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箫声

夜色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村庄。

天幕上，次第拱出几点星光。柔软的风轻轻拨弄着古槐树的叶子。

槐树底下是三间瓦房，篱笆墙圈成的小院，此时很静谧。

月亮出来了。

箫声像往常一样袅袅升起，被风传送着，如泣如诉。

吹箫的是胡四拐子。窗口敞开着，窗台上一盆月季花轻轻摇曳，仿佛是在侧耳谛听。

箫声像是在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古老的故事里面盛开着年轻的爱情之花。胡四拐子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女人，爱得痴情，爱得深沉，爱得一根筋不会打弯儿。只是，胡四拐子从来没有表白过，也没有一个表白的机会。那是个错误的年代，胡四拐子家被划成地主成分。老爹被揪到台子上批斗致死。胡四拐子成了狗崽子，黑五类，贫下中农与他划清界限，这使得原本不善辞令的胡四拐子更显得木讷，沉默，逆来顺受，燃烧在血管里的青春血液，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冷冻了他的身体和心灵。胡四拐子根本就没有地主般的土地和金银财宝，只有一根竹箫。那是一个叫铁梅的女人送给他的。有一回，铁梅在河边洗衣服，因为捞一件被水冲走的衣服而落水，胡四拐子救了她。铁梅的身子真软啊，饱满的奶子在他胸前弹跳，她红嫩的脸颊上满是少女的羞涩，湿漉漉的秀发在他的胳膊上抚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让他的大脑不断膨胀，眩晕。煞那间，他突然感到自己幸福得无与伦比。铁梅为了表达感激之情，要拿一下钱给胡四拐子，让他不要对别人说这件事。看着白生生的手里托着厚厚一沓钞票，胡四拐子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没言声，掉头就走了。铁梅撵上来，胡四拐子就说，你给我一支箫吧。铁梅的父亲原先是个艺人，后来死了，家中不乏这样的乐器。铁梅低着头没说话，回家去了。那天晚上，胡四拐子发现自己的窗台上放了一支箫。从此以后，胡四拐子就迷上了吹箫。

这一吹就是四十年。悠悠箫声吹落了红尘多少，吹去了岁月多少啊！

胡四拐子成了远近闻名的箫王。在他的箫声里，可闻花开鸟唱，风起云动；可见千军万马，车轮滚滚。尤其是，胡四拐子在应邀参加完省里举办的民族乐器演奏擂台赛一举夺魁之后，新闻记者把他的事迹和照片发在报纸上电视上，胡四拐子的大名更是闻名遐迩。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就有不少媒人登门，给胡四拐子提亲事。年逾花甲的胡四拐子一一拒绝了。大家传说，胡四拐子获奖的那尊金杯，有人出十万元他都不卖呢。

胡四拐子却看见一个老婆子颤颤巍巍地进了自己的家门。那老婆就是铁梅。

当年，铁梅因为胡四拐子的搭救而落下了‘破鞋’的臭名声。不少人议论，说铁梅在河里洗澡，胡四拐子偷看，看得着了急，就跳到河里跟铁梅干了那种事儿。干柴烈火，一拍即合。这对狗男女还嫌不过瘾，晚上，铁梅又去找胡四拐子，在胡四拐子家里胡搞八搞。铁梅平白无故被人扣了屎盆子，差一点自杀。她匆匆嫁到了山里。如今，铁梅的一群孩子都不赡养她了，老伴死后，铁梅没有了靠山，她拄着拐杖，一路要饭，回到了故乡。

好几个晚上，铁梅都背靠着古槐树，默默流泪。那悠悠的箫声带着她回到了从前。她要跟胡四拐子算算账，都是那根竹箫惹的祸。胡四拐子呀胡四拐子是你坑了俺铁梅一辈子呀。铁梅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自言自语，造孽啊，这都是为啥呀？

铁梅的步子很轻很慢，她慢慢地走进了那如泣如诉的那箫声里。

胡四拐子的目光漂浮过去。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出了胡四拐子深深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