墅。
李宝兴给我们找来了事发时在工地上干活的所有人的地址。他还讯问了当时在旁边几幢楼里干活的工人,可是他们的证词没有给我们提供已知的更多的线索。有些人听到了死者的叫声,大多数人却没有。不过所有的人都证明,阿根是个刁钻促狭的人。
一个叫丁格的工人说,工头阿根和工地刘树德主管是一伙的,狼狈为奸。不过两人也吵架。他常在一家小酒馆里看见这两人。有时两人在酒馆里情绪激动,都竭力要说服对方。有一次他还看见一大叠钞票,还有一次看见阿根在一本书里记着什么,书是红封皮的。除此以外,讯问那些人比审问一堵沉默的墙好不了多少。他们提供不了或者是不愿意提供情况。
一个工人甚至说:“您就别来烦我们了,我们拿计件工资,这样下去,我们挣不了钱了。那个工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是个刁钻人。不过我们会去参加他的葬礼。他死了,很快会被人们忘掉。
次日上午,我们拜访了阿根的妻子。她极不情愿地把我们让进屋。她身披黑纱。她住的是80式私人住宅。
少妇请我们落座后说:“您问吧,不过我什么都不知道。”眼前的少妇看上去更像个姑娘,顶多二十岁。她的确谈不出任何对我们有帮助的情况。她表现得出奇的平静。没等我们问及她的家庭生活,她就说,他们的婚姻很幸福,她无法想象有人会谋杀她的丈夫。是的,他是有些粗鲁,大吼大叫的,不过对她总是很温和。他俩是一年前在一次新房上梁仪式上认识的。婚前,她在另一家建筑公司当文秘。婚后,顺从了他的心意,呆在家里。他没有特别好的朋友,经常加班,总是早上第一个到工地,晚上最后一个走。有时,工地离家还很远。
李宝兴突然问她:“您丈夫开什么牌的车?”
“开什么车?”她顿了一下,“当然是‘福奔’啦。”
“我们可以看看车吗?”李宝兴又问。少妇显得有些迷惑,不过还是把我们带到了车库。那里停着一辆紫红色的福奔牌轿车。从她那里我们没有获得更多的情况。她只是附带着添了一句:她从没到工地找过她丈夫。我又和她聊了一会儿,李宝兴则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当我回到街上时,他已经在车上了。
李宝兴从一只塑料袋里取出一双女鞋给我看。鞋后跟和鞋掌都粘着沥青。“这是我从车库后面的垃圾筒里找到的。”
我问:“刘树德开什么牌的车?”
“和阿根的一样。”李宝兴回答,“不过,是白色的。怎么啦,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有个想法。两个人都开很贵的小车。得花好大一笔钱,远远超出他们的收入。”
李宝兴却敲打着装着女鞋的塑料袋,问我:“现在案情不是有点进展了吗?她去过工地,她在撒谎,可为什么呢?”
“李宝兴。您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不过,您还是把这双鞋子送到化验室去吧!”
“我看案情有点眉目了。”李宝兴说。
我又把一连串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是有人预谋了工头坠楼事件,那就是谋杀。是谁呢?动机又是什么?会是某个极端仇恨工头以至顿起杀心的工人吗?在我看来,不太可能。通常,他会去公司老板那里告状。如果老板护着工头,就索性另找一家建筑公司。再者,工头也不能把粉刷工人怎么样,他是按平方米领计件工资的,催逼、刁难对他们不起作用。所以他们不可能把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最多有可能找个机会,用榔头不偏不倚砸那人的脚趾头。这件事背后肯定有隐情。工头又是怎样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呢?我觉得,首先弄清这一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