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一)

夜夜风声 短篇 武侠风云 2009-10-16 19:29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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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苍苍,野茫茫,风猎猎,马潇潇,少年初展峥嵘,好一番英雄气!草原上发生的故事注定不平凡,不管是沂蒙,还是沐木。作品极其大气,气势恢宏,用词精准,描述生动,人物鲜活,读之不忍释卷,浮想联翩。期待后续,推荐欣赏。

1、

正是秋天,遥远的博格达峰依然白雪皑皑,而在山峰脚下的万里草甸之中,各色草甸植物已经变作一片枯黄。高的龙胆金莲,矮的苔藓牧草,在秋日微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晃。

除此之外,天地之间一片寂静。蓝天悠远的铺在头顶目光尽头处,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神圣意味。

也不知这寂静持续了多久,枯草丛中忽然奔出一群黄羊,自腰深的草从中狂奔而出,往前一溜烟的去了。

黄羊过后,陆续是狍子,猞猁,旱獭等草原动物,结群而来,看样子颇为慌张,从一丛草里面钻了出来,又钻入另一丛,眨眼之间不见了踪影。仿佛后面有可怕事务追撵一般。

安静的草原骚乱起来。

“啾啾啾……!”一连串的尖鸣声,自头顶传来,仰脸去看,却见一直金雕不知自何处腾空而起,眨眼之间便在天空中变作一粒黑点。

“沂蒙哥,发生什么事啦?怎么这些黄羊都跑了出来,狍子,旱獭也出来啦。”

一个地形略高的小山包上,人深的草丛中,两个持弓少年看着忽然骚动起来的草甸,惊讶不已。那年小一些的少年心中疑惑,不由向自己同伴询问。

叫沂蒙的少年将耳朵贴在地下,脸色严肃,半晌,跳了起来,口中道:“有大军到来,我们快走。”拉住年小少年便走。

“大军,谁的大军,阿尔汗的铁骑吗?”年小少年口中犹自询问,却被叫沂蒙的少年拖着,钻入草丛。

2、

两个少年刚刚跑开,遥远的天地相接处,一道黑线出现,之后携着天崩地裂的势头,滚滚而来。

好一支大军,横着铺展在草甸上,竟有一里来宽,远远的往后望去,长处更仿佛长蛇一般,望不到尽头。

铁蹄嘣踏,在一望无际的草甸上踏草而奔,光辉灿烂的旌旗稳稳的伫立在骑兵队里,刀枪直指着天,雪一样耀眼。队伍最前方,一道最高最艳的旗帜在风里翻飞,旗上龙飞凤舞狂草大书“燕”,四周金箔裹成,绣上龙纹,远远望去,便仿佛怒龙昂首,直欲破空飞去。

开皇十八年,大燕史上对西北落瀚部落最大规模的一次征讨,在五个月的堑战之后,尽灭落瀚一十三部,凯旋而还。

这是紫英大帝登基以来的第四次征讨。紫英二十六岁接替父位,是燕国的第四任皇帝,因为前朝郅烨皇帝治理不当,一朝腐败,国力孱弱。紫英大帝接受过来的是一架空架子,空有大国之名,而无大国之实。国内吏治腐败,军队弱小,百姓不得温饱,周边各游牧部落虎视眈眈,多次骚扰侵略。紫英上台以后,对外结交周边部族,认当时处在东北蛮荒的北蛮部落为兄弟之国。并派下自己唯一妹妹玉涛公主嫁与当时处在强盛时期的西域落瀚部大汗阿尔汗,附割西边十五城作为嫁妆。阿尔汗大悦,与燕国修好,自此两国友好往来。

安定了外邦之后,紫英大帝专心整顿国内,减租赏勤,屯田种粮,锻炼军队。十年时间,便实现了燕国中兴,使燕国一跃成为九州内外最强盛的国家。

开皇十四年,紫英大帝大赦天下,封辉天神将四,开始了对周边部落的征讨。大燕铁骑随在紫英大帝的身后,往东一年时间灭了东边高洋部,往北一年半时间灭了北蛮各邦。然后整顿大军,发兵十万,祭天拜祖,浩浩荡荡的进了西北落瀚地区。以战养战,一战两年,两年之前江南春光明媚之时进了卡拉山口,两年之后秋色绚烂,大军尽灭落瀚一十三部,将另外四部驱赶至蛮荒西域之地,之后班师凯旋。虽然去的十万大军在胜利之后,已经折损一半,只剩下五万。但毕竟是胜了。

五万大军携着胜利之势,一路席卷草原,声势汹汹,东归而去。

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杂乱的生着几株灌木,两个少年趴在一株铁棘木后藏好,大睁着眼睛看着这大军行进,心惊神摇。

沂蒙甚至还自腰上拿出一个自制千里镜来,凑在眼里朝前看去。他自小便对行军打仗极有兴趣,相关玩意制作了不少。

“如果有一天能像他们那样率领大军奔驰打仗,死也值了!”沂蒙将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雄壮的大军行进,羡慕不已,一边看一边感叹道。

年小少年看一眼前方大军,又回头看一眼沂蒙,说道:“沂蒙哥,不如我们离开吧,被他们看到就危险了。”

“胆小鬼!沐木,你好好的看着,这种场面可再也见不到了。这可是燕国的铁骑啊!”

“燕国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落瀚国的领土吗?”沐木疑惑道。

“谁说这是落瀚的领土,从这里往西十二城,再加上我们背后的天水黑河图古木三城,十年前可都是燕国的领土,后来割给落瀚部阿尔汗的。两年前燕国紫英皇帝带着十万大军从北边塔里木草原进了落瀚部报仇,如今班师回国,说不定落瀚国已经不存在了。”沂蒙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百丈之外的壮阔场面,一边跟年小的沐木说了出来。他年纪大一些,并且喜欢关注军旅消息,所以知道得比较多。

“噢!”沐木应了一声,“那我们以后不是又回到燕国的了。”

大军从他们所处高地下方百丈之外奔过,身下土地都在隐隐震动,耳朵贴到地下,更仿佛打雷一般。

百丈之外,沐木即使不用千里镜,也已经可以看清队伍里服饰样色,却见黑甲白甲青甲阵势分明,刀弓马兵有条不紊,在阵列的中前方,一支大大的黄罗伞撑了起来,即便沐木平日未学,却也知道那下面应该便是紫英大帝了,这么远看过去,即便睁暴了眼,也是看不清这千古一帝是什么样貌。

阵列中后,却有四匹骏马拉着一辆华贵马车,随着大军往前奔驰。连皇帝都在前面骑马,却有这样一辆车跟着,沐木不禁有些好奇那车里面坐的是什么人物。

正看着,忽远远见那车帘掀了起来,一个脸探了出来,朝外张望。沐木忍不住好奇心,“沂蒙哥,给我看看。”口里说话,手已经从沂蒙手里将千里镜拿了过来,凑在眼里朝前看去,晃了几晃,方才将镜头对准了马车。却见一张秀秀气气的女孩儿脸蛋,趴在车窗上。四处张望间,无法掩饰的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忧郁之色。

周围铿锵铁马,刚勇豪迈,这么一个小女孩加上这样一辆马车,走在这众军之中,给人一种淡淡的孤独感觉。

3、

十万铁蹄踏在地上,近处听来,更觉惊心。耳中充斥隆隆巨声。

却见前方远远的四五骑迎着大队奔了回来,却是放上前去探路的斥候小队,不一会儿便已到达大队前面。二十多丈外,带头那队长扬手甩起一面绿色小旗。

队伍中领先的一名金甲将领将见状将手中丈长大旗一招,后面队伍见状,各自举旗,有条不紊,整列大军缓缓放下速度来。

“何物挡路?”金甲将领扬声喝道。

“启禀将军,前方有野马群落迎大军奔来!”此时斥候小队已奔到身前,能听见话声。野马群是这茫茫草原的特有物种,喜欢结群,经常成百上千一起行动。且未经驯化,狂放不羁,若任它冲来,不免冲乱了阵势。

“多少?”金甲将领眉头一挑,问道。

“密密麻麻,至少数万。”

说话间,前方忽地有隆隆响声传来,金甲将领目光朝前望去。却见前方蓝天尽头,渐渐出现一条黑线,虽然刚出现,却因为地势高低不平的原因,距离已经不是很远,肉眼能看到无数马头,上下跳动着,奔腾踊跃,正面迎着大军奔了过来。

马群来得好快,眨眼间,后面群马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翻滚着过来,竟似无穷无尽。

金甲将领面色一变,心里暗叫倒霉,没想到回程路上,这即将入关的地方,却遇到了那么一大群野马。

野马狂傲,若有马王存在,越是这么一片大军行进,它越是要闯过来冲突比较一番。

将领心里嘀咕,手上却没闲着,手中大旗挥动,后面众军得了指令,分出一彪人马一跃上前,迎着野马群奔了过去。

而其余众军也在金甲将领的指挥下停住了行进脚步,盾手上前,在大军周围组起一道盾墙,后面则摆上了弓箭手。十万大军行动有序,不片刻间便已摆好了阵势。

因为只是野马来攻,所以只须摆好守阵,再将其赶跑就行了,不必大张旗鼓的冲锋厮杀。

“哇,大国的力量确实不是吹的,太壮观了。”不远处山上的沂蒙又将千里镜抢到了手中,看到这一番列阵,不由发声赞叹。他看了看汹涌奔来的野马群,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哈哈,今天有好戏看了,那么多野马,肯定有马王,这些野马专喜欢冲阵,够这些燕国兵受的。”

上前驱赶的那队兵马朝右边饶了过去,挥舞起手上大旗,在风中猎猎有声,一百多人拉成一道长线,试图将群马往左边驱赶过去。

“哧溜溜!”群马已经有往左边偏斜之意,眼看就要成功,马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之极的长嘶,顿时马嘶声大起,似是响应。马群蓦地转变了方向,迎着人狂奔过来。眨眼之间,一百多骑便被潮水一样的野马群淹没,不见踪影。

马蹄更急,不时仰首长嘶,片刻时间,黑压压的野马群已经奔到了三十丈近处。

一路行来,还未遇见过如此放肆的野马,队列最前方雄踞马上的金甲将领脸色阴沉下来。本以为驱赶一番便会离去,不想会出现如此意外。看来不浪费些剪支是不行了。

旗帜动处,弓箭手出阵上前,搭箭上弓,随着口令,仰天射出。

二十丈的距离,正是大燕铁胎弓最凌厉的射程,黑压压一片箭支如雨一般,凌空散落下来,顿时鲜血飞溅,惊嘶痛叫声响成一片。“哧溜溜!”却是后边马王又在破空长嘶,群马沸腾中,居然仍在狂冲过来,甚至身上带着剪支的都勇猛前冲。

金甲将领骂了一声,忽地后边传来一声号角,洪亮深沉,目光一凝,不情愿的放下了发令的旗子。那号角是皇帝专有,刚才长约一弹指,意思是说,中军大营皇帝要亲自指挥了。

黄罗伞下,紫英大帝一身金甲,高踞马上,饶有趣味的看着前方海潮一般高低起伏的上万野马。伸手前指,沉声喝道:“青龙,给我拿下这群野马,带回关内,充作军马。”却是他看这群野马雄壮兴烈,动了收服的念头。

一举收服万余匹高原怒马,也只有这千古一帝,后面再跟上数万大军,才做得出来。

他旁边的一名将领手挥丈长黄色大旗,按皇帝的意思指挥众军行动。众军按着号令,收盾让开,避开了锋芒,之后后边骑兵往两旁绕开,远远的将马群围在中间。

野马虽多,但这大军一旦摆了开来,还是稳稳的将野马围住,除了边上有几匹溜走,竟是一匹不少。

这么一围,前面失了阻挡,一溜四百多匹浑身火红的高原大马迎着紫英大帝所在的方向奔了过来,一路冲撞,越来越近。

转眼间只有十丈距离,中间众马夹杂着的马肚下,忽然之间翻身坐起来一溜人,五十多个,也穿着燕国军队服色,只是高鼻深目,有些不似中原人。

身边众将已去围赶马群,一时间,紫英大帝身边的防卫竟是空了,只散散的围着几个小兵。

野马狂奔,直奔近来,雪亮的弯刀已经扬了起来。

“落瀚人,落瀚人,快保护陛下!”皇帝身边的小兵偶然转头,顿时看见,大惊叫道。小兵还未及说完,便已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射翻在地。

却是冲过来的落瀚人搭弓射箭。箭如雨飞,等专心致志观看野马的紫英大帝惊觉过来,一支羽箭已透右胸而入。紫英闷哼一声,差点跌下马去,勉强挺住,打马便走。

还没走得几步,一柄弯刀迎面飞来,那刺客竟已奔到近前,挥刀来砍。紫英百战沙场,虽慌不乱,危急之中往后一仰身,弯刀顿时落空,这么一耽搁,紫英皇帝座下汗血马早已经迈开大步,往前奔去。

谁也没有想过竟会在这地方遇到刺客,也不会想到落瀚人竟借野马群掩护,缩在马腹下,悄悄近身。一时之间,中军陷入混乱,紫英皇帝仓皇奔逃,而身边神将都不再身边,无法支援,只有一群散兵,在那群落瀚刺客之前竟无人能挡一击。十万大军在这混乱之中失去了用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皇帝被刺客追杀,却无法帮手。

紫英皇帝马快,只拣兵马多处奔去,后面那刺客头领一匹丈高巨马浑身皮毛火炭也似,也非凡马,却是他刚刚驯服的这万马之王,奔腾起来电光一般,紧紧咬在紫英皇帝马后。

前面军马迎了过来,大喊大叫,将紫英接入人群。

紫英皇帝松了口气,自以为得脱,抽空回头一看,差点吓破了胆,却见那短须高鼻刺客沉着脸,就在自己咫尺之外,手中弯刀左右挥舞,一阵叮叮当当的响,惨叫声四起。

自己这身经百战的士兵,在人家手里竟仿佛白菜一般,只管随刀去砍。

双腿狠命一夹马腿,汗血马长嘶一声,腾身而起,往前奔出,恰好躲开后面劈来的弯刀。

后面短须男子眼神一冷,反手从背上又拔出柄刀来,双刀翻飞,在前面围过来挡住的士兵之间硬生生切出一条路来。士兵挡住了刺客,同样也挡住了皇帝,紫英皇帝并未跑远,那刺客仍旧紧紧的追了上来。

紫英皇帝满身冷汗,自知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双手狠命拍马,心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目左右乱瞟,寻找生机。

忽地右肩一阵剧痛,刀光闪动,却是已被劈到,还好马匹晃动,并未劈得太深。

死亡在前,紫英皇帝终于慌了,扬声大叫:“谁能救我!”叫声喊出,心中涌出对那四位神将强烈恨意,平日左右环绕,到真正要用他们的时候,却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了。

暗地里咬了咬牙,紫英心内发狠,从鞍前抽出长剑,蓦地回身,朝后面那不断挥砍周围士兵的高鼻刺客刺了出去,企图寻求个侥幸转机。

刺客嘴角一弯,泛出个冷笑,在剑尖到达左胸的时候,微微一偏身,将雪亮剑尖滑了出去,然后弯刀偏转,正正朝紫英脖颈处劈了下去。

紫英无法躲避,一时间面目变作灰白色。闭目待死。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重的刀势,高鼻人心中有十成的把握,只待人头落地,便收刀远去。

忽地,一道金光迎他的面飞了过来。带着一股迅疾无比的势头,朝面颊直削了过来。

变故陡生,高鼻人惊出一身冷汗,大骇之间身体使劲往后扭开,脸朝后仰了出去。这么一来,向前劈去的刀便再无法准确落下,顿时劈空。

那道金光却是一把金色小刀,从面部飞了过去,一凉一痛,鼻上皮肉被带去一块。

心惊之间,高鼻人自知有强敌到来,心念电闪之间,已经想好对策,双腿一夹马腹,座下无鞍黑马一声痛嘶,往前一跃而出。乍遇强敌,情况危急,他有三种情况可以脱离险境,但他选择了行险,因为这样,他还有机会将刀切入紫英脖颈,他并没有放弃。

“来得好!”前面一声略带略带笑意的赞叹,仿佛嬉笑,接着腿上剧痛,根据经验,高鼻人知道自己腿上已被利刃割到,若不及时躲避,下一刻那刀便会顺势上来,开肠破肚了。心头惊骇间,不及细想,翻身滚下马背。横躺在地,正要一个翻滚起来,忽地腿部剧痛,竟是不听使唤,下一刻,他眼睛便看见他血肉翻卷的大腿。

只刚才这么一片刻的时间,他的右腿几乎已被割断。

一愣神间,无数刀枪便已经指了过来,几乎要将他剁为肉酱。

“别动他,留下活口!”一个威严的声音沉声喝道。

紫英大帝已经回复了威严,被众士兵围在中间,有士兵替他捂住伤口。他只瞟了地下的刺客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了身前的少年,目光偏转之时,已经变得柔和,“少年,你救了我!”

这个叫沂蒙的少年静静站在万军之中,紫英大帝身前,面目平和而冷酷,听紫英大帝如此说,并未说话,只微微颔了颔首。

沂蒙本在山头观看,看到这大帝落入险境,心念一动,便勒马来救,以他的身手,再加上猝不及防,果然顺利地阻住了刺客。

一个浑身鲜血的人拨开人群,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跪倒再紫英大帝脚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惩罚。”

“罢了!”紫英大帝面无表情,站了起来,看到手下将领浑身鲜血,想必也经历了一番血战,虽然惩罚之心已消,但也愉悦不起来。

他站了起来,面对众军,指着面前站立的少年,说道:“众军,今天的情况你们已经看到了,是这位少年救了朕,朕南征北讨,从不无故受人恩惠,今日得此救命大恩,朕必裂土以报!”

“少年,你有什么心愿,可以说出来,只要这天下有的,朕必替你做到。”他回头看着少年,微笑问道。

“陛下!”沂蒙想了想,忽地朝紫英皇帝跪了下去,“草民从小学艺,便期待有一天能够随从大军报效国家,还请陛下赐恩收录,让草民再大军之中做一名先锋小兵。”

“哈哈!”紫英皇帝愣了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少年既有从军之心,那还不容易,众军听令,从此刻起,此少年便为我大燕前锋校尉,封千户侯,赐爵北国男。”

“万岁!万岁!万岁!”这般大恩赏,顿时众军大悦,山呼万岁。

4、

这边危机已解,宁静祥和,而在这两里之外,塞外刺客仍旧在众军之中冲突来往。

那辆黄色布幔遮紧的马车之前,横七竖八的已经躺了一地尸体。

落山的夕阳将金黄色的阳光暖暖的洒了下来,尸体之上鲜血被渲染成一种奇特的玫瑰红色,竟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美丽。

布幔已开,拉车的马已倒,身披紫貂披风小女孩儿微微颤抖着似乎也和脸色一起变得苍白的睫毛,紧紧地抓住身前陌生少年的臂膀,似乎找到了父母死后这世上最大的依靠。刚才生死关头,这少年忽然从天而降,将她救了下来,之后便一直守护。

他们的前方,十多名高鼻刺客紧紧围着,手上弯刀光芒闪亮,吞吐着嗜血的光芒。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儿,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少年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弧形长剑,微微的喘息着。虽然他并不怕眼前这些人,但赢得也不轻松。

“哼,少年懂得什么,阿樱公主是我落翰的公主,是生是死,都要留在这大草原上,这是草原每一个男子的尊严,怎么可以随着那暴君去燕国。”领头一人沉声喝道,语声又快又急。说完,眼色使动,不再打话,几人形成一个包围圈,朝着两人又围了过来。

新一轮的苦战又开始,少年剑光闪动,紧紧将小女孩儿护在中间。放眼周围士兵,除了一开始死在地上的几个,其他的都去保护他们的皇帝了。这十万军中,保护这小女孩的,也只剩下这一个身形略显瘦小的少年而已。

杀退一个,又上来一个,这些刺客的攻击不仅迅疾无比,而且诡异难辨,少年使尽浑身解数,仍是只能堪堪挡住,身上不时还增新伤。——那些砍向女孩儿的刀子,若他不用身体去挡,女孩儿早已死过好多次。

阿樱公主抬眼望天,远方那白雪皑皑的博格达峰,从前部落里众人心目中的神圣地方,此刻却显得那么冷漠,她在心里祈祷过好多次,祈祷恶人退去,祈祷少年不要再受伤。然而他温热的鲜血仍是不住的溅了上来,落在他脸上,唇上。

她几乎要晕过去了!在家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不喜欢争斗打架的女孩儿,只想每天喂喂小羊,大家和睦相处。两年之前,那个恶魔一样的人,自己的舅舅,却将整个草原,包括她,都带入了恐怖的噩梦。

她在心里不断计算着,自己已经欠了这个陌生少年多少次,最后嘴唇已经发酸,仍旧数不到个尽头。

脸上有湿湿的东西留下,亦不知是他的鲜血,还是自己的眼泪。

5、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沐木也已经糊涂了,分不清时间,他自小身体便有怪异病症,若逢过于劳累,或情绪波动过大,便会失去自己意识,迷迷糊糊。不知所为。

腾出手来的大燕军队才终于赶了过来,将那十多个虎狼一样的刺客全歼。也解救了疲惫的少年和哭成泪人一样的阿樱公主。

沐木在一个小山坡上睡着了,他是一个很随意的人,累了就睡,并不分什么地方。然而他心里还有事,所以只睡了一会,便翻身坐了起来。

身边有虫鸣,唧唧作响,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沐木很惊讶,居然已经是夜晚了。那些大燕军队,那些野马,那个女孩儿,都不见了踪影。他低下头,忽然发现怀中,露出的殷红一角,竟是个小小的手帕。

他拼命回想,才想起了一些零碎的印象。后来他已经打得糊涂了,只机械的在挥舞手中弧形长剑,那些军马围了上来,中间似乎还有高手,沂蒙哥也在,很容易的便将刺客们抓住了。

那个威严的皇帝很感激他,问他愿不愿意随他去做官,而他拒绝了,拒绝得还很坚决,无论给他什么封赏,他都是摇头。那个皇帝最后生气起来,带着大军走了,那个女孩儿也被他们带走了。

“沂蒙哥,沂蒙哥!”他忽地惊醒过来,跳了起来,四处观望,寻找那个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这么一动,浑身剧痛,他这才发现自己已受伤,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好在每一处伤口都不是很深,还能忍受。

“别找了,人家随紫英大帝进上京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忽然有声音在他后边道。

一个青布包头的老人,静静的坐在他后边的草坪上,将一根旱烟管塞在嘴巴里,吧嗒吧嗒的抽着,眼睛在这黑夜里闪闪发光,有些无奈,有些伤感,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看破一切的淡泊。

“走吧,沐木,沂蒙和你并不是一路人,今天走了也好!”老人最后看了几眼那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大孩子离开的方向,之后将旱烟管扔在地下,起身牵起了沐木的手,转身离开。那旱烟管是沂蒙做的,人既已走,东西也不必再留。

“师父,那是不是我以后见不到沂蒙哥了?”沐木仍旧问道。

“世间道路千万条,他选择了这一条,而你选择的是另一条,以后即使见到,也不再是沂蒙了。”老人静静的回答。

他脸上的皱纹轻轻绷起。眼睛在暗夜里散发出一股幽静的光彩,看向远方,远方夜沉似水,草原的夜也是粗犷的,虫鸣之中偶尔还会夹杂几声狼嚎兽吼。

又深深的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自己一手抚养大的孩子就这样离自己而去,不难过是假的。

他还记得,在哪一个炎热的夏季,似乎有着浑身用不完力气的十五岁少年咧着嘴傻乎乎的笑着,兴奋的将那个他花了三个月时间雕成的金雕竹烟斗给了自己……

沉静的草丛中,夜虫唧唧,那只斑驳的烟斗静悄悄的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