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烦心事

杨柏河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10-18 10:33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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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以任家祖坟阻碍修路要迁移为矛盾的出发点,引出任家各人不同的反应。如何顺利地迁移祖坟,成了村长的烦心事。最后,矛盾被任老五深明大义的一番话,不动声色的巧妙化解。

山上山下的稻谷收得差不多了,空阔的田园,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白,无数只鸟雀飞来飞去,寻食着被散落在地里的谷子。田地还是湿漉漉的,等水分蒸发得差不多了,等秋更深了,农民会把那些肥沃的土地翻耕过来,种上麦子、油菜等小春作物。

阳光明媚,新场村的刘村长一大早就出了门,他要到任家坝去,他要去解决心中的烦心事,他计数不清自己当村长五年来多少次上任家坝了,但他清楚为了这件事他至少四次上任家坝了,四次协商都没有结果。不但刘村长着急,而且镇上那些领导也着急,因为项目实施不下去,到时工程久拖不完工,县领导打板子会打在镇领导头上,一层打一层板子,镇领导打板子自然会打在刘村长头上。

这几年,全县正在大搞解行路难、上学难、看病难、饮水难,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促进社会全面和谐。镇上给新场村除了分配了修沼气、建微水池、改圈改厕等项目外,还分配了修建五公里的水泥路,争取社社通公路,户户建便民路,这些项目资金都是国家财政拨付的。

任家坝有二三十户住户,全都姓任,由于公路不通,出行困难,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村民苦不堪言。修建五公里水泥路的项目下达后,新场村召开村民大会,经过村民表决,大多数人同意修通任家坝公路。

值得一提的是任家坝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那就是任大寿的老五在某军区政治部担任办公室主任,按级别与县委书记平起平坐,任家坝的人常常引以为豪。可是任大寿寿命并不长,五年前得胃癌去了世,坟地是任老五亲自选定的,就在山嘴处,前面是河,后面是山。任老五这么选择,如今带来后遗症,给刘村长和镇领导带来无尽的烦恼。

原野雾气腾腾,山坡荒草萋萋,空气湿润清凉,让人感觉到秋天真正来临,河水平缓,让人担心它是不是在流淌。刘村长知道秋天天气变化无常,早晚冷中午热,所以今天早上刘村长多穿了一件衣服,穿了两件单衣。

沿着河边一条新修的水泥路向前延展,走在上面平整、舒适、亮堂,刘村长记得该项目工程去年九月份下来的,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不是资金不够就是田地补偿等原因耽误了工期。上面催促得紧,为此事刘村长烦心得很,日夜没睡好吃好,因为到了寒冬腊月打霜下雪时,无法浇灌水泥,工期自然继续拖延。

然而公路修建到檬子梁嘴戛然而止,一座坟墓挡住了去路,这坟墓就是任大寿的,一步之遥,檬子梁嘴那边就是任家坝了。

刘村长记得7月25日那天上午,烈日烤得周身是汗,刘村长只想把自己脱得精光。任大寿的孀妻王春华和他们后辈子孙齐上阵,他们拿着锄头、铁锹等气势汹汹围着施工人员吵闹,围着刘村长吵闹。他们搭一把椅子让六十多岁的王春华坐在施工处,任家四个儿子放出话:“这是我们家的风水宝地,不拿十万元,祖坟决不会迁的,除非从我们老娘身上踩过去。”

国家每公里水泥路补偿20万元,10万元就等于掐去了一半。况且20万元修1公里水泥路远远不够,还得靠村民自筹。为了筹款,镇上领导来村上开会,村里开会,各社又开会,好不容易才通过了村民人平筹资50元,解决了资金不够的问题。

面对愤怒的二十多个男女老少,刘村长明白他们背后还有个级别与县委书记平起平坐的人,怕事情闹大闹僵,现在不是讲和谐,树新风吗?刘村长低声下气说好话,把嘴里的口水说干了,嗓子说哑了,事情却一点儿没有进展。

那个上午刘村长脑袋差点爆了。

下午,刘村长专程到镇上给镇领导作了汇报,镇领导的批复是,暂时停工,加紧给任家做思想工作。

刘村长耐着性子到任家兄弟挨门挨户做工作,然而任家兄弟一个口径:“父亲的坟墓是老五选定的,老五要求我们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十万元分文不少。”

镇上领导出面协调,效果一样。

事情在全村传播开来,人们议论纷纷,有赞成的,人家的祖坟嘛,不是一般东西;有反对的,认为任家兄弟是敲竹杠。

周围很静,没有人影。刘村长在任大寿的坟墓前后转了一圈,他要看看任大寿的坟墓有什么特别的,他的后代为什么如此“刁”。

然而坟墓与一般的坟墓差不多,一堆黄土几块不规则的石头堆砌而成,坟头上巴木草老高,开了花,在风中摇曳,草丛里秋虫长鸣。

刘村长发现很久没有人来清整坟墓烧纸化钱了。

没有什么异常,刘村长叹口气,摇头晃脑地走了。

刘村长首先来到王春华老人家里,他这么想:“既然你们都说是老五的主意,到底是不是他的主意,你们告诉我老五的电话,我要亲自问问他。”

按辈份刘村长该叫王春华老人“婶”,老人住在两间老房子里,土坯墙早已皲裂,房上的瓦片像从来没有翻盖过。老人其余几个儿子都各自另外修房了,不与老人住在一起,但他们彼此相距不远,都住那个大平坝子里。

王春华老人不在家,在自留地里浇灌蔬菜。刘村长来了,老人丢下手中的活儿,过来招呼他。

老人头发花白,身材瘦削,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裤角挽得老高,很能干的样子。

刘村长笑着说:“王婶,你儿孙满堂了,该享福了吧,还用得着这样劳累。”

“享啥子福哟,只老五每月寄回点钱,其余……唉,几个孙子还常来吃喝。”王春华老人嘴上说着,把刘村长招呼进屋。

“你不是到老五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吗?怎么样?”

“老五那儿条件好是好,但我闲不住,人闲久了会闲出病来。”

“王大婶,那你知道老五的电话号码吗?我想给他说件事儿呢。”

王春华老人一怔,警惕地望着刘村长,又警惕地望了望屋外,良久,说道:“我人老了,记忆力下降了,记不清了,平常是他几个哥哥们给老五打电话,你去问他们吧。”

刘村长与老人谈了会儿,老人嘴巴很紧,探不出什么信息,刘村长只好告辞。

刘村长想到任老大,任老大很老实,但身体一直不好,经常抱着个药罐子,几个兄弟中相比之下他家困难些,刘村长曾帮过他几次忙,一是把他纳入农村低保享受对象,二是他的一些医疗费刘村长帮忙通过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报销了许多,所以任老大一直对刘村长心存感激。

刘村长来到任老大的院落里,几间土坯房有些破旧了,刘村长记得还是任老大结婚后第四个年头修建的,刘村长曾帮过几天忙,那时他还不是村长,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任老大无力翻修。

瘦得只有骨头的任老大正在院子里翻晒谷子,看刘村长来了,任老大笑着把刘村长迎进了屋。任老大的老婆端来茶水,任老大递上香烟,刘村长说不会抽,任老大自己点燃了一支抽起来,抽上两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呛红了。

刘村长道:“身体不好就不要抽。”

“怎么办?戒不了啦。”

“任大哥,我问件事呢?”

“问吧。”

“你知不知道任老五的联系电话?”

“哎呀,这件事情我可不知道了,我有好几年没有与老五联系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通讯地址?”

“村长老弟,你不是为难我吗?你知道我没文化,写不来字,记性也不太好。这样,听说老三最近与老五联系过……”

刘村长无语,抽身走了。只听任老大在背后喊道:“村长老弟,吃了饭再走。”

刘村长没有理会他。

太阳老高了,刘村长感觉身上出汗了。

刘村长东拐西拐来到任老三家。任老三蔬菜产业发展得好,几间房子周围土地上到处是白色塑料的蔬菜大棚。现在正在发动农民培育产业,刘村长几次来给任老三做工作,任老三发展了两亩多大棚蔬菜,各种蔬菜都有。白色塑料棚、钢架、蔬菜种子都是政府发给他的,任老三时常把生产出来的蔬菜背到街上出售,收入挺不错。

任老三的女人张秀英正在院子里宰猪食。刘村长来了,张秀英无动于衷,仍旧宰她的猪食。刘村长知道张秀英认为她家发展蔬菜国家给很多钱补贴,刘村长一再给他们解释,他们听不进去,认为是当官的把钱吃了。

刘村长很尴尬地站在那里,问道:“任老三在家吗?”

“不在,到邻乡卖蔬菜去了。”张秀英的话冷冰冰的。

“张秀英,我有件事想问你呢?”

“啥事?”张秀英头也没抬。

“听说你们最近和老五联系过?”

“怎么来着?”

“我想和他联系一下呢。”

“有什么联系的?你们当官的在乎那点钱吗……我知道你们的官是买来的。”

刘村长没趣地走了。

刘村长没再去任老二和任老四家了,虽然他们两家的沼气和蓄水池是刘村长指导下给他建造起来的,国家补助资金也落实到位。但刘村长知道任老二任老四都没在家,任老二是砖工,手艺不错,经常在外给人家修房子,挣三四千块一个月。任老四长年在外打工,听说也发了,老婆在城里租房子专门送孩子读书,家里一把锁锁了。

浪费了一上午,根本没有什么结果,在回家的路上,刘村长一再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难题,他热得无法难受了,于是脱了一件单衣抱在手里。

下午,村长到镇上去了一趟,他找到了镇领导,谈了自己的想法,领导认为这办法可行。

可是如何找到任老五的联系方式呢?

镇领导突然想到自己有个同学在县武装部,是个不大不小的官,领导从自己手机里翻出了他那位同学的电话号码,于是打了过去,通了,但领导的同学回答的是等一等,他要去查阅。

一个小时过后,令领导和刘村长振奋的是找到了任老五的联系地址,但电话号码没有。

刘村长回去后,当晚写了一封长达三篇的信,第二天,刘村长来到邮局,为了能让收信人收着,他以快件形式寄了出去。

接下来十几天里一点响动都没有。

终于有一天,一辆小车停靠在镇政府门口,车上下来一对军人夫妇,声称他们要见镇领导。

见着镇领导,军人说明他就是任老五,专程回来解决祖坟搬迁的事。领导打电话把刘村长叫了来。四人经过一番商谈后,任老五夫妇俩回任家坝去了。

任老五有两年时间没回来了,他的几位哥哥嫂嫂都来了,就连在城里送娃娃读书的四嫂也回来了,他们极力鼓吹任老五祖坟不能迁,迁就要拿十万元补偿费。

特别是二嫂直截了当地说:“老五啊,你要为我们任家出口气哟。”

任老五笑眯眯地不置可否。

一次家庭会议在王春华老人家里召开了,任家老少都参加了。

主持会议的是任老五,首先他要求大家讨论第一个问题就是公路该修不该修,路修通了对大家有什么好处?

任二嫂首先发表意见,她说:“只要路修通了,我准备把我那几间破瓦房拆去修成一楼一底的小洋房。”

说到修洋房,任老二两口子禁不住乐了。

“只要路修通了,我卖蔬菜就用不着自己背了,叫来一辆车想拉到哪儿就拉哪儿,而且我还要把蔬菜产业做得更大。”任老四侃侃而谈。

大家一致认为修路好。

任老五要求大家讨论第二个问题如果村上补偿十万元怎么分配?

有人说:“一家二万,五弟兄刚好十万。”

“老大要困难一些,多给老大分配一些。”

“我发展蔬菜产业正需要钱……”

“你们把妈妈给忘了?她应该分些。”

大家为这笔钱怎样分配而争吵起来。

任老五说:“家乡修路了,我准备捐资,你们要求补偿的这十万元钱我出,这事我已向村上和镇上领导表了态,你弟妹可以作证。”

大家面面相觑。

任老五道:“既然你们为这笔钱争吵,分不下去。我认为妈妈最有资格拿这笔钱,父亲去世后这几年,你们扪心自问一下,有哪个在关心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大家沉默无语。

任老五道:“我认为这笔钱给妈妈,当作妈妈的养老金,大家有不有意见?”

“老五,你刚买了房,媳妇才做了手术……”王春华老人道。

任老五摆摆手,道:“妈,这笔钱我拉钱借债也要拿出来。”

大家听了,劝道:“老五不要那样,大不了我们不要这笔钱了。”

任老五道:“既然你们这样说,你们得听从我的话,如果哪个反悔还要钱,就冲着我来,要多少,我给。”

秋风习习,阳光和煦。

工程又上马了,刘村长的烦心事儿得到彻底解决,他发动村民,督促施工人员加班加点修路,争取赶寒冬来临之前全部完工。

任家老少包括任老五和他的女人也参加了,他们挖土,背土,抬石头,干得热火朝天。

任大寿的坟墓并没有迁走,公路从坟墓的尾部修过去的,动土那天,任家兄弟集体给任大寿上坟,烧纸钱,放鞭炮。刘村长也带着当时在场的村民在任大寿坟前鞠了躬,行了礼。

人们赞叹不已:“任家真大度,不愧出与县委书记一样大的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