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

“日你娘，格老子腿一蹬就走了，留老子孤单单一人。”

好久好久地护林老人就这么想。他越想就越闷，越闷就越气，越气就越烦，越烦就越恼。格老子阎王爷那边未必就有山，未必就比人间好。老人一烦恼就不想吃饭，就铁青着脸背起锄头往山里走。村干部跟他了谈七次，乡干部跟他谈了五次。加上这一次，村干部已经是第八次乡干部是第六次的跟他谈，要他搬出这山道子弯弯去村里的幸福院享福，他却嘴一噜，翘个老高：“毬，我老子不去，你们嫌我老，不中用了。”

村干部忙解释说：“别了，您老误会了。”

“反正我不去！”护林老人吭喷道。

护林老人就这么一副犟脾气，说话鼻子一揪，嘴一噘，牛一样的犟。任人好话说他个千千万，他不理也不应。烦了就背起锄头甩你一个背影瞧瞧，一步一晃荡地吐出几串“西皮流水”。

自从老伴走后，陪伴他的“阿黄”也去了。千丝万缕般的愁肠烟云般的袭来，护林老人心里好不是滋味，苦苦的脸上虽没有泪痕，倔强中依然能读出寂寞的伤感。

两级干部好话又说了千千万，圆口说扁，扁口又说圆，他就是不理。末了蹦出几个钉子：“幸福院里没活干，一去我就没了。”

村长苦脸相劝，已经没词了。

忽然，护林老人脸一丧，泪水唰唰地往外流，像一串没根的珍珠直往地上落。接着是春雷一般的哭声震得山道子弯弯的梁上天昏地暗，弄得两级干部没了辙，不知如何是好。

唉。好可怜的老人啊！原来是舍不得相濡以沫的老伴！

谁晓得今年这个春天就硬是跟老人过不去，刚开春，无常硬是把老伴接走了。哪知老伴喜欢狗，连“阿黄”也带走了。护林老人整天就痴痴呆呆地背着锄头在山里打悠悠转，就好像他的世界只有山，好像山就是他的世界。醉汉一般，寻魂似的，恍恍惚惚地过日子。

春天的太阳好醉人，满世界都开着花。田野绿了，山峦绿了。密密稠稠的林子，一进山就难看见整过天空。林子外面的天好大好大哟，天上还飘着白云。可是山里面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枝丫间掉下来，把山铺成一片花花绿绿的地毯一样。于是护林老人就觉得宽慰了一些，于是护林老人就管从枝丫间掉下来的阳光是白天山里的星星，就管着星星是山的花花世界。山的星星在树枝的摇摆间还眨着眼呢！

可是，太阳说回去就走了，恍子一般地，山留不住，护林老人也留不住。天黑下来了，护林老人又回到那空空荡荡的屋子里。这时候，找不到说话的人，孤独的感觉袭来，一个人寂寞死了。于是老人心头愁云顿起。世界死一般的静。

山风穿过门缝吹进护林老人的屋子里，吹得桌子上的松明子灯一忽闪一忽闪的摇着脑袋，好像是老伴回家了，又好像是无常要索命了。老人这时侯觉得有些害怕，朦胧中仿佛“阿黄”摇着尾巴向他走来，多么好的春天就被这些倒霉的事儿浪费掉了，好可惜啊！

日月星辰飘飘逸逸，水一般的流逝。不知又过了多久，护林老人记不清了，但他隐隐约约记得还是在春天，因为阳光还是暖和和充满爱意的。老人觉得寂寞，一辈子的人生只能朝后看，不能向前看了。一股酸楚的凄凉从胸中涌出。惶恐之中老人走进了梦乡，在梦里，他看见索命的无常带着他的老伴，牵着他的狗在等着他。可巧，还没跟老伴搭上话，偏偏事儿又被干部们搅黄了。一觉醒来，乡长村长正在他的门口说小话。

这一回不同以往，干部们先发制人，说硬是要接他去幸福院住。还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过几天县长还要来给老人授“护林模范”的奖状。老人死活不肯下山，看来不走是不行了。老人想，我一个小小的农民，出门最远的地方就是乡场上，没去过县城，县长老人家也知道我这个护林农民。这怎么是好啊！老伴！

想归想，但他还是不舍离去，山是他的命根子，他和山相依为命一辈子，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有他的心血和汗水。他沉默着摇了摇头说：“我走了这山就会变成和尚的脑呆瓜。”

村长乡长这时候又表决心又作保证，护林老人才动摇自己的决定。但是护林老人说他舍不得山，他还要将山守护最后一遍，这是他最后的请求。乡长村长好歹也就同意了，并一再要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还说来天早晨就用村里的手扶拖拉机接他下山。

村长乡长走后，护林老人早早的吃过晚饭，又磨了一会锄头，抬起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又恋恋不舍地围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子转了一圈，还将那盏松明灯上了满满的一灯盏油，点上亮后才走出门，背起锄头向山里蹒跚而去。

春天的夜寒依然凉人，但护林老人并没有觉着出丝毫的凉意来。他围着山一路走一路看，总觉得没看够。这山上到处都有他流过的汗水和凝聚着他整个生命的爱。这山到处都闪着绿灿灿的光，美丽又诱人。

老人与山作了最后的决别，扔下锄头，转身向山的脚下走去，走向老伴的坟冢。

山林里有鸟的叫声，山的夜色也是醉人的。

护林老人陶醉了，辛苦了，累了。他的身体彻底地垮了，如崩溃的雪山如冰河里的石林。他倚着老伴的墓，静静地躺下，睡着了……

那屋子里的松明灯依然亮着，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