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花事
这么决绝的故事,像是冷月中一把匕首闪着耀眼的冷光径直射向人心,随之而来的是死亡,冰透的。逃出故事,似乎才感到重生。文笔犀利,新秀,每个字都带着玫瑰的刺,绚丽却字字同心!欣赏!推荐共赏!
荼靡,是一种花。开在夏末,它的开放就预示着花期将了。
--题记
我是这尘世中万千个生灵里最不起眼的荼靡小花。我不为结束而来,但结束是必然的结果。
2007年的夏天,我在上海。
喜欢上海,只是因为它的繁华与冷漠。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条呼吸紧迫的鱼,努力地寻找适合自己的水域,所谓大鱼吃小鱼,如果不把同伴吞进自己的腹中,那么,你的下场就只能是窒息于这冰冷的海水中。
这个道理,是微小教给我的。只可惜,当我明白的时候,已经是为时晚矣。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微小对我的感情。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我们沉默相拥,她用灼热的体温温暖我每一寸冰冷的肌肤。她常常嘲笑我是个冷血动物,因为我的手脚在一年四季都是冰冷的,像被冰水浸过一样,透心的凉。
每个夜晚,我总是早早地上床,待她进入的时候,被窝里依旧是寒气逼人。她先是“啊”一声,然后义无反顾地拥向我,将我的双手搁在她的胸口处。我就像是一个沉睡在母亲子宫里的孩子,舒心地享受着那一份静好。
黑暗中,微小开始对我说话。她说,若夕,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农夫在田里除草,无意间发现了一条被冻僵的小蛇,农夫心肠好,看小蛇可怜,就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口,妄图用体温让它复活。终于,蛇慢慢地苏醒过来,可是它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朝着农夫的胸口狠狠地咬了一口,农夫中毒而亡。
我没有说话。她唏嘘一声,便自言自语地说,我总是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感觉自己有一天会毁在你的手中。
我惊得腾地一声坐起来,说,你又犯什么毛病,这怎么可能?
她却咯咯地笑起来,声音似三月的春风拂过青青的柳条,无限的柔媚。又让你恨不起来。
不可否认的是,微小就是这样一个奇特的女子。在她的身上一直混杂了女孩的天真和女人的妩媚。生的端庄秀丽,行动处媚态尽显,惹得校园里的男生个个魂不守舍。从大一到大四,微小的生活费只需花在服饰和化妆品上,一日三餐都由不同的男孩全权代理。她吃的趾高气昂,吃的理所当然,感情却在飘忽不定之间更显迷惑。
男人都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你跑得越快,他追得越狠。而微小正是满足了所有男人的猎艳心理,飘忽不定,艰难曲折才更显弥足珍贵。
于是,在大学四年里,微小可算是出尽了风头,身边的男伴似走马灯换来换去。女生们嫉妒不过,就一直盛传着她的各种风流韵事,比如,微小和xx教授有染啦;或是,微小被xx老总包养啦;又或是,xx男生为了微小跳楼啦......等等,总之,什么贬义什么难听的词汇,用在微小的身上都显得时髦而新鲜。男生们则气度狭窄,追不上手就嫌葡萄酸,给微小起了个绰号叫“公共巴士”(就是有点小钱,人人都可以上的女人)。
对于这些骂名,微小只是一笑而过,然后一脸骄傲地对我说,被人关注的生活,才算是精彩人生。
我一直很不屑于她的特立独行,一副唯我独尊的面孔,好像全世界都应该理所当然地围绕着她来旋转。
这样的女子,既光鲜,又可怜。
在无数个醉酒的深夜里,每当她一脸残妆地回来,陪在她身边的,也只有我而已。她一边哭闹,一边大声地骂着那些臭男人。我知道,她定是又被男人欺负了。我说,微小,你这又是何苦呢?她说,若夕,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我向她的嘴里不停地灌水,她尽数吐出来,又抱住我嘤嘤地哭,说她的心很痛,云云。
我不再理会她,收拾完毕,就关灯睡觉。她哭够了,闹累了,也就不了了之,挨着我躺下,一觉睡到天大亮。
第二天,她又画着精致的彩妆,神采奕奕地出门而去。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声骂道,少喝点,别再一副死相地回来。
她冲我吐了吐舌头,说,本小姐那叫醉酒魅惑,这么不懂风情啊你。
我做呕吐状,她便漂亮地一甩头发,扬长而去。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明明是最弱的小孩,却还要佯装坚强的大人。她的那点破事,我是心知肚明的。身边纵然是蜂环蝶绕,但真正能够用心待她的男人,其实没有几个。
用微小的话说就是,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人,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算个屁啊。
我无比同情地看着她,心想,女人活到了这个份上,真是悲哀。
我和微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女人。我注重的是内在和细水长流,而她在乎的是外表和短暂的欢愉。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一点我早已看得很清楚。但,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将两个志不同道不合的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曾经,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想要离开微小,都无疾而终。最后,逼得我不得不使出狠招,相亲。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有了男朋友,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她的小窝里搬出去,去寻找一片可以供我自由呼吸的蓝天。
就这样,相亲的事情一直在我的紧罗密布之下低调地进行着。终于,当我一脸妩媚地坐在男人面前的时候,那个足有一米八零的政府公务员,对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暗自窃喜,一招成功。
就在我正为自己的天分拍手鼓掌的时候,微小突然像鬼魅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天,她特地穿着一身大红的低胸小礼裙,露出一条白皙的脖颈,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无限魅惑。
对面的男人看傻了眼,手一哆嗦,筷子掉到白瓷地面上。微小对他嫣然一笑,说,帅哥贵姓啊?
刚才还对我口若悬河的男人,这时却像一个羞涩的小男孩,竟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来。
我一看这状况,心想,完了,一场原本很有前途的相亲,就这样被她不动声色地给破坏了。
那晚,微小和男人喝了很多酒,我坐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么闹下去,心里很是凄凉。回去的时候,微小几乎是整个人挂在我的身上,像一条蛇,温热的气息朝着我簌簌地吹过来。
她说,若夕,我告诉你,你休想离开我,休想。
第二天一早,电话毫无预警地响起,我迷迷糊糊地接过,一听居然是昨晚的那个男人。他先是在电话里对我客套了一气,最后绕了一大圈终于扯到了主题上,意思是想让微小接电话。
我说,她不在,然后粗鲁地挂掉了电话。微小在旁边笑得像一株在风中飘舞的柳条,前后不停地摇摆着身体,嘴里还振振有词,哎呀,我说若夕,这样的男人你怎么也能看上?
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像山洪一样奔涌而出。生平第一次,我对微小发火。我说,微小,你凭什么管我,我喜欢谁我高兴,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就可以肆意地侮辱别人,我只想有自己的生活,这样有错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微小没有料到我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许久,转过身去,从包里摸出一支香烟,手指有些轻微地发颤,点了几下,才把香烟点着。
兀自吞了几口之后,待到彼此的情绪都已平静下来,她才缓缓地开口,说,若夕,我只是想让你早点看清楚男人的真面目,仅此而已。
我颓然地坐在她的身边,身上像被谁抽干了力气,虚弱到只剩下疲倦。我说,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自此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再也不去做无谓的挣扎,纵然心中早已洞悉一切,却懒得再去改变。微小依旧是每天花天酒地,我只是呆在家里,越来越少出门,浇浇花,弄弄草,日子倒也清闲自在。
转眼,2008年到了。我和微小都顺利地毕业,从前一直被我们忽略的生计问题,此刻却清晰地摆在了面前。
母亲在电话里希望我能够回去教书,女孩子做老师多好啊,又稳定又受人尊重,一辈子的铁饭碗。
然而,微小却说,放他妈的狗屁,让我天天去面对那些小屁孩,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我怯怯地回了一句,可是那是现实。
现实?微小立刻提高了十倍的音量朝我大喊,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你我必须要在上海立住一只脚,然后才能打出一片自己的领域。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啊?亏你还和我呆了四年,搞了半天还是一乡下土帽。
我被她激得面色通红,立刻回驳她,我怎么没出息了?谁说我要回去了?
微小见我松了口风,随即附和道,这才对嘛。然后,又搞怪地学着《半生缘》里曼贞的话,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2008年的夏天,在许多同学都满腔忧愤地回归故土的时候,我和微小却毅然地选择了留在上海。
然而,现实永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在这半年里,我和微小都尝尽了人世间的各种悲欢冷暖,我们睡过公园,吃过一个月的方便面,穷到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钱,那种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的感觉,像一种疾患隐隐地埋在了我们的心里。
然而,微小却说,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因为有我在身边。
就这样,在我和微小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08年的下半年,我们的生活开始变好。微小在一家私企里做文秘,每天要陪N个老板喝酒跑场子,忙的不可开交。我则如愿以偿地进了一家报社,白天跑新闻,晚上还要去西区的酒吧打杂。
微小一开始是不同意我去酒吧工作的,她说我太嫩,不适合在那样的环境里。然而,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一直在支撑着我,让我觉得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种莫名的坚持,是为了等待一个叫做潮生的男人。
第一次看见潮生的时候,我终于相信言情小说里面的话: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男人,即使他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依旧会绽放出灿烂夺目的光辉。
潮生就是这种男人。他以凌厉的姿态进入我的视线。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我尝到了一种寒气逼人的感觉,当他喝下第五瓶喜力的时候,我确信,自己已经彻底爱上了他。
决定和潮生在一起的时候,他32岁,我23岁。
我对微小说,年龄不是问题,有的人注定是要等待另外一个人的。
微小不屑地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一个个烟圈。她说,年龄当然不是问题,你喜欢的只是他的钱,对吗?
我无比慎重地看着她,说,请不要用你的价值观来衡量我,我跟你不一样。
微小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然后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声音问我,你对他就这么有自信?
我说,这不是对他有自信,而是对我自己有自信。
微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眼神凶狠狠的,有发病的征兆。我吓得慌忙退到门边,她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就朝我砸过来,我没有躲闪,杯子直接砸在了脑门上,很快就有鲜血慢慢地流出来。
微小没有料到我会这样,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的心,也如那只杯子一样,直坠下去,碎了一地。
我倚在门廊上对她笑。我说,微小,自此以后,你走你的桥,我走我的路,我们各不相欠了。
搬去和潮生同住的时候,我只带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大部分的设施和用具我都留给了微小。我想,她一个人生活终究是不容易的,虽然我对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总有一种牵挂,硬生生地堵在胸口。闲暇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微小,她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呢?有没有被男人欺负?她喝多了向来是不认路的,有没有安全回家呢?回家了有没有忘记带钥匙呢?等等。
我渐渐地发现,我虽然身在潮生这里,但心却一直系在微小的身上。一个月以后,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她,终于按捺不住这种汹涌的欲念,我拨通了微小的电话。
我说,微小,有时间过来吃个便饭吗?顺便认认门。
她说,可以啊。一样的倦怠。
那晚,我精心地烧了一桌子的菜。潮生也在家里,微小进门的时候,他刚好从浴室里走出来,赤裸着上身,露出两块结实的胸肌,发梢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很-性感。
微小先是一愣,然后附在我的耳边笑问,他是不是很厉害?
我也笑着回她,是啊,你要不要试一下?
微小把手臂绕在我的脖子上,说,亲爱的,真的吗?你不介意?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一年前和我约会的那个男人,心猛地往下一沉,再也没有心思同她继续玩笑下去。我冷漠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介-意。言下之意就是,这次你绝对不能乱来。
微小突然很夸张地大声笑起来,惊得潮生向她看了好几眼。我狠狠地掐了她一把,她就大叫着跳到潮生的身边去告我的状,说,若夕这么野蛮的女人,你怎么敢要?
潮生无奈地笑笑,没有说话。
我暗自庆幸,我的潮生果然是与众不同的男人,他并没有被微小的美貌迷惑,只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与从容。
那晚,就这样在我的忐忑不安中,平静地落幕了,但,故事远没有到此结束。
一个星期以后,微小主动约我们去聚会。
潮生与微小的再次碰面,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然而,我却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微小约我在西区一个新开的酒吧见面。我抵达的时候,看见潮生已经坐在那里,他低着头正和微小喁喁耳语。我的脸立刻滚烫滚烫的,内心在瞬间变得极其软弱。
微小抬起头看见了我,立刻打了个响亮的手势,说,若夕,我们在这里。
我稳了稳情绪,极力镇定地走过去。我看着潮生的眼睛问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他并没有看向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有这个必要吗?微小说你马上就会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光线暗淡中,我像木偶一样坐在他们俩中间,右边是微小,左边是潮生。此时,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我的身边,这曾经是我幻想了无数次的美好画面,然而,现在我的心里竟没有一丝的欣喜。我只能坐在那里,成了一个荒凉的空壳,悬浮于空中。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失落与伤心。
其间,潮生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一直低着头喝酒,大口大口地喝,一杯接一杯,自饮自斟,什么话也不讲。
只有微小,一直在旁边不停地唠叨着和我的陈年旧事。酒自然没有少喝。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似乎有点醉了,就转过头对潮生说,我们走吧。
潮生看了看手表,同意了我的建议。
微小勉强地撑着桌子,假如我没有喝多,我一定会扶住她,但此刻我整个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沉,脑袋也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我们三个走出酒吧,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行人很少。我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慌乱,我甩了甩头,拿眼睛去寻微小,她正站在潮生的身边。
灯光下,我看到微小突然把两只手臂张开,像一根绳索勾住了潮生的脖子,身体轻轻地靠着他,头低低地垂在他的前胸,像一只死去的鸟雀。
四周的一切静极了,我甚至还能听见潮生腕上手表的滴答声。只见他双手抚摸着微小的肩头,并很快地向我看了一眼,那眼神既不畏惧,也没有歉意,只是充满了一种温情。
许久,他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她醉了。
我的酒劲立刻醒了大半,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潮生扶着微小上了车,让她紧挨着他,她的一头浓密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膝上。我独自坐着,装出对此丝毫不在意的样子,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微小的背脊。
我对潮生说,她醉成这样,先把她送回去吧。
潮生说,她住在哪里?
我立刻报出了住址。但,令我没有料到的是,潮生竟然对司机说出了我们公寓的住址,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先把你送回去,然后再送微小。
我一时惑然,推了推微小,她却沉沉地埋着头,丝毫不打算醒过来的样子。
我顿时意识到了一切,霎那间像白痴般茫茫然凝视着潮生,似乎在等待他重新更正。但他却把头扭过去凝望着窗外。我便悄悄地使劲地掐微小的胳膊,但她毫无动静。我只能用乞求的语气对潮生说,还是先送微小吧。
他转过头望了我一眼,说,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句温暖的话语,在此刻却犹如一把冷酷的钢刀穿透我的心脏,我感到血液直往脸上冲,身体里似乎有个东西断裂了。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望着挡风玻璃,对飞一般掠过的路景视而不见。
沉默之中,几分钟过去了,很快,我就看到了我们的公寓。这时,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睛里涌出了潮湿的泪水。我是这样地爱着潮生,我依然想做最后的挣扎。于是,我对他说,让微小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说,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我单刀直入地像纠缠不清的恶女人施展出最后的战术。
潮生瞪了我一眼,干脆转过头去,不再和我劳神。
我的心寒了,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便任由泪水滚烫地流下,灼烧着我的双唇,体验着极度的羞辱。
车停了,我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去。只听后面的车刷地一下开走了,没有一丝的留恋。
我呆呆地站在黑暗里,为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卑微,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眼前重又浮现出微小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相亲宴会上的模样,她穿着一身大红的低胸小礼裙,露出一条白皙的脖颈,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无限魅惑。
男人的筷子陡然落地。
她淡淡地抽着烟,对我说,若夕,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男人的真面目。
......
我彻底地,倦了。
下午两点,我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日光从窗户玻璃射进来,在床上交织成一副凄凉的图案,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我的潮生,他一夜没有回来。
我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屋子里,依然混合着他的气息。他的衣物,他的书,他的CD,他的拖鞋,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仿佛他只是出门去买包烟。
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是那样优雅的男子,轻松上场,从容退戏。
而我,也终究是累了。
有些人的爱情是生命中的一次次小感冒。感冒来的快,好的也快,无关痛痒。而我的爱情却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样的一刀,足以要了我的命。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慢慢的,小心翼翼的,仿佛是在收拾自己一片片剥落的心。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一个秘密,记载着我和潮生曾经的幸福点滴。我不是微小,可以游戏人生,我也不是潮生,能够轻易退场。我只是我,伤口难愈的我。
我俯下身去,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缓缓落下。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一声持续一声,像是沉甸甸的冲击,使我浑身一颤。我没有动,望着它,它依然麻木地震颤着,好似空贝壳发出的翁声。
我踌躇起来,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门。
是微小。
我把手搭在门把上,默默地望着她。她的脸还是白惨惨的。我记得,就是这个形象曾经和我一起站在人生的荒原上。而此刻,我看着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想起,就在昨天晚上,这个女人绝望而凄凉地勾住了我的男人,她的双手紧紧交叉着,悬挂在那里。正是因为这个形象,我无法恨她。我能去恨一个女人的凄凉吗?
微小走进来,看到我放在地上的红色皮箱,白惨惨的脸上立刻愁云密布。
我说,微小,我要走了,你也不用再挖空心思地从我身边抢男人,这个房子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好好和潮生生活下去吧,不要再玩了,女人的青春很快就会过去的,能找到一个陪你到老的男人不容易。
微小仰起脸,望着我,眼泪滚落下来。她说,你要去哪?
我不作声,翻开箱子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你到底要去哪?她又问。
不知道。我说。也许上帝会知道我去哪...我说不下去了,眼泪喷涌而出,我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微小默默地站了一会,然后合上箱子,走过来掰开我的手。我和你一起走。她用同样流泪的眼睛狠狠地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厌恶起来,摔掉她的手,拎起地上的皮箱就往外面走。她追过来,一把搂住我,说,若夕,你不要丢下我,我爱你,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只是爱你,我只是想对你好,我真的只是想对你好......
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了,我的肩头已经濡湿一片,凉凉的。远处灯火飘摇着,像是无数个手指在抓绕着我的心。我不禁哆嗦一下,抬起手去抚摸她多次抚摸过的头发。
我说,微小,对不起,我喜欢的是男人,我无法和你在一起,真的,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微小一把拿起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说,不是这样的,若夕,你好好摸摸我,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一定是爱我的。她的泪水冰凉地滴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抽出手,使劲地推开她,她又贴上来,我把她推得更远一些,抽开身子,打开门。
微小重心不稳,几乎是摔倒在地上,她没有再追上来,只是撕心裂肺地哭。
她说,若夕,你当真是要走吗?
我没做声,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走的很快,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晚上九点。微小对我做出了最后的挽留。
她从背后将一把匕首用力地插进我的腹部。一切在电梯里进行,前后用时不到五秒钟,干脆利落。看样子,她是早有计划的。
我沿着电梯的墙壁,慢慢地滑落下来。
下坠的一瞬间,微小倾倒众生的面容在夜风中一闪而过,如烟花绚烂,瞬间消失。
回忆很痛,于是幻灭消亡 。伤得太重,于是无法坚强。
微小。声音戛止在喉咙里。时间的洪流仿佛在这里寂静无声,涓滴不漏。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缘起缘灭,生死离合 ,终究敌不过滚滚红尘。
我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
我没有死掉,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迷。醒过来的时候,潮生正在身边。
微小呢?我问他。
他搁在桌子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若夕,请节哀顺变。
我猝然地抬起头,几乎有几秒钟不能呼吸。潮生的眼睛深邃而绝望地望着我,许久,才缓缓地开口,微小在捅了你一刀之后,就从公寓窗口跃身而下,当场死亡。
我闭上眼睛,身体因为过分用力,剧烈地抽搐起来。
潮生用力地抱住我,说,若夕,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我考虑了很久,我觉得现在必须要告诉你,你听过后如果能够原谅我,我会不顾一切地和你在一起,如果不能,就请你忘了我。
我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我说,我早知道暴风雨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你说吧。
他顿了一下,说,若夕,我其实早有家室,对不起,我骗了你。
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接着说,微小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她千方百计地阻止你和我在一起,就是这个原因。那个晚上......
我突然推开他的身体说,你走吧,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了。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说,若夕,你为什么不哭?哭出来吧,哭吧,哭出来,你的脸就不会这样苍白吓人。
我对他摆摆手,说,你还是走吧。
潮生走后,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空了,宛若初生的婴儿一般,是情感上的空白。意识里,只有微小对我说过的那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我想,我就是那条蛇,而微小,却一直在凭着内心仅有的爱和善良在保护着我。是我一直误解她,是我始终在以德报怨。是我害了她。
这样的自觉,突然让我的心脏在瞬间衰竭,我再也没有了苟且偷生下去的想法。我的生命在这一片阴暗的空间里显得这样卑下和微不足道。
我知道,微小一定是在等着我。
我扯下正在输液的玻璃瓶,将它砸碎在地板上,然后捡起一片最尖锐的玻璃渣,用力地割破自己的手腕。我确定是找对了位置,因为很快就有大量鲜红的血液奔涌而出。
我靠在洁白的床单上,轻轻地对自己笑起来。
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种花。它叫荼靡,亦称彼岸花,开在黄泉路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死亡的气息中想起这种花。只是在恍惚中,觉得自己这短短的一生与这种花实在是太像。
开的凄艳,落的寂寞。
不要为我叹息,我不懂人世的留恋,不懂那不舍的情怀。
我只知道,该来的自然会来,该去的也将随风飘逝。
没有了繁花美景的姹紫嫣红,人世间还是会精彩。
我只是自开自谢的荼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