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如花似玉的传说

lo.vekim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10-12 23:29 责任编辑:微雨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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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直在想,这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可以言说尽所有的情怀。耽于世事的繁冗与芜杂,落寞于文字苍白的容颜里,惊春或是别离,是否囊括的尽所有凋落在信念里的春秋?为情而生的慕王妃,为别离而生的锦瑟,乃至始终以淡漠的眼神洞明世事的锦夫人都怀着如此的执念,湮覆在红尘里。看罢,回忆起电影中的一句台词,最伟大的香水是生命的灵魂。人大抵都是需要什么来支撑生命的。文字延续着一种惯常的味道,给人飞花织烟如梦的错觉,品来却有千般滋味。这样的结局似乎也太过于残酷和唯美,却也只能如此,命也!推荐共赏!

世人对你微笑,不过是自身喜悦,与你无关。世情并不冷漠,只是,虽锦衣华裳,指尖依然微凉。尚未老去的女子,如若,你因我忘却了苦痛的前世,不必感激;如若,你因我换取的华彩的今生,亦请忘记……                               ——锦夫人上

【香水-御香阁】

作为女子,声色,是否是世间最好的武器?我自孩童时就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总在不停的游离,当我心中似乎有了答案时,却在惶恐,我是否会很快老去。我是锦玉。

熙宁二年,我生活在汴京最繁华的地方,长安街。这是一座夜夜笙歌的城,而这条街,几十年如一日,灯火通明。牵着可爱骆驼的商贾,衣着华彩的夫人,禁卫军……他们天天都会经过我的楼前,然后是永远不会平息的喧嚣。

我喜欢骆驼,因为它的样子古怪得可爱,但是很遗憾,它总散发出异味。这种味道,在十几丈的距离外,整个汴京,除了我,没人能感知得到。那是一种与风沙,汗液,劣质酒水相关的味道。我甚至可以感知到青楼女子身上那种与太多男子交姌后不洁的味道,它们经由女子染至商贾,然后留在了可怜的骆驼身上。

爹爹去时,这座楼前围满了人,我没有眼泪,亦不会悲切,只觉心中空明,指间依然微凉。因为觉得爹爹走得很安详,无疾而终,他一生侍奉香水,造尽无数繁华的俗世情爱,最终还是一场空。他走得坦然而富足,呼吸停滞,脸上红光褪尽时,依然留了笑意,供追随者瞻仰。

倒是那些受过爹爹无数恩泽的女子,尤其是对面忆春楼的女子们,哭得死去活来,她们很多因为爹爹的香水挽回了破碎的爱情,留住的挥洒万金的过客,各得了其所,心中对爹爹素来感激。爹爹的名字早就响彻整个汴京,洞穿了很多女子的虚荣之心。

其中东街七老爷家的四夫人,更是大为失态,扑到爹爹身上,哭得花容憔悴,道:“香郎呀香郎,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呀……你这一去,我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众人大都在悲切之中,也并无惊讶于她的失体,倒是她身旁的丫鬟懂事,忙硬扶起死活不肯起身的她匆匆离开,走到门口,小丫头悄悄的不经意回头看了爹爹一眼,眼中似有泪意。我倒清楚四夫人的惶恐,要不是爹爹的香水,她恐早就被七老爷搁置偏房了。后来没过多久,七老爷便迎了五夫人入房。

就在大伙哭得越来越凶,我跟环儿已疲于应付时,一声声开道铜锣,响彻整条长安街,宫中赵公公到了。原来是圣上送了亲笔牌匾过来,白绸掀了开来,三个巨大的烫金字:御香阁。大伙跟我一起拜谢了圣恩,这匾便被众人争先恐后的挂在门上,一时间倒是很滑稽的景象:掌声雷动,香泪横飞。

【香水-惊春】

爹爹走后,我便与环儿相依为命,钱财上却是不缺,爹爹在世时,为达官显贵调制了无数的香水,收入颇丰,只是他一走,我跟环儿很是孤独,再无亲人。

环儿是爹爹在西城门口领回来的苦孩子,比我小一些,死了爹娘,爹爹恩慈,领回家里后如同己出。环儿跟我,名为下人,实则如亲生姐妹般。

从小便跟爹爹学调制香水,因那是一个华彩神秘,总会给人惊喜的梦幻世界,所以我一开始便喜欢了这差事,学得很是用心。爹爹也大加赞赏,说我定会大有作为,想必,爹爹是怀着对我的期望去的,所以走时依然微笑。

名气自是没爹爹大的了,“香郎”的名字已被不止一代人叫过,它早已响彻了汴京大街小巷。而锦玉,不过是香郎的女儿,在世人看来,仅此而已。来预定调制私人香水的人从爹爹走后就没有了,但是,凭着爹爹的名气还有这块圣上钦赐的“御香堂”牌匾,门庭亦不算冷落,来购买普通香水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就在我懒散终日,过着富足而无聊的生活时,一个叫蓝玉的人走进了我“御香堂”的内房。而内房,是爹爹以前谈私人香水生意的地方。她是恭王府的人,慕王妃的贴身随侍。她说慕夫人五年前曾花了一百五十两黄金让爹爹给她调制了一种叫“惊春”私人香水,可用五年。一百五十两黄金!这可是我闻所未闻的天价,爹爹亦从未有过提及,我并不知道。蓝玉说现在香水用完了,王爷对慕王妃的态度大变,甚至有搁置之嫌。我很能理解她说的意思,可是爹爹从未跟我说起过“惊春”的调制……正当我疑虑之时,蓝玉说要是我能继续给慕王妃调制出“惊春”,那么……她伸出白皙小巧的手掌在我面前来回翻了好几翻,我都被她翻得晕忽忽的,然后听见一个足以让人惊恐的数字:三百两。蓝玉说要是我给慕王妃调出“惊春”,就给我三百两黄金,我一时愕然。

蓝玉走了。我答应了她,我说我不要钱,让她半月后来取香水。

我是个倔强的人,我不高尚亦无世俗之心,只是倔强。我已经不缺钱,爹爹留下的金银已经够我跟环儿过两辈子了,何况,人何来的两辈子,呵……

我开始调制“惊春”。

尽管爹爹从未说过,但是,我听蓝玉的描述,已经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惊春”属于爹爹所调制“绮梦系”的一种,其实我个人是不喜欢这个类别的,因为它过于目的化,直接与人的心神关联,是爹爹高明手法之下不高明的作品,其中的“晌欢”“血幻”两种我是知道的,“晌欢”要是用到了采花贼那里,“血幻”要是用到了窃贼手上,那么就跟迷药无异。我既已答应蓝玉,我就要把它调制到最完美的状态。

依据多年潜心所学,我让患儿去市场购来了蕙草跟木樨,“惊春”的调制,绝对离不开浓香型的原料,而这两者是上选。

用擒香炉装了蕙草,以初冬第一场雪浸过然后风干封藏好的檀木做燃物,微火烘烤十二个时辰,同样的方式烘烤木樨,但是只能是六个时辰,因为木樨不比蕙草般坚韧,久了香气会被热量嗜尽。

烘烤完毕,用未着过任何色泽的冬蚕绸包裹好,置于白玉瓶口,再将白玉瓶放在阁楼的小风窗壁,子时放置,丑时三刻收回闭藏于檀香木阁中。说来看似简单明了,其实个中时刻分毫不能差错,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即便做出来了,也不过是古怪难耐的异味而已。

如此一置一收,反复十日,经过精心烘烤的蕙草,木樨自然香素汹涌,在这一置一收的过程中,尽摄子丑时分最纯正无暇的露滴,而后不断滴入玉瓶。

十日过后,“惊春”再现人间。

我小心翼翼开启玉瓶,顿时,香气弥漫,世间繁华如昨,前世今生,恍如隔世。

如我所料,蓝玉来取香水时不过只带来的一份很普通的礼盒,我笑笑不语,收下后把玉瓶交与她,并叮嘱说,此“惊春”不得见光,否则,只须一个时辰,便于清水无异。蓝玉深沉的一笑说,谢谢锦玉,王妃早已告知,请放心。

蓝玉一走,环儿气呼呼的对我说,小姐,不是说要给三百两黄金么,怎么就送几个糕点来……我拍拍环儿如花似玉的小脸,笑笑说,傻丫头,人家总是相信爹爹不相信我的,无妨,想必明日便会分文不差的送来,我倒是不想要的呵,环儿想要,接着去罢。

第二天,蓝玉果然来了,带了个精壮的家丁,四个侍卫,家丁怀里抱着的便是那三百两黄金,慕王妃的感激之辞在蓝玉口中更显丰富华丽,什么“失而复宠乃再造之恩”之类都说出来了,就不知爹爹当日听了多少这些酸腐虚华的言辞,反正我只置之一笑,便挥手婉拒了。

蓝玉相持不过,终于满脸惊异的离开。

我回到楼上,轻轻推开阁楼的窗,放眼望去,人群熙熙攘攘,呵,难不成世间果真如此繁华难挡?我摇摇头,抿了一小口环儿泡的晨系碧螺春,精致的定窑烧制的紫定茶碗搁在手里,指间似是微凉。

【香水-别离】

世间事,无事不可为,只要欢乐于心;而世间事,也诸事不可为,因为快乐于心,似乎是很难的事。爹爹在时,我跟环儿总跟在他身后嬉笑打闹,惹得他哭笑不得。爹爹很慈祥,人缘很好,我尤其看不得对面忆春楼的老鸨来买香水时总瞅爹爹的眼神,很是游移,充满欲望。爹爹走后,门庭并不冷落,但是毕竟不是亲人,只有环儿相依为命,也难免伤怀。

环儿这丫头却是鬼心思多,爹爹在时,她倒会乖巧,爹爹走后,日子一长,竟开起我玩笑来,说什么再不嫁出去就成老姑娘什么的,我知道她是想逗我生气然后看我笑话,岂知我天生不会做小女儿情态,也从未想过要出嫁,我发现我对香水的兴趣远远胜过对街上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每每此时,我先是任她调笑,然后见她无趣了就正色道,环儿,姐姐知道你想嫁了,情窦已开了嘛,可以呀,看上谁了,马上给姐姐说,还怕姐姐给不起嫁妆,要嫁就快嫁罢,留得姐姐一人倒也清静。这丫头马上闭口不语,最多嘟哝一句“我才舍不得离开姐姐呢……不嫁不嫁……”,然后逃也似的做事情去了。甚是喜人。

时光是最难捉摸的东西,你嫌弃它慢是它会更慢,你惶恐它快时,它却更快了。当来订购香水的人们不再叫我锦玉姑娘而已经叫我锦夫人时,我才发现我已经是一个虽未老去但是却也不再年轻的女子了。

元丰元年,我生活在这座繁华的城,生活并未改变,每天锦衣素颜,端坐在内房的雕花梨木椅子上,等着人们不断的来订私人香水。

她们有的是深闺出嫁,订了“惊春”,然后祈愿栓住郎君的心到永久,她们执着清澈的目光,羞怯却坚定的情态便是我一次又一次制作“惊春”最好的理由。

她们有的是王宫贵族,订了“青云”,拿去赠给意欲问爵封侯的年轻夫君,使之正气昭然,所向披靡。她们都是如此美好的女子,有着纤细的忧愁与庞大的恩慈与善意,只为身边的爱人祈求平安富足。

她们……甚至有的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夫君并不知晓,订了“有悔”,施在身上,让自己瞬间光华尽现,最后一次给夫君一个完美的自我,了却前世今生的所有恩爱与厮守,这样最后的光华尽现,却也是光华现尽,自此无香。

这一日,一个叫锦瑟的女子找到我。这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着了轻透的紫色裙装,一脸素净,云鬓之上,却琳琳琅琅,流光拂过玉搔头,恍如它梦,似是真水,故而无香。她说出她的名字时,我微微动容,如此相似的名字,如此美丽的女子,锦瑟,锦玉……

她容颜静谧,语调清晰而婉转,说,锦夫人,请予我一份香,关于忘记。又说,取香之日,定会重谢。

我叫环儿沏了茶,笑笑说,姑娘既然找到我,便应该知道我御香阁制香,已多年不为钱财,不过为世人了却心愿而已。

她说,我素知锦夫人恩慈,想必不会拒绝锦瑟所求,世间不过是光阴流转,总将寂灭,我欲忘却前尘今世,求个安宁。

我微微惊异,道,看姑娘应是名门富足之人,为何这般伤怀,难道没有它法?

锦瑟戚戚到:锦夫人有所不知……与夫君本是青梅竹马,他亦已功名高就,为父便是枢密副使,但是,就在年前,夫君抱病而亡,人生本是华彩,无奈命运不在手中,一切皆是尘埃,终将落定……

与锦瑟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我答应了她。我怀着戚戚然的心情为她制香,心中已有打算,便是“别离”。说来伤怀,“别离”是爹爹最早教我制的一种香,属“魅生”系,只是爹爹去前以至去后我掌管御香阁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人来订这份香,她们订的皆是“绮梦系”,关乎铭记与久长,而锦瑟……

让环儿去取来多年未用的荼蘼、佩兰,用擒香炉装在一起,慢慢研成末,此工序须在内房后的密室中进行,因为触不得半点风,否则,会失了荼靡的精纯与佩兰的香性。而后用檀香碳吸附的卯时露水加以混合,搁置十八个时辰。时辰一到,便可用香烛之焰加热,使之沸腾,用银制炉盖盖住,盖上会蓄积蒸汽之露,此,便是精华,“别离”现世。

一月后,锦瑟取走了“别离”,我依然分文未收,锦瑟也不强迫,真心低语告别后缓缓离去。我跟环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沉重。她此一去,“别离”一旦开启,施予自身,那么,清风明月间,前尘往事,今生誓言,皆成蹉跎,此生爱恋就此忘却,永世不得回转。其实,这是多么残酷的事。

回头望了环儿,时光摧夺之下,当年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安静默然的女子,脸色似是憔悴,靠了我的肩,望着锦瑟消失的背影,叹息间,眼中已有泪光。云鬓深处,一丝白发陡然跌入我眼眶,猝不及防。我握了她的手,指尖一片微凉。

【香水-如花似玉的传说】

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当年锦瑟走时的样子,我同时总会在猜想,她忘却了前世今生后,会去向哪里,此时又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环儿变得更安静了,她一直未出嫁,多年过去,似觉她与我相依为命已是习惯,猛然惊醒回头,发现,当年如花似玉的女子,如今已经老去。

其实有过跟她谈及,但是她很坚定,说,老爷当年救我一命,已是如同再造,如今他已去了多年,能与小姐相依为命,环儿今生就此便已足够,别无他求……环儿愿此生与小姐相伴,直至终老,还望小姐再莫提及出嫁之事。

绍圣五年,一江春水,如黛青山,汴京还是汴京,一切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是我们的容颜,时光的摧夺,与心神而言,是那么难以抗拒,青丝白发,明眸浊睑。

我自锦瑟走后就封存了“魅生”系香水的所有原料,而“绮梦”系的香水已经不再是私人所求,我直接让环儿把它们从神秘的内堂阁室摆到楼下柜面上,“惊春”、“灿若”、“青云”、“晚晴”、“飞烟”、“薏苡”、“千寻”……所有种种皆供世人挑选,以了却爱恋痴心。

然而,时光的流转起伏,心神的日渐消残,让我惶恐,一个从未有过的愿望萌生于心,那便是我要制成一份独一无二的香水以告慰平静而虚无的此生。

而这,将是最完美的香水,它将代表爹爹和我两代制香人的最高心力,它一旦诞生,将是天下最独一无二的香水,它将不再属于任何人,它将专属于时刻流转起伏,却永世流长的时光。

但是,这是我从未尝试过的事情,这是连爹爹也未尝试过的,爹爹甚至都没有想过。它将以什么为基底呢……

我用我已经不再清澈的声调唤了环儿,让她把所有系别的原料都备齐,包括已经尘封的“魅生”系原料,我蹒跚着步子,取来所有陪伴了我半生的器具,将它们一一洁净,排列开来,开始制香。这香,专属于时间与过往,专属于一如既往的繁华,专属于那些年轻过然后老去再无法使用它的女子们,专属于满是尘埃的“御香堂”……

我将蕙草跟木樨的烘焙时间加到四十九个时辰,用檀香木燃后所剩红碳即将熄灭的微温,不间断的进行烘焙。荼蘼、佩兰的研磨更加精细,细到即便散入眼睑也不会艰涩,如水般细密而虚无。露滴的粹取更加严格,只要子时一刻跟卯时三刻的那两滴,很少,且稍纵即逝,但是,必须就这样一滴一滴地取如玉瓶中,环儿每取到一滴,苍老的脸上就会露出很多年前的笑容,但是,如此看来却如此辛酸、艰涩,有孱弱于时光的迹象。

直到崇宁四年,快八年过去了,我们的努力依然没有结果。夜里打更人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晰,我才发现,夜夜笙歌的城,何时变得归于寂静了。

忽听得爹爹在唤我,我走出堂来,看到爹爹一身月光,还是那么和气,一脸笑意,看到我,走过来,说,玉儿,好久未见了,你的香水,“如花似玉”制成了吗?我惊异地说,爹爹怎么知道玉儿要制香水?爹爹笑笑说,爹爹就是爹爹,玉儿终还是玉儿,我怎么会不知道呀,然后就说,玉儿,时间过去那么久,你依然未制成“如花似玉”,原因在于万事具备了,就只差一件最精纯的东西,它若水,似情,关乎生命与永远……我刚要问个明白,爹爹却越来越模糊,只见爹爹一边招手一边说,保重,乖玉儿,看,你怎么也像爹爹一样,满头白发……

惊醒过来,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跌落一地,全是哀伤,我缓缓躺下,泪水已经满是脸庞。

第二天,是个大风天气,阳光被云层盖住,失去了脾性,终于畏缩着隐去了光彩。

恭王府的蓝玉来了,这么多年了,自从为慕王妃制作了“惊春”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往来过,也没有了慕夫人的音讯。我很不解,看着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蓝玉,很是感慨,说,多年不见了……慕王妃还否安好,敢问慕王妃又有何吩咐……蓝玉一脸肃穆,恭敬的把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我,说,锦夫人,王妃已于前日凤陨,这是她生前让我在她过身后一定转交给你的。

蓝玉走后,我望着盒子怔怔半天,是呵,世事无常也有常,谁能说得清又谁能逃得过这一天。即便生前受尽专宠,身后不过落下一地尘埃,风一吹,也便彻底逝去了。打开盒子,是当年那只装“惊春”的瓶子,已经空空如也,不存半点香气,旁边有张洁白的素笺,上面不过就是几个字:锦夫人,王爷到最后都在我身旁,谢谢你,给了我完整美好的此半生……

我静坐了一天,不停在想昨夜梦里爹爹的话语,到了晚上我唤来环儿,她费力的应着声,跟我走近密室。

我说,环儿,我找到关键了……

环儿浑浊的眼睛散放出少有的光彩,说,小姐,真的吗,那我们岂不是……要成功了?

我艰难的笑笑说,可是,环儿,你怕疼吗?

环儿很无奈的摇摇头,笑着说,小姐,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死都无谓的人还会怕疼么,小姐有什么吩咐就尽管说吧。

我说,“如花似玉”的关键,其实,就在你我的精血……我们皆未婚嫁,我们的精血想必便是爹爹所说,最精纯的东西。

环儿惊讶的道,小姐,这可是从来听过的法门啊,会不会有效呢?

我笑笑说,环儿,放心吧,爹爹的话还会有错么。

环儿更加惊讶了,老爷?……他曾告诉过你?

我说,是在昨夜,我梦见他了……环儿见我悲切,再不多语言了,说,小姐,那……我们开始吧。

两只苍老的手伸到一起,一叶雪亮的刃,流光一闪,鲜血直流。至擒香炉里,所到之处,研磨了数年的香沫瞬间嗜血如狂,顿时一片殷红的烟雾升腾起来,华彩无双。当我抬起头来,目光与环儿交接时,原来两个人都在微笑,笑意里满是泪光。

“如花似玉”就此现世。

然而……世事总是如此不巧,“如花似玉”刚刚现世,天下便有了血光。

第二天,也就是崇宁四年九月十七日,汴京一片沉寂,只剩下禁卫军寂寞的铜锣声在回荡。人们纷纷举着白绸,走上街头,这是几十年来,汴京最悲凉的一天:大将军呼延朗在上党与辽军决战,全军覆没,三十五万大军被斩杀殆尽,举国同悲。

环儿用缠着白绸的手扶着我,还未来得及休息,极度虚弱的我们拖着颤巍巍的身体走出门去,人们看到苍老的我们,纷纷走过来,脸上满是悲切,此是国殇。

我再无法言语,亦丧失了思想,我打开了玉瓶,“如花似玉”源源不断的飘出,看似无色无香,整个长安街瞬间没有了声响,人们瞬间不断的聚拢过来,脸上的悲切不断散去,他们手拉着手,似乎瞬间进入了一场巨大的梦幻,开始微笑,短暂的寂静结束,“虎、虎、虎……王……王……王……”人们开始歌唱,单调的词语,却是旷世的声响,刚刚还满脸悲切敲着锣报着国殇的禁卫军,此时昂首端坐在马上,跟着万千臣民一起,声声的歌唱,他们的脸,跟万千臣民一样,微笑着,满是泪光……

我跟环儿终于支持不住,徐徐倒下去,没有人扶我们,她们依然在歌唱,我倒下去的瞬间,似乎嗅到了一缕熟悉的香,对!那是“别离”,寻香远望,,我看到了身着道服的锦瑟,手捋拂尘,满头花发,在远处声声歌唱……

我似乎看到了几生几世的流光,它在婉转,在流长,却再也无法记住,可惜……“如花似玉”就此将成传说,随着玉瓶落地后清脆的破碎声响——我此生最后的记忆,它将被世人传唱,永世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