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还无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0-09 09:05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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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故事记实,文字质朴,却张显了力度,时间的跨度上显示了“诺”的非凡。喜欢那梦蝶在心头的结尾。

08年的中国八月,奥运的激情烈火烧遍中国大地,所有的中国人都为中国健儿的奋进拼杀而呐喊。打开电视机,几乎每个频道都在直播奥运的盛况,坐在电视机前,虽然不如亲临过瘾,但依然会心潮涌动。

中国大部分人的八月都是在奥运的光环中激情走过的,但也有小部分人没有那么幸运,例如这年的高考落榜生。

很多人关心非洲儿童的温饱问题,全球变暖,美国大选……但是如果他遇到了难办的事,哪怕只是一次简单的感冒,哪些问题就将不再是问题,因为他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何谈别的事情?这些落榜生也是如此。他们现在最关心的不是中国健儿拿了多少金牌,而是自己将何去何从。很多人选择了退学打工,但大部分还是选择了复读。因为他们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本应该属于自己的机会。张建华便是复读大军中的一员。只不过他比别人更为不幸,他已经读了一年高四,这是第二年了。其实他学习是很好的,但因心理素质过不了关,总是发挥不好。他不甘心,所以,他又来了,来到了自己已经待了四年的普通农村高中。

他低着头走到复读班班主任杨老师办公室,他不敢直面杨老师,因为他怕杨老师会鄙视自己,在他的印象中,杨老师一直是一个很凶的小老头,有点古代私塾先生的感觉,虽然杨老师一次也没有批评过自己。

杨老师看他走过来,早已明白了他的目的。便亲切地说:“建华,来复读的吧,你别丧气,好好奋斗,只要心态调整好了,相信你,明年一定能行的!”

张建华听了这些出乎意料的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待了一会儿,便走出办公室,他不记得杨老师还说些什么,只知道杨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轻柔,像是怕惊醒了熟睡中的婴儿。

他迷迷糊糊地走进复读班教室,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翻出自己已经用了两年的复习资料,机械地做起了书中的题目。这种类型的题目他已经做了不知道有多少遍,所以不必做太多的思考便可以很快地做完一套试题。他埋头做题,眼睛一直盯着书本,从没有注意到他周围的一切动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因为那些带给不了自己高分,更不能带给他他梦中才能看到的录取通知书,他自然从不关心。

虽然大部分题目对他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但是他还是被最后一道压轴题难住了。他抬头思考,笔头自然地滑入口中。可是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他呆住了。他看到了一双美丽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很专注的样子。他被眼前的一幕弄了个措手不及,他苦笑了一下,顺势把笔从口中取出放在桌上。

仿佛那个奇怪的漂亮女孩并不怎么拘束,首先发话:“喂!你学习怎么这么专注?我就不行,哎!我叫柳梦蝶,你叫什么?今年考得怎么样?”

“张建华,511分。”

他本想以简短的回答结束这段本不该有的谈话,可女孩依然喋喋不休。

“就差本科线两分耶,太可惜了!我只考了480多分,本不打算复读的,可父母非让我再读一年,唉!没办法。”女孩陷入深深的哀愁之中,但随后愁云即散,又发话道:

“喂,你家是哪里的?你打算考那所学校?你……?”

张建华一一作答,但都很简短。

“咱们坐一起吧,以后我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向你请教。”

张建华点点头,算是同意。于是柳梦蝶屁颠屁颠地把自己的书搬到他的书桌上,他依旧做题,任凭她娇小的身躯上承受半人高的书的重量,他听她说话已经浪费了好几分钟,不想再因此而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就这样,他的复读生活再次开始了。

复读是烦闷的,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情,吃饭,看书,做题,睡觉;再吃饭,再看书,再做题,再睡觉……,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就像被蒙了眼罩的驴子,一直在走,在转,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转了几圈。很多复读生是没有日期观念的,因为他们没有周末,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自然,他们对日期不会有太多的关心。

张建华也在这样一天天重复着自己的生活,但他自己最近也很苦闷,原因有三:一是最近老是集中不了精力,上课时两眼瞅着黑板,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有时候他甚至自己会变成不会思考的木偶人。二是晚上总是失眠,各种治疗失眠的小窍门他都试过,什么联想法,枯燥入睡法啦,他都试过,但都不奏效。有次,他竟然数跳山羊数了一夜,可越数越有精神,及至一夜未眠。三是柳梦蝶总是问自己问题,不回答吧,不好意思,可是回答吧,又浪费时间。

日子依旧一天天重复的过着,转眼百日冲刺的时间便到了,班里的墙上挂上了倒计时日历,复读生们每天看着倒计时,都一个矛盾的心理,既盼望高考的日子早点到来,又害怕时间流的太快,因为他们想结束这种痛苦无聊的生活,但又害怕迎来落榜的绝望与无助。

张建华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是他更加害怕。因为他已经失败了太多次,他再也输不起了。他很害怕落榜,以至于在做题的过程中会突然冒出落榜后的可怕场景。他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以至于他想到了高考后的N中结果,这些结果中,多半都是不好的。

他几近崩溃,但是看到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他告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要集中精力学习,但他好像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虽然他从不和梦蝶说出自己的内心痛苦,可柳梦蝶看得出他很着急,想帮他,却又不知怎么做……

当倒计时的数字变为84时,她再也沉不住气了,她决定和他谈谈,因为她眼看着张建华状态一天天差下去,她不忍心。

短暂的晚饭过后,同学们一个个有慌里慌张的跑回教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掏出自己准备好的习题集,开始静静地做题,刚开始还有刚进来的同学挪动板凳的声音,两三分钟后便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和一些同学苦思冥想挠头皮的细微声音了……

张建华也掏出了一套数学模拟试卷,可他连第一道最容易的题目都没做出来,因为他脑子中根本就没有思考,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很想冲出教室,到操场狂奔,累的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他没有这样做。

柳梦蝶桌前也摆了一套试卷,可她好像也没做题,像是在策划着什么。

三个小时的晚自习眨眼便过去了,他和她都没做一道题。临走时,柳梦蝶递给张建华一个小纸条,他打开,只见上面写道:学校操场门口,不见不散。

他抬头,发现柳梦蝶早已走出教室,不见了踪影。

他猜测着柳梦蝶找自己有什么事,两腿挪动着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现在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镰刀似的月牙斜挂在天上,漆黑的夜空零星地点缀着些许不太亮的星星,操场跑道上有些人在跑步,一边跑还一边狂喊,声嘶力竭,有点像杀猪,很刺耳,许是有些人在释放心中的压力。

等他走到操场门口,柳梦蝶正斜靠在操场大门上,眼睛在向远方看着什么。

“你来了!”

“是啊,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就是想让你陪我走走。”

“那走吧!”

他们并排走进了操场,两人之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晚风吹乱了张建华本已很凌乱的头发。他看了一眼柳梦蝶,惊讶地发现她还如此美丽,披肩的长发,白净的瓜子脸,长长的眼睫毛,苗条的身材……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观察她。

他们就这样一直沉默,这种清静尴尬的有点让人不知所措。为了打破这种局面,柳梦蝶先讲话了。

“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是有什么事吧!”

“是有点,可能是晚上睡不着觉的缘故。”

“你为什么睡不着呢?”

“不知道。”

“么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你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张建华又沉默了,他抬头望天假装看星星,他必须这样做,因为此时,他的泪珠正在眼中打转,他不想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在一个女生面前流泪。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的泪才被努回去,没有流出来。

他的喉结发紧,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他没有说完,第三个关于柳梦蝶经常打扰自己的问题他没敢说。柳梦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诉说自己内心的委屈。等他讲完,柳梦蝶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就只是看着。他不再羞怯了,连自己最私密的事情都给她讲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呢?

“喂!要管操场门了,里面的人赶快出来回宿舍休息。”远方传来了管理员老师的喊话。

他们反应过来,一阵小跑,冲出操场,各自回去了。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又一夜未眠,这次,失眠的原因依然是胡思乱想,只是这次不是高考,而是柳梦蝶。

当倒计时由八十四变成八十三,复读生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天,他们强迫自己早早起床,洗漱,跑进教室早读。

张建华由于没睡觉,早早地便爬了起来,第一个走进教室。他做到板凳上掏出课本,不到两分钟,困意袭来,他坚持了一会儿,但是实在困得难受,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早读课上睡觉。

柳梦蝶一会儿也到了,看样子她睡得也不怎么好,明亮的眼睛上出现了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她不至于支撑不住而睡倒,但也很难知道自己口中读的是些什么,柳梦蝶看到他正在睡觉,没有大声读书,只是在轻轻地读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读的东西。

一天眨眼便过,很快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

他低头做着题,可他的心思不在题上,此刻他最渴望的是收到同昨天一摸一样的小纸条。过了五六分钟,纸条依然没有飘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左边,发现已没有了柳梦蝶的身影,她已走了。

她低着头走进操场,沿着跑道踱了一圈,有点失落,伤感。

“嗨,张建华。”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猛然回头,立在那里,等那人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方向跑近。

他的视力不好,等那人走到跟前,他才认出来是柳梦蝶。

“你来散步的吧,我在跑步,要不要一起?”柳梦蝶擦着额头的汗说道。

他是很不喜欢跑步的,他认为那是一项顶没意思的运动,既累又枯燥。但想到能和她在一起,他还是点了点头。他们围着操场跑了两圈,之后因为两人都累得不行,就停下来了,跑步改成了散步。

“我很喜欢跑步,你也是吗?”张建华违心地说。

“我也是啊。”

“要不以后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咱们都来这儿一起跑步吧!”张建华似乎在开玩笑地说。

“可以啊,那我就不孤单了,哈哈!”

他们又聊了很久,其中有烦恼,有快乐,有理想,甚至有童年往事。具体的他们都说不太清了,只知道那天聊得很久很愉快,直到听到管理员的喊话才不舍地回到宿舍休息。

日子依旧一天天地重复着,生活依然平淡地像是白开水般无味。

张建华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白开水比以前甜了一些,晚自习后的跑步像是一粒白砂糖放入大杯白水之中,虽然分量不大,不会对白水味道有太大的改变,但是他依然很期待。

他有一句话想要跟柳梦蝶说,但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倒计时变成四十九时,他再也忍不住,他决定给柳梦蝶写个小纸条。

“我很喜欢你,你呢?”

不行,这太直接,他把纸条揉了,投入垃圾箱。之后他又写了很多此类的小纸条,但都因不满意而投入垃圾箱。纸条终没有发出去,计划失败。

“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此时有一个男生喜欢你,你……你会怎么样?”这是张建华在同柳梦蝶又一次跑完步之后所说的话。

柳梦蝶何其精明,早已听出话里有话,其实她也早已暗恋他很久,只是出于女生的矜持,从没有敢于做出表示。

“我会很高兴啊!这说明我很有魅力嘛!”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那……如果……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样?”张建华脸上火辣辣的,说完此话,低下了头,像是一个犯错之后等待训斥的孩子。

“我考虑考虑,哈哈,那我会更高兴啊!”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当然。”

他轻触她的手指,并顺势拉上,这是他第一次拉女生的手。当他拉上她的手的那一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正的喜欢眼前这个女生,只知道自己很无聊,很寂寞,需要找个人来爱或被爱。

年华似水,从不给人打声招呼,便已悄悄地将倒计时变成十六。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的爱情以光速行进,压力出动力,也许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爱情。

爱情的滋味很甜蜜,中和了高四的苦闷。但也同时消融了时间与精力。几次模拟考,两人考的一次不如一次。

09年的高考在同学们期望而担忧的矛盾心理下如期而至。

“无论怎样我们都要考入同一所学校,然后在一起。”这是张建华和柳梦蝶入考场前共同说的一句话。

两天的考试紧张度过,同学们走出考场,或健步如飞,笑容溢于嘴角,或步履沉重,脸色阴郁苍白。张建华两种表情都没有,因为他感觉自己发挥还算正常。他站在考场之外,静候着柳梦蝶的出现。

终于,她走出来了,但随后便扑入张建华的怀里,小声抽泣。

她忘了做反面的试题,等发现时,已经晚了,收卷铃声已响。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失误。他木然,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她一直哭了很久,及至考场之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次日估分,张建华估得很高,柳梦蝶自然估得很低。之后的报考志愿,柳梦蝶填了所专科院校,她不能要求张建华以很高的分数陪自己上一所专科学校,那样太自私。最终张建华填了省外的一所重点本科。

张建华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进了火车站,她去送他。在站台上,她哭了。他为她拭泪,并向她承诺自己一定会继续爱她,想她,哪怕相隔千山万水,心永不变。她点了点头,哭得更为厉害。

柳梦蝶没再继续上学,南下去了深圳。

他到学校后,一直坚持给她写信,但每次信寄出后,从来不见有回信。如此多次之后,他便也不再写了,而是一直打听柳梦蝶的消息。他只听说她去了南方,跟所有同学断了联系,其他的包括电话,地址,他都一无所知。

这也不怪她,因为她在南方打工流动性强,没有固定地址,工资很低,也买不起手机。

就这样,他们断了联系,刚开始一两年还会在梦里相见,之后便连梦里也见不到了。

但他一直记得那个承诺,没再恋爱,虽然在大学也有很多女孩追她,但是他必须要等她,因为只有这样自己心里才会好过一点,他再也没想过她,也许他根本就再也不爱她了。可他告诫自己不能做负心汉。

09年的寒假,他回家过年,村子里热闹非凡,一派祥和之气,可他一点也不快乐,因为他想知道关于柳梦蝶的事情,哪怕只是片语。

离还春节还有四天的晚上,他接到了一个男子的电话,说是明天早上在小河边有人要见他,还没问清是谁,有什么事,那头就挂了电话。

翌日,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小河边,天格外冷,冬日的小河冰结的很厚,岸边的枯草上挂了一层白霜,他下意识地裹了裹衣服,后悔自己穿的太少。

他站在河边等了很久,正准备离开,远方走来了一男一女,等到他们走近,他呆住了,原来是柳梦蝶,虽然她的妆画的很浓,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梦蝶,这半年你去哪了?我找你找的好苦。”

“去深圳打工了,你干嘛找我?我们不是一路人,再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说完,她靠在了男子的身上,很幸福的样子。

“你……你不爱我吗?”

“是的,你走吧!”

“那祝你幸福!”

张建华伴着自己说的这句话孤独地离开,可是他怀疑自己真是疯了,遇见这样伤心的事他竟然一点也不伤感,反而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看他很不错啊。”男子在寒风中向柳梦蝶问道。

“哥,你不明白,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了爱情,从高考前就已经没有了,他找我只是为了那句诺言,我不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或者我不爱的人,我了解他,如果不这样,他会为了那句诺言诺言而一直孤单,我不能用一句诺言栓住我曾经爱过的人。谢谢你陪我演这场戏。”柳梦蝶哽咽地说着。

“你是我妹妹,说什么谢谢,你做的对!”

男子说完,为梦蝶擦去眼角的泪水,梦蝶扑入哥哥温暖的怀中,依旧流着再也止不住的泪。

寒风凛冽,天色变得昏沉,白色的雪花飘向大地,河流,梦蝶的头上,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