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

一

面如挑花，眉如春水，眼神掠过，秋波传神……

我知道自己很美！美得让人想入非非。

可这美，却美的孤独。青春是种美，红颜也是一种罪，为谁月下理红妆？为谁吟风北楼上？繁华盛世，我是谁的谁？谁又是我一生的归处？

一袭的青衣，画着浓妆，眉目里有泪，走一步，唱一句。碎碎的台步，金莲寸挪，水袖如花……

那唱腔，哀怨着，口吐青莲籽，袖舞陌上花。柔情千百转，回眸牵人魂。

人人称我“胭脂红”都知道我是吉祥戏班的红名伶。有着绝美的容颜，优美的身段，一曲《人面挑花》更是倾倒人无数。

可我知道，在这数不清的追捧中，我的心是落寞的。繁华的背后，隐藏着我多少的凄凉？

自从年幼的我在父母双亡被叔叔卖入戏班后，我就成了班主着重培养的一棵摇钱树。没有自由，没有朋友和亲人，只有无奈的寂寞！

青春是种美，红颜却是一场罪。上妆，登台，卸妆；再上妆，再在悠扬的曲调声中袅袅婷婷的轻迈莲步，长袖飞舞，舞尽沧桑。

没完没了的堂会，没完没了的应酬；没完没了的一幅幅丑恶的嘴脸……无奈的我只有屈从。《人面挑花》《贵妃醉酒》……我唱的是婉转动听，舞的是婀娜多姿，可谁有曾看见我心底的泪？

我再风光，可我也没有自由。一块银元，一纸卖身契，就已注定了我今生的命运。

我是个戏子！可我不甘。万千人头中，我茫然的张望；数不清的眼神里，我寻觅着一双眼；那应该是一双温情似水的眼吧！那双眼应该柔的可以让我卸下满身的疲惫吧！

于是，他来了……没有威风凛凛的排场，没有羽扇轻摇的做作，他，就这样的来了！

二

和戏班众人唱完堂会，几姐妹偷偷溜到附近的桃花林去玩。满树的娇艳映红了我的人面挑花。人比花美，花比人娇；那一刻，只想醉在这漫天嫣红花海里。那一刻，我想，我有那么一刻是自由的。

不经意的一抬头，却见隔着一树桃花，有一张脸在朝我点头微笑。那张脸上，那双眼睛，仿似好已认识了千年，万年……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相知。

我知道，他就是我苦苦等待的那个人。

回眸处，只见桃花烂漫处，他在丛中笑。心如鹿撞。我知道，可以给我一个安宁的人儿，终于来到了。

我虽是一个戏子，可却是班主手中炙手可热的摇钱树。艳名远传，红极一时，多少人争先恐后的想与我结交都被我拒绝。我的高傲，我的冷艳，又得罪了多少豪门权贵？我想要的自由，班主又怎会轻易放我。

我的他——我所爱的人，乃是一介投亲不遇，沦落街头卖字为生的书生；他又有何能力来为我赎身？我是红伶，可我的所得全归了班主，偶有赏赐偷留，也是区区可数。

我不敢奢望班主放我自由，我只是想和心爱的男人能比翼双飞。我愿还为班主登台唱尽扇底秋风，人面桃花红，但只求班主的成全。

我只想和心爱的人有个天长地久，彼此依偎，我的要求，过份吗？

“我给不了你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于我眼中如粪土！”

“我许不了你锦衣玉食，一世无忧！”

“只要能和所爱之人在一起，粗茶淡饭也亦香！”

“……”

“我只求你能许我一个真心相爱到永久！”

“胭脂，我一定会和你白头到老的，即使我们分开，我也会在奈何桥头相侯的……”

没有祝福，只有看不到未来的彷徨，我和所爱的他却相拥而泣。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彼此依靠着对方的温暖。

三

可我真的是太天真了。

一杯所谓的祝福酒，我就在昏昏沉沉中被抬进了督军府。我，竟然是督军新娶的第十八房小妾？

班主将我给卖了！卖给了早就对我垂涎三尺的督军。

可他呢？我的他呢？他若知道我在此，肯定会奋不顾身的来救我的。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又怎会是这些豺狼恶棍的对手。我不想他来，我害怕他来，我四处寻觅，却只看到督军色迷迷的眼睛。

“胭脂，我的人面桃花，你终于是我的啦！”

我躲闪，我挣扎，拼死不顺从。

督军恼了“我想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你若再不识趣，我就杀了他……”

他？

他！是我的他吗？我知道，他终于还是来了，他是想来救我，可在这军阀横行，有枪有权就有一切的现实，文弱的他，不过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我的心，霎时揪了起来。迎着我惊恐的眼睛，面前丑恶的男人笑的不可一世。

“你放他，我应你！”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所爱的人啊，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了。

放弃了挣扎，放弃了躲闪，我闭上了眼睛，任由饿虎般扑来的男人玷污了我的清白。我有情，比江河绵长；我有泪，如湖海般忧伤；我的心在滴血。可在这个阴暗，寒冷的世界，我想得到的幸福，又在哪里？

狂风加急雨，点点桃花残。眼前的男人欣喜若狂，我却满腹苦涩。我的清白之身，换我所爱的人一条命，值！

四

又是一年桃花开，多少思绪随水留。登高望远处，只盼爱人在。

富贵荣华事，一场云烟梦；锦衣玉食，呼仆换婢，风光无限，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只是看不见的笼子。而我就是这笼中那只渴望自由的鸟！我是督军对人炫耀的人面桃花，可我对督军却从未展颜欢笑过，我恨他。是这个男人，仗着权势生生拆散了我和所爱的人。

我终日倚栏远眺，没有人知道我在看什么。可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胭脂，好久没见你唱曲了。给我唱一曲《人面桃花》吧！”

“不想唱！”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就是不想！”我眼睛都没转过来，依旧眼望远方，生硬的拒绝着督军的一切要求。我是他想要的人面桃花，可我，也是一具行尸走肉。这个男人，仗着权势得到了我；可他只能得到我的人，却永远也得不到我的心。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碰了一鼻子灰的督军气急败坏了。

我回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看，眼里是藏不住的冷漠，鄙视，和憎恨！

“你不就是还在想那个小子吗？我告诉你，那小子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你，你说什么？”如遭雷击，我猛地扑了过去。

“你答应我放了他的啊！”

“是啊，我是答应你放他啊，可别人可没答应啊！我的人面桃花，你永远都是我的……”望着那一副罪恶的嘴脸。我悲痛欲死。

我是一个弱女子，根本无法改变现实的残酷。可我却天真的以为可以用自己清白的身子，挽回所爱的人一条性命！可我忘了，在这个动荡的乱世，那有什么真诚可信？

轻轻一跃，我便如花瓣随风飘落。点点鲜血飞起，犹如朵朵盛开的桃花般触目惊心……

我的爱人，他会在奈何桥头等我的。来生，我要做他最美丽的新娘。永远只为他一个人唱那曲《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