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语
这是风的自诉,柔柔的,缓缓的,让人也不禁纠结起来。风的心里住进了一棵白桦树,一个青年人。是爱,是眷恋,让风消瘦,让风疼痛,谁能看到她的温柔,她的思念?等待,不仅仅是风。
1
好似丢了魂。
我甩着凌乱的头发,摸着风琴的旋律,来到这里。
难得呵。我一向躲藏在角落。吞噬着灰尘带来的幸福,啃食着呻吟剩下的倦怠;吞咽着铁窗边陨落下的光斑。
可我总是想知道啊——那些零零散散、庸庸懒懒的;
但我也总是不想知道——那些是是非非,纷纷绕绕的。
他靠不近我。自从遇见他起。我总是远远地,再远远地,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我淡如烟尘的身躯,飘进街尽头的教堂,一声童音的诗歌响起,我又悠然不见了。
茫茫踪迹,都在风的抚摸下灰飞烟灭。
通往罗马的道途,都远得不再能望及。
就像是,十七世纪荷兰著名风景画家霍贝玛所画的《树间村道》,只是一条普通的村道,路面上泥泞、沟壑满布——天空中飘过的云彩,永远那样零散而脆弱。
是呀,我就是风。
风落到土地上,成了溪渠;风植入红土,成了迎风的高粱;风扑向沙漠,便成了低洼处生出的晶莹的沙漠玫瑰。
偶尔,我会仰躺,望着天上的云姑娘。
云姑娘是那样不可琢磨。它们有形,有状,却也无形、也无状——这碰巧地为她们增添了一些神秘,一些薄层雾里的意思。可我呢?我那些可怜的风儿姐妹,我们摸不着,望不见,就连令人琢磨的劲儿也无从寻找。
我们多么希望有人来琢磨我们呀——因为那就显示出了,我们依旧存在。
其实我们一直都存在着,无时无刻。
可,知道我们存在的人,又有多少?就好比——那些绿草中的花儿,成天摇头晃脑,尽显妖娆姿态,却哪里知道由于我们日复一日的风尘仆仆,才了却了她们今生的美丽?还有那些草儿,它们哪里晓得,我们吹着、捧着阳光,撒向它们?更别提花哨的少女们了,她们在海风的抚摸着,尽可能地忽略、遗忘……
可那又有什么错呢?
主要是,风儿——我们,是无形的。
风儿太亲近了,以至于人人都忽略去了我们。
我们用毕一生,在无形中活活又生生;操操又劳劳;循循又环环——说是乐此不疲,不如说是疲而乐之。
2
可是,风儿也是会老的。
老了,就需要静养。静养,就需要安逸。
风儿像是人,死了,就不可复回。糟糕的是,风儿没有轮回,因为风儿没有腿,走不进轮回的门。
但,风儿有一生的依恋,那就是树。树是风儿一生最终的归宿。待风儿老去,逝去——树叶将风儿的遗体存入自己体内,随着生命的自然顺序,将其灵魂的精华又喷向天地之间,由此滋养着风儿的下一代。
风儿、树,生生不息。
3
我病了。
无可救药地。
我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胀痛,一点一点。
风是不能病的。一病,就不能再起。
但,风也是不易病的。一旦病了,就是心变了。变向凡人,变向俗世。
我对一个前辈说,我病了,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爱了。所以病了——所有的爱,都是有毒的。
风是淡的,爱的浓的,两者毫无瓜葛——但你一旦纠缠进这无限的旋涡之中两者不能相融的灾难,就无可避免。
那我将爱,净化、淡化,岂不好了?
因为你无法将爱淡化。一旦淡化,就不是爱了。
我低下头,能理解前辈的话。它们句句属实。但,我依旧还想尝试。那一种蠢蠢欲动,在我透明的躯体里风卷残云地蔓延。
除了疼痛的滋生,还有一个人……噢不,是两个人。他们在我心里悄悄扎根,萌芽,长大。
一个人,一棵树——他们算不算人?两个人?
4
那是一条街。如同长长的道途,将我的思绪打发到尽头。
来到这里,是为了尘埃落定。
也是为了,两个人。
都是片片的爱呀,像云一样。怎能让人忍心放下呢。
身边的姐妹问,你来这里,打算住下?
我点头,掀起一片垂地的老叶。
姐妹笑,不打算回去了?他可在那里等你。她手一指街道的尽头,那里伫立着一棵年轻却不健壮的白桦。
她手一举,弹指满是纤尘纷飞。
风的一举一动,总是牵连着世间的万物。
只可惜,没人看得见呵。
是的。不打算回去了。我的声音柔和如同丝绸,唰地飘出老远。
姐妹同我飞向白桦那里。便离去了。
我将自己的身体,缠绕在树的枝头上。
白桦微微一笑,他那一头翠绿得即将苍白的叶子哗哗地作响。我知道,他在对我友好地打招呼。
我问他,你可否见到那一个青年。
见了,午时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他回答,声音有着蓬勃的味道。
如果,树也有人一般的喉结,一定要比人类健壮得多。
噢。
我垂下身体。虽然他看不见。
嗨,别丧气。他说道。
不过多时,他便会回来。他保证。
我软绵绵的身体不时地发出‘咝咝’的声音,所有动作的幅度,都能使一地的落叶飞向我的怀抱。
不言语,他便全然不知我的存在。
我太轻了,太薄了,太瘦弱了。他怎么可能感受得到?
我听见自己的悄悄话,身体因兴奋而蜷曲起来。
你可否让我看看你?白桦以为我已离去,试探地张望。
白桦因焦虑而摆动着身体,许多绿叶都随着韵律而掉下。我用尾巴,勾起几片太年轻而不应该落下的叶子,重新放回到白桦的头上。
我提醒他:别动作得那么厉害,那样会使你的头发全部掉光。
好的。他答应。
那能让我看看你吗?
不行呀。
为什么?你那么温柔,一定美丽非常。
你根本看不见我。就连我自己,也看不见自己。何来的美丽,与我根本毫无关联。
白桦信服了。不再追问。
我就这样,静静地挂黏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