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岛

野鹤闲云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10-11 20:00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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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无名岛是中苏双方的争议岛,武剑楠在上岛割苇子时,和苏方的士兵上演了没有硝烟的战斗。一腔热血在这群年轻人心头奔流,顽强的战斗精神在他们身上体现。

北大荒的秋日是怡人的,当然这也只限于八月底至九月中旬,气温不冷不热。七月份麦收完以后,撒落满地的麦粒已经发芽,一个多月的生长窜出一尺多高,如果无霜期延长到十一月份,一定又是一个丰收的景象。抬眼望去,遍野一片翠绿,夹杂着许多不知名的花,在和煦秋风中柔柔的倒伏摇曳,蓝蓝的天、薄薄的云,本该是金黄的秋,在这里却是一望无际的绿和五颜六色的花,融合成北大荒独特的秋的风景。

清晨,嘹亮的起床号声划破了宁静的原野。通讯员张国华走进了宿舍,郑重其事地说:“排座,连长有请,布置今天的工作任务。大哥,昨晚上‘归棱’弄了个本儿朝天,又断顿了”。

武剑楠头没抬地说:“你是传达命令,还是打秋风来了?”

“报告排座,两掺儿,”他边说边拉开武剑楠桌子的抽屉,自己拿了两盒烟诡异的一笑,“哥们,这任务既光荣又艰巨,您就上心吧——!”

来到连部,连长异常客气地让座、倒水、还递了颗烟亲自给武剑楠点着了,然后说:“吃完早饭,你和三排长带你们两个排去割苇子,五爬犁。”武剑楠望着连长为难地说:“爹,您干脆关我禁闭得了,我上哪去弄五爬犁苇子去。”

指导员笑着说:“容易?容易我们让你去啊。”

连长头都没抬地走向门口说:“关你禁闭我闲费事,五爬犁苇子你和三排长晚上给我交账!”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武剑楠心里犯开了嘀咕,这周边长苇子的地方已经割得差不多了,再割那得看它明年愿意不愿意长了。远的地方没三天根本回不来,住那?吃啥?猛然间指导员狡黠的笑浮现出来,妈的,这俩老鬼太损了,这是让我上“无名岛”啊!还别说,那里的苇子又厚又密,又粗又高,离连队也就十五分钟的路程,如果九点钟出发,别说是五爬犁,就是十爬犁,下午三点钟也回来了。可最大的难处,这个岛是中苏边界的争议岛,虽然我国政府一直没有认可,但也作了严格的规定,没有极特殊的情况,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尽量不登岛。

武剑楠一边琢磨着一边找到三排长。三排长是个天津青年,都说京油子卫嘴子,可他平时少言寡语的不太爱说话,但办事认真,对人随和,跟武剑楠处的也最好。他静静地听武剑楠说完后,两眼一直望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许久吐出了一句话:“我早就想上去看看了,哼,这俩老鬼就知道你能想到那,也就你敢往那想,行!不带武器,速战速决!”

无名岛方圆六平方公里,是突出黑龙江的一个岛,一条不太深的江岔子把它与黑龙江江岸隔开,由于长年无人迹,成了野鸡野鸭以致狍子息栖的乐园。可奇怪的是岛上除了苇子、水稗子草和乌拉草外,竟没长一棵树,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成群的野鸭子飞起飞落,野鸡的鸣叫,狍子的来来往往,多少次想上去抓几只野鸭子、野鸡,捡点野鸭、野鸡蛋解解馋,可“争议岛”三个字只能是让他们望鸡鸭兴叹了。

吃完早饭,武剑楠和三排长带着五台拖拉机拽着的大爬犁,四个男班,两个女班,七十七个人浩浩荡荡嘻嘻哈哈地直奔“无名岛”而去。三排长用胳膊肘碰了碰武剑楠,武剑楠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去,连长和指导员站在砖窑上望着他们。

武剑楠掏出烟点着吐着烟雾说:“这俩老鬼蔫不唧的胆子比天大,咱们可得悠着点,弄不好这篓子可就捅大了。”

“咋?你草鸡子啦?”

武剑楠嘿嘿一笑:“草鸡子干吗,野鸡野鸭子可比大马哈香多了,闲了一个多月了,你忘了我是腊月二十三生的啦。”

三排长也是嘿嘿一笑:“伙计,我那还藏着一瓶七宝大曲那。”

好家伙,小岛上遍地是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草,那苇子密密实实一棵棵有小拇指粗,草丛里东一堆、西一堆的野鸭蛋、野鸡蛋,乐得大家是又蹦又跳,你争我抢地捡起了野鸡、野鸭蛋。三排长大声喊着:“先不要捡了,干完活有的是时间检。他简单地分配了一下任务,三个男班负责割苇子,一个男班和两个女班及拖拉机手负责打捆、装爬犁,这里是争议岛,速度要快,一旦有情况两个女班迅速先撤离,拖拉机不能熄火,装完一爬犁就走一爬犁,在江岸上等着,从女班抽一个人负责警戒。剑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武剑楠摆了摆手,挥起“大钐镰”干了起来。随之三十多把“大钐镰”挥舞了起来,苇子刷刷地倒伏下来,人们的速度是惊人的,就像电影中在敌人的炮楼下抢收庄稼的情景。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谁也没把危险放在心上,女班的姐妹们嘻嘻哈哈一边逗笑着,一边干着活,还不忘把捡到的野鸡野鸭蛋往爬犁上放。成群的野鸭野鸡被惊得鸣叫着四处逃散,或在空中盘旋,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抗议这些不速之客扰乱破坏了它们的安逸和美好的家园。

武剑楠看了看手表,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四个爬犁以高高地装满轰鸣着排列在江岸上,剩下的那个爬犁也装了小半爬犁。三排长喊了起来:“大家再使把劲儿把最后一爬犁装满,捡野鸭蛋回去下酒。”

——

“剑楠”老毛子来啦!“

武剑楠抬起身向江面上看去。一艘快艇上面整整齐齐地坐着13名苏军士兵疾驶而来。他转身大声喊道:“别割了,全体打捆装车手脚麻利点!三排长你快组织装车,让女班随车撤离,耀青、绪绵、徐军、郝三毛、贯武和一班全体跟我来!”

13名苏军士兵终于爬了上来,齐刷刷一字排开地站在了武剑楠他们面前,他们也没有携带武器。一名上尉军官向武剑楠走来,很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操着很流利的汉语对武剑楠说:“我认识你,你是军官。”

武剑楠笑了笑说:“没错,虽然隔了条江可的确是老相识了,你的中国话说得不错,就是口条硬了点!”

他没有笑,很严肃地说:“对不起,军官先生,你违反了两国间的协议擅自登岛,奉上级的命令,请你们不带一草一木地退回去!”武剑楠还是笑了笑说:“对不起,你那个上级他不属于我管,管我的上级没给过我任何任何指令,所以不知道有什么协议,也就没有违反这一说,即使就是有什么协议,你应该向我方边防站提出照会,而不应该擅自越过国境线登上我国的领土,是你违反了国际公法,这是侵略,我请你马上带着你的士兵退出我国的领土!”

大尉仍然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加重了语气对武剑楠说:“对不起,军官先生,我再说一遍,这是争议岛,双方不得任意擅自登岛,你们必须马上退回去,否则我将按上级的命令采取必要的行动!”

武剑楠扭头看了看,三排长领着弟兄们已经把爬犁装的差不多了,他故意拖延时间地哈哈一笑说:“退出去的问题不用你操心,我就没打算在这里住下,我提醒你,这里是中国的领土,一草一木都是我们家的,你,没有任何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我严正的命令你,马上带着你的士兵退出我国的领土!否则,我将按照国际公法和边境条列对你们的侵略行径采取必要的措施!”

大尉狠狠地瞪着武剑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中国军人不遵守协议,很不讲理,由此引起的一切不快将由你负责!”

武剑楠拍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着说:“我请你记住,这是我家的地,这里一切我们说了算,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快,我只能负责给你们治伤!”

大尉没有再说话,只是摇着头盯视着武剑楠。

三排长在武剑楠身后用手捅了他一下,武剑楠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分钟、两分钟,武剑楠与苏军大尉在无声地互相盯视着。大尉突然大声地咕噜了一句“鸟语”,12名军人扑了上来。

武剑楠大喊了一声:“弟兄们,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老毛子’给我轰江里去!”话音未落,三排长一个箭步扑向了苏军大尉,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武剑楠没有参战,而是命令三排的两个男班退出扭打,每人手握一把大钐镰随他向岛边走去。因为他看到江对面的江岸上,齐齐地排列着四挺轻机枪两挺重机枪和四门苏式迫击炮,二十多名苏军士兵分乘两艘快艇急急驶来。

战况是惨烈的,但中方占据了绝对的优势。25个打13个,又有倪耀青、贾诩绵,徐军和贯武他们五个打拳、摔跤、会几下子武把抄的,不会的凭着年轻人的蛮力两三个打一个,连牙都用上了,得那咬那。衣服撕破了,脸上青肿的有了血,但躺倒在地上的都是苏联军人,这大概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们始料不及的,但到底是军人,非常顽强,尽管处于劣势,却很会保护自己并适时的反击着。

终于,快艇靠在了江边,一声叫喊二十多名军人手里拿着垒球棒,镐把,军用铁锹扑了上来,武剑楠头也没回地挥起大钐镰迎了上去。小岛上形成了两个战团,一个是近体肉搏,一个是最原始的冷兵器相击。苏军士兵在一名中尉的率领下企图向最先上来的军人靠近,武剑楠大喊着:“弟兄们,把他们堵在江边一个也不能放过去!”

军人就是军人,尽管他们个子大有些笨,但终于迫使武剑楠他们失去了手中的“武器”,也形成了拳打脚踢。此时,已经没有了喊骂声,有的只是扭打在一起急促的呼吸声和打在肉体上沉闷的嘭嘭声,人们厮打翻滚的动作也缓慢起来,尤其是一开始就参战的人们,每一个动作几乎是一种本能的机械,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武剑楠比大多数人好了一点,因为一开始他就没与苏军士兵捉对扭打,而是灵巧地穿梭在他们中间,看到伙伴谁处于劣势就从后面偷袭,因为他知道双方人数几乎对等,但人家是训练有素的真正军人,不打趴下几个是要吃大亏的。终于,在武剑楠偷袭趴下第四个的时候,被一名中士缠住摔倒在地,武剑楠咬牙挨了他重重的几拳,摸到了被打断的半截“钐镰”,使劲地搂在了苏军中士的后背上,中士痉挛了一下,仍忍痛死死地压住武剑楠,武剑楠鼓足了力气将中士翻在身下,腾出右手狠狠地击打他的头部,中士终于不动了,武剑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离他最近与苏军士兵滚在一起的王侠彦扑去,一脚踢到了压在王侠彦身上的苏军士兵,并迅速地在他的裆部补了一脚,还没等武剑楠去扶王侠彦,一名苏军士兵拦腰将武剑楠抱住,武剑楠本能地身体下蹲,双手向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使了几次劲也没能把他摔出去,可突然感觉到搂住他的士兵的身体软了下来,不敢怠慢,他用尽力气拧腰躬身将苏军士兵摔了出去,并迅速转身,不由一愣,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是女班的邱大个邱真手里攥着一根垒球棒帮了他的忙。

不仅是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五名拖拉机手和十几个女班的姐妹们像疯了似地挥舞着棍棒搅进了战团,棍棒没头没脑地打向苏军,有的竟然是三四个姐妹与一个苏军士兵滚在一起,连抓带咬,头发散乱着,衣服被撕开,被撕破,但她们没有了往日少女的羞涩,而是不顾一切的抓着、咬着、棍棒挥舞着,听到她们变了音的喊叫声,人们似乎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喊声突然大起,是那样的一致,拼啦!把老毛子打江里去!苏军被姐妹们和人们疯了一样的气势震慑了,他们退却了,终于被围逼在岛边的江水里。

被两名苏军士兵搀扶着的大尉摇着手说:“军官先生,你要对此的后果负责,请你将我们受伤的士兵还给我们。”武剑楠还没有说话,兄弟姐妹们却大喊起来:“打!冲啊!”人们冲了上去。

“听我的命令,七连的同志们立即停止行动全部撤回来立即执行命令!立即执行命令!”干电池喇叭传来的声音使这些几乎疯狂了的人们停止了已经失去了理智的行动。回头看去,两名苏军中校和中方的边防站长、团长,政委等站在那里,孟连长在下着命令。连里赶来的兄弟姐妹和团卫生队的人们拥过来,搀扶起受伤躺在地上的人,武剑楠狠狠地甩开抓住大尉的手,喊了一声:“撤!”便和三排长互相搀扶着走在最后,经过团长身边时,团长一把把他俩搂在了怀里却没说一句话。许久,团长大喊了一声:“全部送卫生队!你俩上我的车!”团政委也走过来扶着他俩上了吉普车。这时武剑楠才看到,在江岔子那边停着两台美国大鼻字爬山车。此时,武剑楠浑身像散了架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虚脱地躺倒在了后座政委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场国际官司如何打的武剑楠不知道,只是十三天后他和三排长孙耀青等九个人先出了院。指导员说:“你们也太狠了点,那边因伤势太重流血过多,完蛋了四个,轻重伤三十三个,总共过来三十七个人,没一个全身而退,边防会晤时,苏军中校说中国军人不要命太野蛮。你们咋就没点风度呀?这国际影响造的,一群混小子、野丫头给真正的中国军人可添了彩了。”

连长说:“你俩怎么带的兵,一下子给我带趴下两个排,连女班都搭上了六个,最重的那八个半年也出不了院,我怎么跟他们的父母交代呀?你们俩回去自己先给我站木笼子去。”

三排长嘿嘿一笑:“剑南,你文笔好,一会儿先写个状子,明天咱俩请个假,先上团长那打个小报告,要不是这俩老鬼给咱下馊任务,咱能弄得这么惨吗?团长只定不能让这俩老鬼站木笼子,不过再想见这俩老鬼可就难了,你说这么整行不?”

武剑楠摇摇头说:“哥们儿,费那事干吗?”转头郑重其事地对孟连长说:“胡子老爹,看在你平时对弟兄们不错又拉家带口的份儿上,我就不说什么了,就是团长赏的那一千五百块大洋,您得好好慰劳慰劳趴在医院里了的哥们姐们,等师里开庆功会的时候,我一定不飘扬你和指导员运筹帷幄的让我们都趴窝了,行不?”车厢里轰然响起一片大笑声,在深秋的原野上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