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原来并不美

1。

落落今儿起了个大早，嘴里啃着个馒头就匆匆出门了。

她今天要去城郊的两家医药批发公司签定销售合同。那边因修高架桥正在封闭施工，交通不便，附近不通公交车，治安也极乱，她想尽可能早去早回。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挎包。昨晚她就把多余的钱、银行卡、身份证统统拿出来了，随时做好了被抢的准备。

她还庆幸自己运气不算太坏，过去只被抢过一只挂在胸前的手机，而当时她的包里有公款一万多块呢。她还听说，有人坐在公司门前自己的车上，包都被抢了呢。

办完事情还是比预想的时间晚了。初秋的傍晚天已黑得早，云层厚而低沉，仿佛行将下雨一般。

她疲惫地跳上一辆火三轮。她只想快点回家，一天劳顿下来，实在有些累了。这时老公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吃晚饭，她有气无力地说，刚往回走，先吃不等她了。

偏又遇上拥堵。开火三轮的男人说只能绕小路。火三轮一颠一簸地艰难行走，落落在车上也跟着东一倒西一歪的。

她落寞地想，老公若是个有本事的男人，自己哪儿还用受这份罪？

这时火三轮朝火车道下的一个洞口拐去。落落环顾四周，竟都是一片荒芜的景象，只见远处初上的华灯，闪闪烁烁。

她开始有点心虚，忍不住问，师傅，干嘛往这儿走？

男人只是头也不回地应道，要过铁路才上得了那边的公路。

刚进洞子车突然急刹停下。落落还没来得及反应出了什么事，男人已迅猛地跃下车一把将她从后座上拉下来重重摔到了地上。

她一时疼得爬不起来，只是惊恐地睁大眼睛，想借助地洞两头微弱的光线来看清男人的脸。可男人正好处在逆光中，她只看到男人清晰的身板轮廓，高大而壮实，正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她顿时清醒地意识到“久走夜路”的她，今天是撞上“鬼”了！

她紧张得心脏都快蹦出胸膛了，嘴唇发抖地说，我给你钱……还，还有手机，都在这了！

边说边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零钱，还有一只粉色三星手机，全部扔在了地上。

可是，男人没有扑向钱，却是扑向了落落。男人粗壮有力的身躯就像崩塌的小山一般迅速埋藏了她，嘴里瓮声瓮气地说，还是先把你自己给我吧！

不！落落刚出声就被男人用什么东西塞住了嘴，想求饶都无门。她的衬衣被无情地撕开。男人用衣服捆住她的双手、蒙住她的头，她完完全全陷入一片恐惧的黑暗……

她只能徒劳的挣扎着。……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男人才心满意足地从她的身体上爬起来，不忘卷走地上的钱，跳上火三轮一溜烟逃走了。

雨，此时已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落落从没象今天这样感到秋雨竟是这样冰冷，凉彻骨髓。

2。

好几天落落都像失了魂儿，在家闭门不出。情绪低至谷底。好像她的名字诠释了她的人生——落落，失落！落魄！似乎一切皆是命定好的。

她没想过报案。因为不想在人前将这种难堪的丑事重述一遍又一遍。有泪只往肚子里咽了。

她觉得一切根源在于嫁了没有本事的男人。一部电影里说，女人嫁好了就是一辈子的幸福，嫁错了就是一辈子的痛苦。想当年自己是有名的校花，可那些默默无闻、其貌不扬的女生，如今个个都是夫贵妻荣，个个都有美宅香车，而她呢，还在为生活、为房子挣扎。

她第一次如此痛切、如此深刻地触摸到自己的失败。

老公不让她再去上班了。

那天，当他看到浑身湿透、衣衫凌乱不堪地出现在家门口的她，啪一声，手中正端着的一盘为她热了三遍的炒鸡蛋当即就滑落在地上……

他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语，眼泪却滑落下来。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颓然地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良久，他才木然地转过脸来对着还在抽泣的她说，都是我没有本事，让你受苦受委曲，不要再去上班了，节俭点咱也够了……

此刻，他自己也已是泪流满面。

重新买了手机，倔强的落落还是又去上班了。她觉得靠老公那点小会计的收入要供两个人花销，还要每月还一千块房贷，还要存点钱将来要个孩子，掰起指头算咋个都不够。就算勉强够，那还不是得把裤带紧了又紧，顿顿吃咸菜？落落不干，她过不了这种买件地摊货衣服都要盘算了又盘算的日子，现在本就不是锦衣玉食，再降低生活水准，那还是人过的吗！

再去城郊办事，落落就在挎包里备一把锋利的弹簧刀防身。她甚至想好了遇上坏人时该说的台词，她要假装镇定地用刀指着对方的鼻尖，恶狠狠地说，老娘是黑社会的，信不信老娘找人来弄死你！……如果还能碰上那个强暴她的男人，她一定会给那个男人屁股上狠狠一刀！

此时，落落的心中没有了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对生活的一种莫名的悲壮之情。既然她无力去摆脱命运，那就只有去顺应命运吧。

3。

坏人并没有按预想的出现，却意外地出现了落落多年不见的初恋情人赵子云。

那天落落从公司出来，听见曾经如此熟悉的一个声音在喊她。惊惶地循声望去，见一个坐在白色宝马车上的男人向她招手，定睛一看，可不是曾经相恋三年、爱得死去活来的初恋情人赵子云吗？

在豪华旋转西餐厅，两人喝着红酒拉着家常，渐渐没有了刚刚重遇时的生分和距离，时光仿佛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落落和赵子云初见时那般纯净清透而又惊艳的时光。

那时的落落和赵子云是同级大学校友，在一个学生舞会上，两人共舞一曲“酒醉的探戈”，全场皆醉，好一对才子佳人！这以后他们就渐渐发展成了形影不离的恋人。

落落一直深爱着赵子云，只是毕业后不久赵子云却和一个大他五岁、并带着一个两岁女儿的离异女人好上并结了婚。这个女人很有钱，赵子云能拥有自己的房地产公司，也是因为得到这个女人的帮助。

落落伤心绝望之余，匆匆和一个苦追自己的男人结了婚，也就是她现在的小会计老公。

分别五年，在赵子云眼里，落落还像当初那个甜美的小女孩儿，不仅看不出一点岁月雕琢的痕迹，更平添了几许少妇的风情；在落落眼里，赵子云虽然由从前的清瘦俊朗变成了现在的臃肿富态，可他身上却有着成功男人所特有的优雅、气定神闲的气质与魅力，这是她老公这样的小人物所不能企及的。

两人各怀心事。

赵子云看着花朵般的落落，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落落放在桌上的一只手。

落落一惊，想抽回，赵子云却握得更紧了。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纤纤素手上。一双幽深的眸子看着她，说，有如此美丽的手的女人，天生就该养尊处优。

这话仿佛戳到了落落柔软的痛处，她险些掉下泪来。心想，别说什么养尊处优了，简直水深火热！

落落曾以为她的心这辈子都不会再为赵子云而痛了。他不值得。她恨他当年的绝情和市侩。可是今天的邂逅，她的心依然还在隐隐作痛，原来他已在她心底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迹。初恋曾经有过的美好竟是如此之深地镌刻在了心之一隅，如封存的一坛陈年美酒，经年打开仍旧浓香四溢。

用完西餐，他们去了酒店。他在她眼里始终是优秀的，所以她无怨无悔。

两人在酒精的麻醉熏陶下，忘情地拥吻在一起，不知身在何处。

赵子云印象中还是第一次看到落落如今天这般狂野性感、妖娆妩媚。以前的她还只是一枚青涩的坚果。他快乐享受地眯缝着眼，欣赏她美好的曲线：苗条柔软的腰肢，浑圆挺拔的双乳，欣长美丽的脖颈，香肩飞舞的长发，无不处处舞动着摄人心魄的旋律，犹如一个坠入凡尘的精灵。

4。

落落成了赵子云的情妇。

她相信赵子云心里一直有她，而他当年也是因为成功心切，才和那个有钱女人结婚的。男人嘛，把事业看得比命还重，何况只是牺牲爱情？虽然现在赵子云同样不能娶她，但只要两情相悦就足够。

他们隔三差五地在赵子云一座空别墅里秘密幽会。

落落相信，她的美貌足以令赵子云的妻子黯然失色。她的心里隐隐有点复仇的快感。当年这个女人使她痛失初爱，如今，她又从这个女人手里重新夺回初爱，她有点胜利者的开心和骄傲，好像她的人生，终于打了一次胜仗，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

落落有时也会觉得愧对老公。虽然老公在她心里不是什么光辉高大的形象，可他是个老实厚道人，只是，他没钱没本事，给不了她所希望的养尊处优的生活，给不了她物质的虚荣所带来的愉悦感。甚至在床上，他也是寡淡无味的，永远保持着那个最传统的女下男上体位。

可落落的老公即使再怎么迟钝木纳，也不可能觉察不到落落的变化。她眉目间时时流转的异彩，撒谎时闪躲的眼神，还有她身上天天变幻的华衣丽裳……这些，难道还说明不了问题？

只是，他把一切疑问都强迫吞进肚子里了。他一如既往地常常打电话问她几点回来吃饭，几点下班，路上小心等等。

他像个十足的白痴一样，无视她一切蹩脚的谎言，只是默默地等待，等待她的心回家。

赵子云偶尔也带落落参加一些生意上的饭局和酒会。

赵子云的那些朋友看了落落时常开玩笑说，赵总，你的女朋友可真是落落大方、楚楚动人啊！我等咋就没这艳福哟！

落落听见，心里也暗暗高兴，心想自己可为赵子云争了面子了。

这晚酒会上，赵子云的一个生意朋友雷老板总是用色迷迷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在落落身上扫来扫云，甚至有时还动手动脚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手。一些人轮番上阵，给她和赵子云敬酒。

落落尽量推辞着，赵子云也替她喝了几杯，可她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在一家酒店里，她赤身裸体，身边的赵子云还沉沉睡着。

起身欲去卫生间冲澡，才发觉脑袋还昏昏沉沉，头重脚轻。而在卫生间的镜子中，她赫然发现自己脖子和胸前都留下了一些红色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异常触目。

去问赵子云，赵子云也吃了一惊，问，咋回事？

落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心想，子云真的醉得不轻，自己做的事都记不起来了，瞧他那一脸无辜相！

赵子云却没有笑。情绪突然变得低落。抱抱落落，轻轻拍她的背，喃喃道，落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5。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两种情况在同一天同一时应验在落落身上了。

这天，落落和赵子云一起在餐厅吃了晚饭，因为赵子云忙着赶去一个应酬，落落就自己打车回家。

天已黑透。刚上车天就下起了深秋难得一见的大雨。这时老公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回来？带伞没有？落落说在回来路上，不用管她了。

因为车子不能转弯，她就在家门口的马路对面下车，然后准备冒雨跑过马路回家。

可出租车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被几个黑影挡住了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她话音未落，几个黑衣男人的耳光拳脚就一齐上来了。

可怜的落落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三下两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流血，倒在污水横流的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没有人，只有雨，无情地下……

就在这时，一辆鲜艳夺目的保时捷从雨雾中徐徐开过来，停在落落前方。黑衣人立即跑过去拉开车门，一只手撑着雨伞，一只手遮挡住车顶，毕恭毕敬地服侍车里的人下来。

是个女人。一个穿着华贵、三十出头、神情冷傲的女人。落落瞬间明白来人是谁了。

女人走近，眼光一示意，几个黑衣人就将落落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拎起来，强行架着她面向女人。

猜到我是谁了吧？女人的语调仍然冷傲，仿佛这个世界一切尽在她的掌握。

落落将头歪向一边，不答。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女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无论如何是她无法企及的。尽管女人不算美，可她咄咄逼人的骄傲和盛气凌人的气焰，就足以压倒她。

女人伸出一根留着长而精致指甲的手指头，挑起她的下巴，说，你以为你是谁？知道吗，你只不过是子云手里的一颗棋子！哈哈！……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落落！因为你，子云才得以做成一单大生意！哈哈……你和雷老板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雷老板？春宵一刻？落落蓦地想起了那晚她莫名醉得不省人事的酒会，想起了自己身上离奇的吻痕，想起了那天赵子云反常的表情……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两个黑衣人架着她，她肯定已栽倒在地。她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哆嗦着问，你怎么知道？

女人冷笑，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怀疑子云外面有人，就监听了他的电话，自然清楚所有来龙去脉。你被子云当成礼物贿赂雷老板了，现在，你全明白了吧？

女人说完，冷笑着示意黑衣人放开木然瞪着一双泪眼、失魂落魄的落落，一行人开车扬长而去。

天地之间，只独剩倒在地上的落落和茫茫雨雾，混沌一片。

6。

落落被出来接她的老公发现并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她的左手臂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伤。

但受伤最重的还是落落的心。她的心像是被人用皮鞭狠狠抽打过一样血淋淋地生疼生疼。在绝望的疼痛里，她彻彻底底地明白，她曾念念不忘的初爱、旧情原来并不美，美的只是她对爱情的想像，美的只是昔日青春那抹淡淡的遗憾，美的只是她对现实生活期待的一些美好遐想而已……

而她，在这场幻爱里，只不过充当了别人的玩物。

日夜守在病床前精心照料她的人还是那个一直以来默默隐忍的男人——落落的老公。这个男人没有任何的怨言，只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不管发生过什么，一切都会过去，忘了它吧。只要你还肯回来，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幸福。

落落紧闭着双眼，泪水还是不可抑制地像小溪哗哗地流淌。她咬住颤抖的双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她那只被他轻轻握在手心里的手，紧紧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她想，原来真正能带给她安宁踏实的，一直还是这双手。

落落出院后不久，再也不用随身带着弹簧刀了。那里的封闭施工终于完成，道路变得畅通而安全。她不由感慨地想，原来，所有一切都是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