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九十岁老太和她的儿孙们
也许老人只是寂寞,也许钱对她没有完全的意义,只是一种所谓的心里安全吧。是老人没有理解孩子的心理,还是孩子没有走进老人的心里,没有人可以说清楚,最少那是和谐的一家。文字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形象生动,故事取材于现实生活,让人思考。欣赏了!
老太生于上世纪初的一九一九年,屈指算来,今年已经是九十岁高龄的老人了。但老人除了听力有些退化外,其他方面都还很好。人都说,‘人老眼花’,但她不然,视力和年轻时比并多少变化。闲暇无聊的时候,她还能穿针走线,为自己缝缝补补。
说起老太,其实,最令人佩服的是她的脑力,虽然九十岁了,但她日常生活中思考和应对问题一点都不显老。
举两个例子吧。有一次,大女儿嫌她爱钱如命,说:“您有我们这么多儿女儿孙的,您要那么多钱干啥?”没想到,她用手中的拐杖敲着女儿正营业着的福利彩票销售机说:“你有退休工资,也有儿子,儿子都结婚了,你现在还经营着这福彩机干啥?”
还有一次,过节的时候,其他拜见她的孙子孙女都给了她礼金,独老三孙子没有给。也许是他说话间忘记了。但她没有忘记。在他出门要离开的时候,她特意走到孙子跟前说:“我现在年纪大了,花不了多少钱了,你不要再给我钱了。”孙子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给奶奶钱了,慌忙向她赔不是,又急忙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她。她嘴上说不要不要,但手还是马上接住了。
老太厉害吧?
其实,老太厉害的不是说话时绵里藏针,家人害怕她的也不是她说话厉害,而是怕她到外面乱骂人。现在,她当面旁敲侧击说出来还是好的,怕就怕她当面不说,但背后在外人面前去发泄她的不满。
她发泄自己不满的方式异于常人。她的几个儿女和媳妇都领教过她的厉害:一旦她觉得用语言教育不了她的儿女或媳妇时,她就会拿着脸盆或面盆,或者是其它敲击后能发出响亮声音的金属物,站在你家门前冲着外人大声吆喝着儿女或媳妇的不是。
你想想,儿女都是要面子的人,谁能受得了她这样的糟践?以后,无论有没有道理,儿子媳妇都变得乖乖的了,老太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的大儿子经常告诫他的儿女们:
“你们千万不要惹你奶奶生气啊!你奶奶要是生起气来,她敢把咱家吃饭的锅给砸了的!”“你们就是不惹你奶奶生气,她要不高兴了,想出出气,把咱家的锅砸了,我也没有办法。”他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
二女儿不解地问:“爸,俺奶奶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砸咱家的锅呢?你为啥没有办法呢?”
“她是俺妈,是你奶奶。没有她,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你们姊妹几个。她是咱x家的功臣。”
“那她也不能无缘无故把咱家的锅砸了吧?”二女儿不满地顶了一句。
“老话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父母就是父母,父母再不对,你也不能说,更不能犟嘴。”
老太并没有真的把他大儿子家吃饭的锅砸了,但她一直让他的日子不好过。
还是先说说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吧。他刚结婚,她就让儿子媳妇把在外辛苦打工挣的钱一分也不能少全部要交给她。大儿媳娘家在农村,自己又是长女,但想接济一下娘家父母是根本不可能的,她过门不久就知道这个婆婆的厉害,加以本性善良贤惠,也不敢和她多计较,让交就交,儿子一直怕母亲,更没的说。二儿子结婚后,她又觉得家太大了,吃饭人多了,不好管,特别是老大媳妇一连三胎给她生的都是孙女,这让一直盼着孙子的她很是气恼,她一见那三个孙女心里就烦,索性趁此把老大儿子一家分了出去。
别看她一辈子没有工作过,她可从来不缺钱花。家是分了,但她有个要求,无论儿子和媳妇挣钱多少,要供养几张口吃饭,每月必须给她和老伴十五元的生活费。那时候是六七十年代,儿子和媳妇两个人一月的工资收入才五六十块钱,要养育五个孩子。但她不管儿子一家的生活能不能维持下去,自己照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这十五块钱并不是固定不变的,随着儿子一家收入的增加而逐年增加。现在已经涨到每月二百六十元了。原来她只对大儿子一家这样要求,现在对每个儿女都是这样要求的。一家每月二百六十元,四个儿女呢,她一个月有一千多块钱的生活费收入。
其实现在这一千多块钱是她的纯收入。她现在九十岁高龄了,做儿女的谁还放心让她一个人吃住,一个人上街买东西?她想吃什么,要用什么,儿女们早为她买回来了。但多数时候她还是觉得不称心,非要儿女再带她去商场逛逛。只要是她看中的东西,她还没有张口,儿女就把钱掏出来了,哪里用的着她花钱呢?
现在她每月有一千多块钱的生活费,这还不算平时逢年过节或她生日的时候,儿子媳妇儿女女婿孙子孙女孝敬她的钱呢。每过一个节,她都能额外再收入一两千块钱。其实这还不包括平日里的其他收入。
比如,在外地工作的孙子或孙女回来了,要不要去看望她?那是肯定的。带了礼品还不算,临走的时候还要再给个五十一百的。过去,也有孙子或孙女因为手头紧给二三十块钱的,但她根本就不接手。“我把你们这些孙男嫡女们从小擦屎把尿都拉扯大了,你们工资都那么高,就给我这几十块钱?只能能买仨核桃俩枣,这不是在打发要饭吃的吧?”
其实,她只帮着两个儿子和媳妇带了几年孙子。她不喜欢女孩,几个孙女几乎一天都没带过。其中有两个小孙子她不愿带了,还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如今,她要这样说,也没有人跟她理论。
她的孙子孙女们没有做生意的,都是靠工资吃饭的,收入真的不高,仅能维持温饱的生活。但听了快九十岁的老奶奶这样说,不管她到底有没有把你拉扯大,不管你的工资有没有她所想的那么高,你还好意思再给她那么少吗?
其实儿女和孙辈们都知道她平时用不着花钱,但不给她又绝对不行。
她另外还有向儿女要钱的方法。她年纪大了,记性有时不好,有时不知道钱塞到哪里了。她找不到,就以为真的丢了。丢了钱,在她那可是比丢了命都要紧的事。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哭哭啼啼地找到儿女们哭诉,谁知道了谁能不给她些安慰?口头上精神方面的安慰对她是无济于事的,要解决问题必须是金钱物质上的补偿。也许几天后她的钱找到了,那她绝对不会再向儿女声张的。
有人也许会说:她这么大年纪了,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却有她的道理。大儿媳、二儿媳、老伴先后都去世了,邻居熟人中不少比她年纪小,看起来年轻力壮的,四五十岁,五六十岁的人也因为这个或那个原因陆续离世了,这让她更产生了生命无常的感觉。每当儿女不解她的行为、反对她存钱的时候,她常说:“现在,人的命这么薄,说不行就不行了。要是你们都走在我的前面,那我咋办呢?”这话说的让儿女们真哭笑不得。
孙子或孙女听见后也会说:“那我们将来养活您呀!”
“你们养活我?一辈人不管另一辈人的事。你们能养活我?孙子吧,怕孙媳妇;孙女吧,怕孙女婿。再有个孩子,你们恐怕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呢,还能管我?我还是自己有钱了心里踏实。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到养老院去。”
你看,她为自己考虑得多周到,哪像九十岁的老人?
听说她出身农家,做姑娘的时候,长得十分耐看,是乡里乡外有名的一枝花。但一打听她好吃懒做的习惯,很多提媒人的人又打了退堂鼓。那时候庄稼户只知道过日子,谁会娶一个只爱吃爱穿不爱干活的女人呢?
她十九岁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家道比较殷实人家的儿子喜欢上了她,但也知道自己长得又矮又丑,怕她看不上自己,特意让自己人高马大的弟弟代替了自己。新婚之夜,她发现娶自己的人不是自己当初看上的那个,把她丈夫好一顿臭骂。但过了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她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但她这辈子从没有爱过自己的丈夫。要说爱,她谁都没有爱过。她真正爱的只有自己。
她人长得漂亮,手也很巧,会做吃的,也会做穿的,当然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吃穿。她会擀面条,包饺子,做水煎包,包包子,炸油条麻花,炸各种丸子,还会做鞋子。她脚上穿的鞋子基本上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她早年被自己母亲逼着缠过脚,虽然不久后就放开了,但脚趾完全变形了。她穿不惯买的鞋,觉得很不舒服,还是喜欢穿自己亲手做的鞋。
在面对儿女的艰难,自己尽情舒服地享受生活的时候,她心里从未感到有什么不安。她的道理一直很正:“我过去吃糠咽菜辛苦苦把你们辛养大了,你们现在成人了,应该孝敬我。我现在不吃不喝,到七老八十的时候,想吃也吃不了。”
她一辈子吃的好,穿的好,却很少考虑儿女过的幸福不幸福。
二十多年前,她的大儿媳妇因车祸去世,那时大儿子才四十多岁,不得已又续了弦。两家加起来有九个儿女。为了儿女,大儿子整天是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现在儿女大了,大儿子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可刚想过两天轻松的日子,她就开始不断地折磨大儿子了。
大儿子住着三室两厅的住房,专门给她腾出一间向阳的大房子,平时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做什么,完全按照她的心思来,但她还不干。
今天,她想让四个儿女轮换赡养,可没过几天,她不是嫌现在的大儿媳不会做饭,嫌二儿媳妇总是指挥二儿子干活,就是嫌大女婿抽烟咳嗽,让她看不惯;明天,她又想固定在小女儿家养老,因为小女儿做饭合她的口味,性格也比大女儿好。
她让其他儿女每人每月给小女儿三百块钱,儿女都没什么说的,照顾老人,特别是一个多事的老人是个辛苦活,给就给吧。但还没过几天,她又不干了。理由是:三个儿女合起来每月给小女儿九百块钱,可她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了,每月才能吃多少钱?她想让小女儿从生活费中再给她拿出点钱。可小女儿没有给,说自己下岗了,孩子还在外地上大学,要供孩子上学。如果不是照顾她,自己在外面打工每月也能挣一千多块钱。如果不是因为是自己的母亲,照顾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别人给她两千多块她都不干呢。
没想到母亲更生气了:哦,原来你心里嫌弃我,根本就不想照顾我?那我还在你家呆着干什么?我走!
她哭哭啼啼地找到大儿子,诉说小女儿的不孝和自私。儿子说:“那你哪儿也不要去了,就跟着我过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同意了。但平安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她又不高兴了。因为儿子单位的人她都不认识,没有熟人和她说话,她又想回到她和老伴原来住的公房里。那房子面积不大,又是旧式建筑,只有两间十平方左右的卧室,没有厅,业没有阳台,还是两家合用一个卫生间,生活上十分不方便。她年纪大了,不爱看电视,也看不懂电视上演什么,所以只有一个十八英寸的小电视。
儿子不得已同意了,放弃了自己正常的生活,和她来到旧公房,专心来照顾她。照顾她吃罢饭,没事的时候,想看看书,她不让开灯;想看电视,她怕浪费电,也不让看;想出去走走,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里。母子两人拉拉家常吧,她不是说东家长,就是说西家短,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没有兴趣听,但不听也不行。和她说话吧,声音小了,她说听不见;声音大了,她又说你对她态度不好,对她厉害了。
七十多岁的大儿子实在忍受不了,一天在电话中对着远方的女儿哭着说:“你奶奶太难说话太难伺候了!她这一辈子不让我过一天好日子,我真不想活了!”
女儿安慰他:“那你把我奶奶送到我叔叔或我姑姑家,你到我这里来散散心吧!”
“那咋能行呢?我是她的长子,你奶奶不会让我离开她的。”
“那怎么办呢?”
“唉,她人老了,照顾她吃喝,我再苦再累都不要紧,因为她是我妈。可她毛病咋哪么多呢?今天一个样,明天又一个样?让人真没法活了!”
“我记得,小时候你还告诉我们:‘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吗?”
“那都是老话,是错误的。常言:‘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父母也是人,他(她)咋会没有错误呢?过去看她有了错,知道她厉害,都不敢说,现在她越来越倚老卖老了。唉,她咋还不早点死呢?”
“爸,你咋这么说我奶奶呢?你不是从小告诉我们:她是你妈,是俺奶奶。没有她,就没有你;没有我,就没有我们姊妹几个。她是咱家的功臣嘛?不管怎么说,她今年都九十岁了,跟咱还能再享几天的福呢?再说,你想想,你今年都七十一岁了,还有一个九十岁的老妈,现在社会上还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有福的?”
“唉,我也知道。但就是嫌她太多事了,不让人过一天安生的日子,都快把我烦死了!”
“她那么大年纪了,你不要和她计较。也许您到了九十岁的年纪,可能还不如她呢。”女儿劝慰道。
“唉,那我就这样熬着吧,谁让我这辈子摊上这样一个老娘呢?”
对儿子的痛苦和烦恼,她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儿子的面前始终保持着母亲的尊严,她说往东,儿子从来不敢往西。听到邻居有人数落自己儿女的不孝,她就嗤笑他们太不会管教自己的儿女了。“要是我的儿女这样对我,他们敢?!看我不把他家的锅砸烂!”
她这一生,生了两儿两女。两儿给她生了四个孙子和四个孙女;两女一个给她生了一个外孙子,一个给她生了一个外孙女。四个孙子又给她生了两个重孙子两个重孙女,四个孙女给她生了两个重外孙子,两个重外孙女。总共合起来有四十多口人,她也算四世同堂了。但由于她经常在几个儿女之间说三道四,挑拨是非,现在几个儿女关系不睦,大儿子和大女儿几年前彻底断绝了兄妹关系。现在过节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很难团聚,她只能在一个儿女家过,这也让她很是伤感。
今年,她在大儿子家过的年。儿子儿媳早早准备了她爱吃的,她能穿的。孙子孙女一家家都带着孩子回来了。见了她,大人孩子都主动上前拜望,每人还主动给她一百块钱。孙子孙女们,奶奶长,奶奶短的;重孙辈的,尽管奶声奶气,也是老婆婆长,老婆婆短的。他们还笑嘻嘻地,纷纷拿了吃的糕点和时令水果往她跟前堆。
但之后,就没有话说了。看电视的看电视,打麻将的打麻将,看报纸的看报纸,聊天的聊天,再没有人往她跟前凑了。人老话多。其实,她多想让儿女和孙子孙女们陪在自己的身边,和他们聊聊过去啊!但——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不受人待见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儿孙们对她,该叫的叫了,该给的给了,她嘴上也说不出他们什么不是来。
儿孙们在看电视打牌看报纸的间隙,回头也看到了孤独地蜷缩在沙发上的老人。他们也觉得老人有几分可怜,但谁也不愿意再走近她,亲近她。
她干枯的眼睛默默地望着客厅里热闹地玩耍着的儿孙们,手摩挲着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觉得少说也有两千多了,但她高兴不起来。她不知道这钱该怎么花。她总觉得有了钱后生活还缺少点什么,但她也说不出究竟缺少什么。她觉得,现在钱对她来说,似乎也没有多少实际的意义了。
唉,人这一辈子,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呢?她想。但想了许久她都没有想明白。
和暖的阳光照在她满是皱纹和老人斑的脸上,她昏昏欲睡了。最后,在电视和麻将声中,她沉沉睡着了……
“妈妈,妈妈,老婆婆睡了。”看到她老人家睡了,一个重孙女赶忙跑去告诉正在打麻将的妈妈。
她妈妈打得正酣,没有听见。但她的爷爷听见了,“赶快去给老婆婆盖上被子,不要让她着凉感冒了。”
重孙女跑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出来了,说:“爷爷,爷爷,我拿不动。”
“好了,姑姑来拿!”
她的大孙女从卧室拿出来一床羊绒被轻轻地给她盖上了。
在阳光的照射和羊绒被的温暖下,她睡得很香,很香……
2009-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