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葬礼

铁木冰光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10-14 18:20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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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时间只有不停的往前走着。所谓的幸福其实只是一种自己的感觉,一种感恩的心态。大山的葬礼,一个农夫的归宿。作者用朴实的文字描述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为了生活默默的付出自己的所有;为了后代,默默的牺牲自己的需要。一个渴望着爱的老人在对别人无尽的爱里面走完了自己的人生。留下了笑容,眼泪,痛苦还有很多未完的故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

这个故事在夏唯的心里整整埋藏了十年,在忏悔和挣扎中埋藏了十年,在绝望和怜悯中埋藏了十年。十年后,却依然让他那么忧伤和感慨。

十年前,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大学生,他们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他那个小学破天荒第一个大学生,他们家族史上第一个大学生。考上大学后,一夜之间成为他那个村子方圆几里农民们谈论的对象,就像当年红军从山下路过时人们的惊讶和赞叹一样,他是那个贫穷荒芜大山的新闻人物和小孩们向往的对象。懂风水迷信的一些歪门邪道的人,夜晚偷偷摸摸地到他家祖坟上研究其中的奥秘。后来他们大都千篇一律地说,夏唯家的祖坟地理位置选择的非常好,前面对山,后面靠山,左右还是山,简直是无稽之谈,令人嗤鼻一笑。

在他失恋后的日子,大脑充满虚浮的理想,绝望的爱情,还有对那故乡花花草草、人人事事、山山水水的怜悯和同情。弹指一挥间,就是十年呀,时间流逝的有点太快。是自己的脚步太慢了,还是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他在独处的时候常常会反问自己。这些当然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也是无法保留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事物任其变化,连他自己也在渐渐地变化中,如同深秋的树叶,在寒风中寻找血色的记忆和未来的方向。

头顶着鹅毛大雪,夏唯离开了兰州的大学校园,回到了那个光山、野岭、贫瘠的山村——他的故乡。一个“十年九旱”的山村,一个贫瘠之苦甲天下的地方。连绵起伏的秃山高岭像海风掀起的阵阵怒涛,塌陷的沟壑像大地无限的悲伤,山下的塬川地,就像浪涛交汇处一片平静的水湾。在没有离开大山怀抱的时间,他认为世界就如大山一样大,如山下涓涓流淌的小河一样清澈,与山顶土黄色上的碉堡一样古老,和树上绿色的杏子一样酸涩,和父亲黑红色的脸膛一样的神秘。经过十年寒窗,他堂而皇之的考上大学,离开满眼尘土、乡村味十足的大山,来到遥远、浪漫和理想的大城市闯荡一番后,却发现,自己的过去原来生活在童话般的世界里,生活在大西北一个纯朴和憨实村庄里,生活在一个狭小而温馨的院落里。是知识改变了他,改变了他后面发生的故事,也改变了那个山村的命运。自他考上大学后,他们村子每年至少出两个大学生,邻村人羡慕地赞赏他们村为“状元村”——一个出秀才和文化人的风水宝地。

十年前故乡的冬天,具有质朴、顽强的生命力和坚强不屈精神的白杨树枯枝在呼啸北风的强劲亲昵下唰唰作响,喜鹊的羽毛被寒风刮起,声音像被冻干了一样,嘶哑的鸣叫。大雪后,黄土高坡覆盖了一层轻纱;远处的山头,像女人隆起的乳房;血红的夕阳,像历经风吹日晒后男人的褐红色脸蛋;田野里盖着雪被,枯草露出,黄白相间,给大山穿上了彩衣;层层叠叠的梯田,像通往天堂的阶梯,层层铺开,这就是他故乡的主色调和主旋律。毛主席笔下的《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那种对雪的赞美,只有在大西北生活过的人才会真正体会到。在那样的季节里,女人们穿着镶满补丁、肥嘟嘟的棉衣,用红色、绿色、褐色或是黑色的头巾包裹住红扑扑的脸,嘴也被那单薄毛巾结疤护住,生怕寒冷带走她朴实的温柔。她们胳臂上往往挂着一个篓子或是抱着一堆麦草杆向厨房走去,或是坐在炕上戴着顶针给男人和孩子们缝补衣服或做布鞋之类的。男人们往往穿上箱底存放一年压得皱皱巴巴的白羊皮衣或者军用黄绿色大衣,头戴着军用绿帽子或者羊毛编织的暖帽子,穿着布鞋,在寒风中哆嗦着干活,或者在炕上抽旱烟,看黑白电视里的爱情片,或者打开收音机听怒吼的陕北秦腔。孩子们则爬在暖烘烘的炕上,写作业、看电视或者给父母们撒娇。家里养羊的,早上吃完饭后,被驱赶出羊圈,任由它们到处寻找食物,太阳落下之前,便成群结队的自己回到农户家里。

回到家的第二天早晨,在谈起关于“毛爸”时候,父亲有点忧伤。

“你‘毛爸’估计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父亲告诉夏唯孑然一身的“毛爸”近期一直生病。

“哦,严重吗?”

“看样子估计不行了。”

“哦。”

“好几天没有出来转了,我前一段时间去看他时,脸色黑青,走路蹒跚,看人的眼神很暗淡。”父亲告诉夏唯“毛爸”一些外表特征。

“那么严重吗?”夏唯有点不相信是真的。

“他也年岁大了,又没有人照顾,一个人能坚持到这把年纪,很不容易。”

“我得去看看他。”

“对,前一段时间还念叨你了,问你什么时间放假。”

“是吗?”

“他是一个好人呀!”父亲感慨到。

夏唯听到父亲的话,心里一股暗流汹涌起来,血管里充满痛和哀伤的战争,“毛爸”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护佑那山村的人,一个朴实的老人。“毛爸”不姓毛,而姓张,因为小名叫“毛毛”,晚辈们便沿称其为“毛爸”。他是一光棍,年轻的时候由于修筑洮河渠道,不小心腰部被巨大的石头压坏了。后来越来越严重,成为一个残疾人。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向前弯曲成66度,两个腿为了支住身躯,尽力向外撑开为罗圈状,红色的鼻子像被冻僵过一样,活像电影里拿着炸药包去炸敌人碉堡,为了躲过敌人的子弹,弓腰前进的战士。父亲曾经告诉过夏唯,“毛爸”年轻时个头很高大,力量足,老实本分,一个人扛起200多斤装满粮食的麻包时,就如抽一支旱烟、放个屁一样轻松。

能和“毛爸”结下深厚的感情,与夏唯童年的小伙伴金生有关系。金生自幼丧母,是他父亲和三叔——“毛爸”一把屎一把尿一把艰辛抚养成人的。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三个男人相互提携和照顾,一起走过了二十多个春夏秋冬。金生自幼性格温和,从来不和其他小伙伴打架或吵仗。金生的母亲在生育他候,由于流了很多血,不久便去逝了,他是姐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诞生的。他通过吃村里和他母亲年龄相近女人的奶和一只奶羊的乳汁长大。由于这个特殊原因,村里人对他非常友善,夏唯的父母亲对他也很好,都说他是个好娃娃,继承了他老实巴交父亲的优良品质。“毛爸”兄弟三个,他二哥娶了死丈夫的女人,生下四个孩子后也病逝了。老大,即金生他爸当初也没有媳妇。喜欢上“毛爸”的女人,在金生奶奶的恳求和劝戒下,转嫁给金生的父亲,“毛爸”也就失去一生唯一一次和女人结婚的机会,成为一个光棍,没有女人陪伴的日子便是他的一生。

时间如一把尖刀,只有从过去、现在到将来的一个方向,一去而不复返。拜伦说过:“没有方法能使时钏为我敲已过去了的钟点。”赫胥黎说:“时间最不偏私,给任何人都是二十四小时;时间也是偏私,给任何人都不是二十四小时。”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说:“迁延蹉跎,来日无多,二十丽姝,请来吻我,衰草枯杨,青春易过。”不论谁说,时间就是时间,一点一滴消逝,生命犹如蜡烛慢慢燃尽。

夏唯村子的男孩子们在时间的消逝中,喉结凸起,嘴唇上下长出浓黑胡须,声音也粗壮起来,一个个虎背熊腰。女孩子皮肤逐渐光亮圆润,隆起的胸脯把棉布衣服向外高高撑起,走路时大腿夹得紧紧的,扭扭捏捏,给那贫瘠的山村增添了无数的幻想和诱惑。老人们则越来越衰落,步子也越来越慢,力气也越来越小,疾病也越来越多,甚至咳嗽时,管不住肛门,上面喘气,下面放屁,麻烦接踵而至,成了大山的负担和累赘。这就是生活,活生生的现实,残酷而真实的人生。

古有云“发福在于地脉,催福在于佳期”。乡村风水学说流传千古,万代不衰,学说理论亦是集大智慧所成,自有其独到之处,绝非徒有虚名,也应有一定存在道理。“毛爸”虽然弯腰驼背,但是他摸过很多女人,并且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的。为什么这样说呢?毛爸是一个能掐会算的乡村风水先生。

听父亲说,“毛爸”的恩师,村里前任风水先生王爷爷,一个可以腾云驾雾的老人。在晚上回家时,能在空中腾云驾雾,自由飞行。又一次也是腾云驾雾,结果把鞋子挂在了山尖那颗老白杨树上,第二天,他教儿子们按照他的指示去拿,果然挂在树梢上。这一点,当时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夏唯就同没有文化、只相信谣传和道听途说的父亲争论起来,父亲认为王爷爷的事迹千真万确,因为夏唯的爷爷是这样告诉夏唯父亲的,而夏唯认为完全是胡诌和无稽之谈。后来双方都坚持各自的观点,谁也改变不了谁的观点。父亲气急败坏,拿起地上的布鞋就朝他的屁股打过来,挨了一下鞋底厉害后,夏唯摸着火辣辣的屁股逃跑了。这也许就是代沟、文化差异的表现。还有更加离奇的说法,传说王爷爷还有可以让饿狼或恶狗闭嘴巴的功夫。例如,假如在漆黑的夜晚,王爷爷遇见群狼,他通过念咒语,会让那些畜生们闭嘴,不再伤人。这些都是父亲小时候给他灌输的,既惊险又刺激。当他长大后,他对父亲讲的故事一概不相信,父亲就用那“不听老人言,是非就在眼前”的口头禅来讹诈和压制他,让他信服。其实大多情况下,夏唯充其量只是口服心不服。偶尔碰见“毛爸”在场的情况,“毛爸”也帮父亲的腔,认为夏唯不懂事,是小孩子,应该听大人的话。

在农村,由于几千年的封建传统和习以为常的风俗,人死后,都装在木材做的棺材里,然后千篇一律的采用土葬,这种习俗仍然是比较推崇的一种的方式。因此就有关于风水择地、停灵、摆供、忌属、入殓、出灵、下葬……犯里外呼,怎样破解,以及丧尸日、诈尸日、重丧日怎样化解等等的步骤,而对上述的操作指挥者就需要一个合格的“风水先生”。“毛爸”就是这样的人。同样,修盖新宅也是农村人对美好人生的一种追求。很多人把几年省吃俭用和东凑西借的钱全部花在新宅的建筑上,然后欠一屁股债,把自己和老黄牛一样束缚在田埂里,用汗水一次又一次的浇灌种植在靠天吃饭的黄土地上的田苗,期待秋天的收获。在修房置业的时候,他们都非常留意“安居风水”。如:阳宅风水很注重方位与坐向(和内外各种形煞),而不同八字出生的人,其方位坐向需求不同,因此在修盖房时,通常都请一位命理风水先生去现场看看风水,风水先生会跟据主人的八字命理特征,帮主人选得最佳方位朝向之房。房子修好之后,接着就是装修方面的学问了。如需调整风水格局,可从家具的摆设、装修颜色的调配、命局与吉利宫位的应用等来进行最佳风水布局。在合理的位置摆放吉祥的古董物品,能起到催吉旺财的作用。如果住房的周围存在缺陷与形煞,则要进用化煞方法或化煞品进行化解。因此,在一般情况下,新房装修、新居入伙这两件大事,是要择“吉日良辰”,由风水先生确定后方可入住。

“毛爸”还有给人“治病”的手段,所以摸过很多女人。村子里的人病了,由于当时村民们思想观念落后保守,医疗条件相对来说还比较差,没有更多的钱到医院看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请“毛爸”来看病。“毛爸”治病的时间是傍晚以后,有时场子多了,他能忙碌到半夜鸡叫。他来到病人家,喝罐罐,抽旱烟,问发病的时间和症状,吃饱喝足之后,开始给生病的人看病。假如是女人,就要先摸摸,当然是在胳臂上、额头等便于把脉的地方。把完脉后,就开始算计生辰八字,诸如天干地支子丑寅卯之类的。让夏唯感兴趣的是他能算出土命或者水命或者火命等等,还能推算出一个人大体的前途。等算计完后,家里人就要准备治病用的原料,比如犁地用的生铁犁的碎片,玉米、谷子、豌豆、大麦和稻子等五谷杂粮(粮食一定要达到五种),还要准备扫把、擀面杖、纸钱、凉浆水、酒和茶,这也许是给那些没有伺候好的鬼神准备的,让他们吃饱、喝足、舒服,就不再给人们带来灾难和疾病,这也许是一种对幸福的向往。最后是煤油灯和香表,还要做一个用桃树枝和麦草杆做成的木草人。听同伴们悄悄地说,“毛爸”最喜欢给村子里杨寡妇和刘家的大婶“看病”,那两个女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身板结实、脸庞圆、腰粗、胸部超大、屁股滚圆。特别是那杨寡妇那硕大的屁股,走起路来活像个非洲大鸵鸟。记得小学的一天,一次夏唯和同学们在中午放学回家时,路过杨寡妇家庄子上面的堤埂时,前面的同学忽然捂着嘴巴,像惊起的兔子一样狂奔起来。夏唯向下看了一眼,只见杨寡妇家门前的茅坑露出一个白白的、肉墩墩、高高翘起的大屁股,像是对蓝天炫耀一样,她正在擦屁股,另一只手提着裤子。那屁股确实肥大,他看了一眼后,也紧跟着其他同学狂奔了,而杨寡妇好像毫不在意,估计是她认为他们年纪都小的缘故吧。“毛爸”给杨寡妇和刘大婶把脉时,一边握着她们胖乎乎的小手,一边淫笑、一边色迷迷的扫视她们的眼神、脖子和胸脯,他的眼睛总是上下左右几个回合后,还久久不放手,就像当年日本鬼子进行扫荡一样,直到别人打喷嚏或者挪屁股或者尿水,他才松手。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一个山村里被压抑的雄性,一个需要女人却得不到女人安慰的男人,只能在给女人“治病”时,才能摸摸女人是什么样的,体验一下女人的滋味,然后按捺住对女人热切的渴望,把自己的欲望遏制下去。那大山前前后后像“毛爸”一样渴望女人的光棍很多。

“毛爸”治病的过程,先喝两口茶水,仰起脖子,长颈鹿一样,然后像刷牙后涮口一样,把茶水用力吐在院子里,溅起泥花。大声“嗯!”“嗯!”“嗯!”三声后,拿起擀面杖和草人,嘴里念念有词,内容大体是乞求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二郎神君等尊神来帮助他一起驱逐鬼魅,保佑生病的人脱离病魔的纠缠。他把诅咒路过的野鬼、饿死鬼、吊死鬼、冤鬼等各种各样的厉鬼作为看病的良方。治病程序进行到一半,家人通常要陪他烧香、烧纸和敬神。一般敬神的方位和地点是五个,东南西北和院子中间。在这些地方,先挖五个小坑,要分别把前面准备好的五谷杂粮、酒水等埋入,然后用土封住,还要狠狠踩几脚。夏唯的理解是先把那些厉鬼们诱惑进入小坑吃东西,然后堵死在里面,当然这是猜想而已。在后半程,他便拿起擀面杖和草人,在被子上撒上麦麸之类的,用力敲打被被子包裹的病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发疯的公牛,挺着他那被岁月打折成66度的身板,一会儿跑到院子里指天念咒语,一会跑到房子里用擀面杖和木草人狂打病人,直到麦麸撒光,精疲力竭,捂在被子里的病人大汗淋漓才肯罢休。这个原理,其实也有它科学的一面,一者可以给病人鼓鼓气、镇镇心,达到消灾降褐、摆脱困扰、安慰心理的目的。二者经过这么一折腾,被子里的病人被捂被吓被打出一身汗,把病毒排出体外,对病人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整个治病过程结束后,他还是吃点东西,喝几口水,从来不索要何礼物和钱。村民们当然也是有情有义的,每逢过节或者过年,都要送给他一些肉、鸡蛋、甜醅子、点心、饼干或者几毛钱一包的手工挂面之类的,以感谢他给家人带来的平安和幸福。

在夏唯幼小的眼里,通常把“毛爸”和那个山神庙同等看待,因为他们都是保佑村民们风调雨顺、幸福安康的神,都是那偏远、贫瘠和落后山村的护身符和守护者。对于后来考上大学,来到城市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夏唯来说,看到“毛爸”类似疯狂、痴迷和自欺欺人的表演,确实有些可笑和惊叹,但他只能保持一种沉默,不能打破“毛爸”的高招,因为那毕竟是一种现实的生活方式,几千年封建社会遗传下来的锈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村里配上了保健员。村民们在头痛感冒发烧的时候,到保健员那里买点感冒药,来治疗疾病,效果比“毛爸”捉神弄鬼的伎俩强多了。“毛爸”能摸到的女人也越来越少,时间把他慢慢淡化,他那种神秘的力量也不再那么神秘了。他因此也慢慢失去市场和人气,有些人对他爱理不理的,态度冷淡许多。是呀,也该到他推出舞台的时候了。他家的金生由于没有考上高中,来到乡镇医院学医。通过学习,还会简单的治疗,加之也能把脉,他进一步占有“毛爸”的市场,成了“毛爸”人气和利益直接的威胁。再后来,村民生病后,找他的人更加少了。反而,到金生家门口买感冒药的人越来越多。“毛爸”只能睁着那充满血丝的眯眯眼,在夕阳的影子里回家。当金生媳妇趾高气扬的在他眼前走过时,他干脆装作看不见,也不搭理她的挑衅。

“毛爸”命运越老越不好。到金生结婚的年龄,托媒人提亲的时,金生的未婚妻子家提出让“毛爸”惊诧和窒息的条件,让全村人地震的要求。她家认为金生家有两个老人,家庭负担重,日子肯定过不好。假如金生想娶她家女儿为妻,必须让“毛爸”离开金生家,另起锅灶另安家另谋生,并要求在限定的时间,即结婚半个月前必须照办,否则就取消婚约。在进行了多次谈判和斡旋后,金生丈母娘和未婚妻的心就像被铅封死一样,坚决不让步。眼看着自己一手抚养大的孩子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火燎的团团转,年逾花甲“毛爸”叹息了一声,擦掉眼角的泪水,同意了她家的要求。他也认识到自己老了,干活也不利索了,成为年轻人一个累赘,人见人不爱,甚至是猪闲狗不爱的程度,便自动提出离开那个付出了大半辈子心血和幻想,又不得不离开的家。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存在,让金生像他们老兄弟俩一样,打一辈子光棍,那样村子里的人讥笑他。为什么说让金生不能推掉那门亲事呢?夏唯那个靠天吃饭的村子,不但生活艰辛,就连娶个媳妇也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由于贫穷,周围村子的人大多不愿意出嫁自己的女儿到他们村,而他们村的女孩子长大后,一个又一个嫁到生活相对富裕和宽松的地方。所以成为只有嫁出去女人,没有娶进来媳妇的境况,交易不对等。更让人费心的是,村子里已经有好多大龄男青年一个个成为光棍,而丝毫没有改变现状的办法,这就是当时的情况。

“毛爸”的家在哪里呢?在金生不在家的时候,和他大哥抱在一起痛苦一场,拿了被褥、锅碗瓢盆和面之类,就搬到那个据说是40年左右躲土匪住过人的土窑洞里去了。那件事后,“毛爸”生了一场大病,村子里的人都去看他。从那场大病后,他那佝偻的身子更加佝偻了,甚至头向前下方倾斜,好像那个不屈的生命开始向大地投降一样。每当他有事路过夏唯家门口时,他都要死缠硬磨拉“毛爸”到家里坐一会,给他讲讲那些捉鬼的故事。后来夏唯还萌生了向他学习那些关于风水迷信方面的本领,但由于学业的缘故,却事与愿违。最后,那些风水迷信随同他的尸骨融入他曾经年轻过、欢笑过、痛心疾首过的故土。人生真是一场戏,看戏的和演戏的都不必太当真,各自演好各自的角色就成,不必掺进太多的感情成份!

随着时间的推移,“毛爸”更加衰老了。听到父亲和母亲关于“毛爸”病情加重的消息,夏唯即刻拿了些从省城兰州带来的点心和水果,向那个善良、纯朴和生活艰难老人的住宅走去。昨夜下了一场大雪,穿过冰雪铺盖的漫长乡村小路,他来到“毛爸”的窑洞前。通往窑洞的小路,铺满厚厚的积雪,他开始有点担心和迟疑。他还是强迫自己走向土窑洞。站在门口时,里面死一般寂静。

“‘毛爸’,你在里面吗?”

“哦,谁呀?”喘气的很厉害,声音也很衰弱。

“你在里面呀!”“我是夏唯呀。”夏唯推开了那扇柳树做成,上面用胡麻草根编织的门,里面漆黑和阴森森的。他借着雪光扫视了一眼窑内,锅清灶冷,温度极低,一口凉气进入他的肺部。

“‘毛爸’,我来看你啦,你好点了吗?”

“哦,夏唯呀,好孩子。”“要死的人啦,活一天算一天。”他的话苍白无力。夏唯的心有点冷,是被他说的话冷的。

“你们放假啦?”

“对,昨天回来的,听说你生病了,就来看你。”

“哦。”他剧烈的咳嗽起来,那声音要把整个被雪覆盖的山村撕裂一样。夏唯赶紧过去给他找水,暖壶里的水是冰凉冰凉的。

“别找了,没有热水。”

“那我烧点。”

“不忙了,坐下说说话吧。”

夏唯回应了他,顺便从门外取了点干柴和塑料地膜,用火柴点燃,屋子里烟雾弥漫,同时也有点呛人,温度有所回升。他用手摸了一下“毛爸”的炕,异常冰冷。唯有他干瘦、曲折和血黑的肌体温暖着炕,而不炕温暖着他。他尽量把声音放大,以显示不懂“毛爸”弥留之际的悲伤。

“‘毛爸’,你先躺着,我给你把炕点着,屋里太冷了。”

“别再忙乎,已经没有用了。”

夏唯仍不停地忙碌,又到他的门口用背篼(一种农村人背部装东西的篓子)装了些枯树叶、牲畜的干粪便和麦草杆之类的,用筢子把那些杂物推进炕筒里,然后用麻杆点燃,熊熊烈火在炕筒里燃烧了起来,屋子里暖和了许多。

“毛爸”挣扎着起来,显得十分吃力,披着那件破棉袄,光着身子,瘦骨嶙峋。干裂、焦灼的嘴唇微颤着,似乎已经死亡许久。剩下的两颗黑斑点点的门牙不知饱尝过多少的酸、甜、苦、辣,像两颗电影里被炸弹削去头的木桩,东倒西歪。犹如耙犁一般、黑筋和血管爬满的大手,支撑着,以保持身子平衡。佝偻的身子和炕成了平行线,黑青的腮帮上浓密的胡须像野草一样杂乱。充满暗光和血丝的眼睛里,发出幽光,眼角窝两颗泪珠尚有一丝活气,想掉下来,但怕掉下来以后就不会再有了。一个孤单,冰冷和饱经沧桑的老人,坐在那冰冷的炕上,耷拉着头,他有点悲鸣、无语和反抗。为什么悲惨的命运会降临在一个善良人的身上,为什么一个护佑乡村平安的老人却无法改变自己悲惨命运,为什么生命就那么脆弱,为什么死神会逼近一个已经臣服于命运的人?为什么他的命运就那么不济?夏唯的血液在反问中开始奔流,肌肤抖动,心魄震撼,这场冰冷的大雪没有覆盖住山村的丑恶,也没有给这个贫瘠的地方带来福音和纯洁,而是提醒那里还缺少爱和善温暖的心以及道德的补偿。

“水开了,我给你倒一杯。”

“哦。”他又咳嗽起来,更加的撕心裂肺。夏唯赶紧把水给他端过去。

“麻烦你,夏唯,现在你还来看我,都没有人来啊。”

“没事,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唉,我这样折磨的时间也够多了。再活就没有意义了。想死,它却不愿来个干脆的,还要这样折磨我。”他那两颗悬挂的眼泪,一颗从一边流了下来,另一颗还坚持着。

“别乱想,天气慢慢会好转的,你也会好起来的。”夏唯提高了嗓门,不是怕他听不见,而是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的窘境。要是不这样的话,“毛爸”的悲伤会让夏唯悲伤起来,气氛会更加的悲伤和难过,因为他们都是坚强不屈的人。

“谢谢你安慰,在离开之前能见到你,也算是了却了我一个心愿。”“好好努力,为咋乡下人争口气。将来找个好媳妇,把你大和你妈接出去,到外面看看。”

“我会努力的。”“‘毛爸’来喝点水。”

他把自己的身子用颤抖的胳臂向上支撑了一下,然后腾出一只手,在夏唯的帮助下喝了一口水,那水好像参合了泥沙,在进入他喉管的时候,很难过的样子,他最后还是使劲咽了下去。

“你还提东西干啥,我这样子,已经吃不动了。”

“‘毛爸’,你会好起来的。”夏唯继续安慰他。

“唉,我也无牵无挂的,倒是能快点死就好了,免得活受罪。”

“没事的,我听了天气预报,过段时间天气会转暖的。”“到时间你也会好起来的。”

“晚死和早死都一样,早死比晚死好。”“已经活了六十七年了,够了。”他左边那颗眼泪已经滑落到上嘴唇边,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流进他的嘴角里。

“你们上学生活好吗?”

“啥都好,屋子里还有暖气。”

“暖气热吗?大冬天的,你一个人在外,可要注意呀。”

“哦,城里就是好,车也多,人也多。”夏唯应付着他。听父亲说,“毛爸”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那还是他年轻用瓦罐子换洋芋和粮食时才去的。紧接着,为了修筑洮河,不幸腰被砸伤。原本以为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可后来越来越严重,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最后残疾了。

“我要躺下了,有点支撑不住了。”

“好吧,你休息一下。”夏唯扶他慢慢躺下来。另外一颗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悬在空中的心随着他的躺下,也平静了下来。他侧躺着,卷缩着身子,目光里没有生机。咳嗽了几声后,喘气终于平静了一些。

好像有人在外面说话,这里又多出了一丝生机。听声音是王家的大儿子,恐怕他也是来看“毛爸”的。

“夏唯,放假了?”

“放假了,王大哥也来看‘毛爸’。”

“嗯。”

王大哥是“毛爸”师傅王爷爷的大孙子,他是王爷爷的徒孙,也经常和“毛爸”切磋风水迷信方面的技艺。他为人犀利和刁钻,处事稳重,被公认为是“毛爸”的接班人。记得父亲说过,在饥饿的年代,他在夜晚关住邻居的门,偷走了一袋粮食。在审判大会上,审问他的乡长问他,他供认不讳,原因是太饥饿。气急败坏的乡长无意间把毛主席语录在桌子上砸了一下。王大哥抓住机会,反问乡长砸的是什么,乡长回答是毛主席的语录本。他借题发挥,说乡长砸的毛主席,并大声泼骂干部。乡长见势不妙,怕追究自己的责任,便匆匆解散批斗大会,也再没敢追究王大哥偷人的事情,他终于躲过一劫。

“‘毛爸’,我来看你了,你好点了吗?”他也大声向“毛爸”说话。

“唉,麻烦你们了。”“好多了!”他嘶哑着说。然后抬了抬他那无力的头,向王大哥瞟了一眼,慢慢地回归到原来位置。

“你生病了,我给你提了点热饭,吃一点,暖暖身子。”

“唉,他大哥,谢谢你了,你的心意我领了,现在已经吃不下了。”他又抬了抬头,用余光环视了一下屋子,那目光没有对准任何人和任何物体。

“‘毛爸’,我先回去了,你吃点饭,好好休息。”夏唯向他们说。

“好孩子,赶紧回家吃饭去吧。”“毛爸”艰难的应付了一句。

“我明天再来看你。”夏唯说。

“好。”他省下了为数不多的力量。

夏唯乘机逃奔,不是怕什么,而是怕发生什么,因为他不愿意看见在一个善良的人身上发生什么。生命就如此简单吗?在弥留之际,还在挣扎。夏唯从他窑洞出来,外面空荡荡的,感觉自己刚才就像和死神在对话。北风夹杂着雪花,旋转着飘来,好冷呀,他不由自主的打颤。

回家后,夏唯给父亲讲述了刚才的一幕,父亲沉默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也许他已经明白要发生什么,不需要再说了。

那天夜里,又是一场大雪,夏唯和父亲谈了很多关于那个山村和“毛爸”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熟睡中的夏唯,被他家那只大黑狗吵醒。是王大哥来了,和父亲窃窃私语地说些什么。父亲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就和他一起出去了,夏唯没有来得及问父亲。母亲告诉他,“毛爸”昨夜两点多的时候已经死了。听到此消息,他感到茫然,多少言语在那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毛爸”的去逝,夏唯没有更多的难过,因为当他年逾花甲之后,夏唯看到他每走一步,都非常的吃力和艰难。特别是在麦收或者干其他重体力活时,他身体向前匍匐,两个孤单的胳臂却向后向上跷起,像夏唯小时候抓住玩耍的小鸟,奄奄一息时,两个弱小的翅膀和身体失去了联系,身子虽然站着,但是翅膀却沉重地向下坠。一看到这样的情况,夏唯知道它马上要死了,心里不由产生一股同情和悲鸣,把它放到人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他不想承担杀害它的责任。等到第二天夏唯希望它能重新活过来,来到放它的地方,却发现它已经结束了生命。就是这样,夏唯才知道,要是出现像小鸟那样的情况,“毛爸”大概也像那快死去小鸟一样,生命的余辉将要燃烧为灰烬。

起床后,他想吃点东西,但感觉没有胃口,于是喝了点水,准备过去也帮帮忙。他是一个孤寡老人,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无牵无挂。人生有太多的来不及,太多的无奈。“毛爸”的离开,是夏唯人生中的一大缺憾。那时,他懂得了什么是珍惜,什么是生命,什么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但一切都晚了,唯有的只是默默注视着人群,在迷茫中,寻找他那渐渐消失的背影。

外面的世界全被洁白的雪覆盖了,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片光芒。看来,那场大雪最后掩盖了大地的悲伤,掩盖了“毛爸”孤寂的命运,掩盖了他另一滴眼泪,也许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无助和悲伤,看到一个孤零零、被人遗弃的老人最后像大山一样的信仰和坚强。夏唯无法想象他死亡的场面,也不想用过多的词语描绘一个生命的终结。但他的死,也许是一种解脱,一种痛苦的解脱,一种生命最后的献礼。一个生命,从一开始便走向死亡,结局都是一样的,生命本事就是一件祭品。

夏唯来到他出殡的现场,人已经很多了,这与他生前给村里人无偿的服务有关。有一句俗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是有思想、有内涵、有感情的动物,思维和社会化的动物,所以大家都自愿纷纷前来给他筹办葬礼。由于他的窑洞太小,不能放下他的棺材和冰冷的尸体,所以在窑洞门口临时搭建了一个大棚,作为他最后的住所。

“毛爸”的尸体按例存放了三天。由于他没有儿女,村子和他们家族的人商议后,决定让金生充当他临时的“儿子”。穿着素服的金生好像没有更多的悲伤,一脸无视和无辜的样子,还和村子里帮忙做饭的女人们开玩笑,这事让大家颇为不满和气愤。他也是“毛爸”一手呵护下长大的,怎么就没有一点感情呢?

农村的葬礼,作为儿子或者顶替儿子角色的,必须头上带孝帽(麻布做的),并缠有麻绳,胳臂上用大头针别上黑布做的孝字布,腰间系麻绳,并保证麻绳在身后多出1米有余(似尾巴),批孝衣,孝衣带子为黑色。作为儿媳的,必须脚踝缠白布,宽15厘米左右,用麻绳系于脚踝部位。批孝衣,孝衣带子为黑色。做孙子,外孙的,批孝衣带孝帽。近房亲戚晚辈,批孝衣,孝衣带子为蓝色,带孝帽,女性则必须脚踝缠白布。将去世的亲人入棺材后,作为儿子的必须寸步不离棺材(至少保证棺材边上一直有一个儿子在守),血红色的棺材一般放在正屋的最中央,然后门用帘子隔起,在正屋门前搭建灵堂,中间挂遗像,遗像前摆供桌。两样糕点,六样菜,两杯酒,一杯茶,两支烟,两根蜡烛。门口张贴执事单,包括总理,烧火,上礼单,厨师等等,非常详细。总理负总责。哀乐队一般5人左右(唢呐两个,敲钵一人,敲小锣一个,打鼓一个)。自亲人去世后入棺材后就到位,开始吹拉弹唱。租赁桌子、凳子、棚子,流水席轮流吃,帮忙的人每顿都吃喝在此。前来吊唁的人,只吃一顿。“毛爸”由于没有后人,所以大家吃饭时,都各自回家吃饭。有人来灵堂吊唁,灵堂两边有子孙或者外孙跪于两边,亲友磕头行礼,孝子假哭几声,跪棚人也磕头,表示还礼,灵堂门口还需有一个人还礼。其中还有一个节目,就是在送葬前,必须要有一个女性以说、唱和大哭的形式回顾死者光辉的一生,甚至是撕心裂肺一咏三叹叠荡起伏的大哭大喊形式。死者的晚辈们通常要陪哭,为整个葬礼掀起一个小高潮。“毛爸”没有直系晚辈,所以这个位置空白。为了完成礼节上的事情,让金生的媳妇来扮这个角色。她先是不同意,后来在家人和亲戚,还有村子里懂人情世故女人的说服下,才肯委屈一次。她哭的时候,像北风折断的干柴,没有一点感情,又像是被男人施暴一样,惨烈而不形象,有种猫哭耗子的感觉,反而成了一场闹剧。

风的孤独,树知道,左手的想法,右手明了。在寒冷的冬天,“毛爸”的尸体停放了三天,被埋在一个避风、宽阔的地角,寒风中矗立起来的黄土堆成了他最终的归宿。

再見吧,你的声音,遠去了,仆仆风尘,沉痛的心独行,乘雨夜行,把泪强忍住。即使你是一颗流星,在短暂的生命中划过,只有转瞬即逝,但记忆永远不会忘你纯朴的印迹。夏唯默默地为“毛爸”祈祷着。电影《活着》中的主人公福贵有一句经典台词:“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缘,做鸡报晓,做女人织布,哪只牛不耕田?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毛爸”就是一个守护和耕耘那片黄土地的一头老黄牛。

生命中其实是没有幸福或者不幸的,生命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一个人要死很容易,活着就得承担很多很多,就的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夏唯看着封住“毛爸”棺材的最后一抹土,微微的闭上了自己那淡淡忧伤的眼睛,想起了那首美国名歌《老黑奴》的歌词:“快乐的童年,如今一去不复返,亲爱朋友,都已离开家园。离开人间到那天上的乐园,我听见他们轻声把握呼唤。我来了,我来了,我已年老背又弯,我听见他们轻声把握呼唤。为何哭泣?如今我已应忧伤,为何叹息?朋友不能重相见。为何痛苦?亲人已去多年。我听见他们轻声把我呼唤。幸福伴侣,如今东飘西散。怀中爱儿,早已离我远去。我已到我所渴望的乐园;我听见他们轻声把握呼唤。”

没真的爱,没真的错,生活的太久了就没了自己。基督教认为,人死后是灵和肉体的分离过程,肉体将消失而灵魂永存。而灵魂下一步到哪里,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要等待上帝的末日审判。上帝会在世界末日时对其一生进行审查,如果判其无罪可上天堂,如果判其有罪就要下地狱。其实,灵魂的观念是由犹太人的原创。在犹太教基础上创立的基督教继承了犹太教的灵魂观念,并在犹太教的基础上有所发展。伊斯兰教认为,人死后灵和肉体不会分离,是一种沉睡的形式,在沉睡中在等待安拉的审判。安拉如果判其无罪,即可白骨复生并且获得永生.。伊斯兰教和犹太教也有一定的渊源关系,所以在解释死亡的问题上也比较相似。佛教认为,人死后进入六道轮回,根据此人的“业”,或者转生为人,或者转生为畜类,或者到地狱道。当然也有可能转生天道。佛教的住在天上的天道不是西方宗教的神的概念,既没有创造世界的能力,也不会永恒,天道像人一样也会死。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认为,人死后变为鬼。鬼所生活的世界是另一个和人间平行的世界,在鬼的世界里,所有在人间出现的事物在那里都存在。鬼在那里的生活与其在人间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日常需要都相同。唯一的差别就是人鬼相隔,不能来回拜访和交流。中国人是把活着当作信仰,对对死亡的世界缺乏想象。因而,任何一种关于死后世界的信仰都不会与中国人的实质信仰相冲突,只能是一种互补的关系,不会相互排斥。

人生就是一个过客,因为有缘才相聚,相逢何必曾相识。所谓幸福,就是有一颗感恩的心,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份称心的工作,有一个深爱你的人。幸福主要是心灵的平静和满足。要获得幸福,不能靠别的,而是要把人的本性冲动限制在理性的范围之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人的一生肯定会碰到许许多多的坎,走不过去那它是一种灾难,但如果走过去了它又会变成一种财富。祝福别人,是对待自己的最好方式。

“毛爸”的丧葬费是从他衣服里余下的4800元支付的,那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主持村事的“总管”赵大爷和几个分管头目核算完“毛爸”出殡的花销,还剩下2200元。这就涉及到关于继承这份资金的问题。平时没有人赡养他,他死后明争暗斗,揣摩钱的人倒不少。能继承“毛爸”遗产的现存嫡系亲戚包括:金生的爸爸,金生以及金生二叔(已经去逝)的三个儿子。女人在农村是没有继承权的,因为嫁出去的女人就如泼出去的水一样,一旦结婚,就成为别人家的人,成她公婆家的人,这是乡俗,也是规定,也是农村不成文的法律法规,谁也不能更改。

“他‘毛爸’的事情已经料理完了,现在还剩下一笔钱,怎么个分法,你们几家嫡亲商量一下,今天把这些事情一起都办了,以免今后发生纠纷,伤大家和气。”赵大爷咳嗽了两声,捋了两下花白的胡子。

夏唯也亲眼目睹了分钱的现场。

“我家应该分八成,金生是他一手带大的,并且这次金生也以他儿子的身份给他送葬了。”戴着红头巾的金生媳妇抢先说话了。

“你说的比唱的好,他三大(我们通常把三叔称为三大)在世的时候,是谁把他从家里赶出来的?”“一个小母猪没有长大,还要上树。”“活的时候你为啥不养活他呢?死了分钱你就不脸红吗?”金生二婶像放鞭炮一样,句句针对金生的媳妇,话里话外充满了火药味。

“那你为啥不叫到你家和你一起住呀?”金生媳妇娇声怪气地讥讽守寡多年的金生二婶。

“你个小婊子,自从你嫁过来,就害死了他三大。”金生二婶开骂了,胸脯一高一低,怒气冲冲。

“你才是老婊子呢!”金生媳妇反驳到。

“啪!”赵大爷拍一下桌子。

“你们反了,男人没有说话,你们两个吵啥吵,要干啥,没个规矩。”他被刚才两个女人的无聊的行为激怒了。

“让你们商议,你们就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他‘毛爸’才刚下葬,你们就为钱争起来了,钱重要还是脸重要?”“把钱当作命根子,太不像话!”

“我怎么都行。”金生表态。他媳妇把金生的大腿狠狠地掐了一下,金生呲牙咧嘴,脸上一块青、一块紫,表情难看。

“我们也同意。”金生二叔的三个儿子异口同声的说。金生二婶怒气冲冲地扫视了三个儿子一眼,然后把头狠狠地偏在一旁,怒气从嘴角渗透了出来。

赵大爷把村上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还有队长召集在一起,咕哝了一会,挤眉弄眼了一会,迟疑了一会,然后像是决定了党国大事一样,宣布他们研究的结果。

“我们几个老朽和队长商议了一下,对他‘毛爸’遗产分配如下:所有的财物分为十份,金生家占四分,金生他二大家占六份。”“再具体点,就是金生四份,他二大三个儿子各占两份,共计六份。”“当然这是我们商议的结果,你们还有什么说法,赶紧提出来,尽早把这件事情解决好,避免额外生枝。”他抽一口旱烟,两腮向口腔缩了进去,脖子伸地长长的,气管鼓起来,然后吐出一大口浓烈的旱烟,又咳嗽了两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我同意。”金生举手表态。金生的媳妇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来瞪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扭动着花棉裤上她那下坠的屁股,气冲冲出去了,显然她对刚才的结果表示不满意。在出门的时候,由于脚步没有抬得足够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一个狗吃屎的动作。在场人笑出了声,金生脸上难堪极了,耳朵像染了红颜色一样。

“我们也同意。”金生二大的三个儿子向受过严格军事训练一样,又是异口同声。金生二婶则长长出了一口气。表面上她家占了便宜,起码不吃亏。

“那这个事情就这样定了,以后再生事端,你们自己负责。”赵大爷宣布了最后的决定。

“我们都同意。”得到好处的几个晚辈异口同声。

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善良老人“毛爸”的夏唯,悲痛中用复杂的眼睛观察着这个村庄的一切。他眼前漫过春天嫩芽的幼黄纤弱,夏天浓烈似火的骄阳,秋天硕果饱满的喜悦,冬天寒雪红梅的娇艳冰滴,他体会着这个世界每天都用新的事物洗礼着旧日的灰尘,一切皆在悄悄发生变化,离原来那个形状越来越远。他农村生活的方式不由自主地也被繁华的城市景象无情地剥去一层又一层皮,他感到隐约的痛,痛并快乐着,就这样他的生活轨迹也悄然发生了微妙变化。

人生呀,有很多的无奈,面对困难,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观天外云展云舒也许是一种更加可取的选择。爱无永恒,情难长久。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对自己好点,但前提是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那么,你也要首先学会怎样对待别人。夏唯的痛被那大山的风、雪和“毛爸”的死淡化了,剩下的就是那一生也抹不去的影子。那影子已经深深地植入他的生命,无法挥去,无法遗忘。生命的尽头,也许就是那些影子的终点。

每个人只有一次生命,只有一次初恋,只有一个初吻,一个永远值得珍藏的秘密。夏唯看着正在发生变化的农村的萧瑟生活,他想起了李丹,想起了“毛爸”,并为他们送上默默的祝福,也是为自己那段感情和记忆祝福,为那个曾今的曾今祝福。

回忆也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为那些逝去的人和岁月祝福吧,也许能带给这个世界更多的幸福。路漫长,不要孤单,岁月已然流去,却淡漠不了真挚的感情。佛曰,前世500次回眸换来今世擦肩而过,前世1000次回眸换来今世相视一笑,那么我们是前世第几次回眸才换来今世如此多的擦肩而过?耳边乌鸦的啼鸣飘过,打破他的寂静,凉风袭来,他感到些许的寒意,双手抱肩,任一世的清泪纷洒滴落寒冷的心间。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生活的理想就是理想的生活。所谓永恒的爱,是从红颜爱到白发,从花开爱到花残,从春雨爱到冰雪。用文字记录过往的某个人,某件事或者某个动作,都是对自己心愿的一种回答。每个人每个心每个过往都需要最后的归宿,所以写一段文字就当作祭奠“毛爸”吧,夏唯从他父亲盛旱烟的抽屉里找到那支久违的铅笔,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段文字,作为心愿的了却和对自我人生的忏悔。

《山神庙》

那空旷的屋

里面有神

神在心中

心在贫瘠的山尖

一条空腹的白蛇

看着愚昧的眼睛

把贪婪吞噬

——那短命的耗子

成了饥肠的过客

神灵没有出现

天边的乌云聚会了

雷鸣电闪

那是天堂邀请白蛇

一起享用夏的快乐

一个瘦弱的老农

为它点燃一炷香

祈祷着来年风调雨顺

雨后,白蛇去流浪

可那山村神色凝重

下一个降临“哪位尊神?”

皆是耗子的亡符

虔诚陪伴着假象

辛勤的汗水染绿希望

山神庙,人的护生符

神的遮羞布

生命中有过很多的笑容、眼泪、痛,还有读不懂读不完的故事。

大山的葬礼,一个农夫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