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子和娘
朴实的语言描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简单的故事里面,却浓缩了一个时代的背景。故事的主人公愣子一个也许是有点木讷可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就这样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一根笛子是他所有的希望,也是这跟笛子带着他离开了这个世界,是宿命还是?愣子走了,带着对这个世界朦胧的爱和恨,娘走了,带着对愣子的思念和牵挂。故事情节饱满,人物形象跃然纸上。拜读了!
(一)
愣子是我的大辈子,他没有大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到别人一直这么叫他,一直这样叫他到四十多岁,一直这样叫他到死的。
小的时候,我也只是当着别人的面很勉强地把愣子叫过叔。旁边没人时没叫过他一声叔,一直‘愣子,愣子’地这么叫着他。
这叫声里只有我知道包含着嘲笑与讥讽。因为我知道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对他都是这么叫着。而愣子对谁都不搭理,好像不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别人。时间长了就再也没人愿意去理他——谁愿意去理会一个表木讷目光呆滞又极不合群的愣人?
村子里没有去主动和愣子打招呼更对他亲近的人。凡是见到愣子的人个个脸上几乎是同一种冷漠麻木的神情,就如同看到了一个挡道的土疙瘩,习惯性的绕开他走。我也不例外。那时我在想;愣子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有个人的看法也更谈不上去分析去剖解了。愣子只是个行尸走肉的木头人,是不会有思维能力的。
小时候我对愣子就是这样理解的,我对他的不尊不敬对我的生活和人生不会有丝毫的影响。不论怎样对待愣子,他脸上永远都是那种茫然痴呆的神情,只是埋头干着他自己的事,他只是生活在属于他自己意识中的天地,而这个世界似乎与他无关。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啥。
如今,愣子都四十多岁了。没有人因为他年龄的增大而对他的称呼有所改变。凡是知道他的人都和我一样认定,愣子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愣人,用愣子娘的话说;她家的愣子就是一个实木疙瘩,完完的一个愣凇么。
多少年了,人们习惯了愣子以这样的方式生存在他们的视线中。
娘生养愣子和愣子的那帮姊妹的年月里根本就不晓得什么是计划生育,就更别提懂得啥是个防范措施了。那年头里的女人命都溅着呢,个个都是生娃娃的机器。年轻轻的小媳妇自打嫁进婆家的门,就得传宗接代。若是那个媳妇过门一两年还生不出个一男半女来就会遭到婆家人的冷言冷语,亲戚邻人也会另眼相看。可一旦只生女娃却生不出男娃同样会在家中失去地位的。若是谁家因生的男娃娃多就会抬升这家在村子里的地位和声誉 。
农村人把延续香火看得比自己得命都重要。这也就是千年流传下来的封建思想,而这种封建思想在这片偏远的山区是根深蒂固的。那时的女人生娃娃从一开始一直到女人的正常的生理功能自然脱落也就结束了生育的漫长过程。
愣子娘一生中男男女女共养了十个。用娘本人的话讲她像是下了一窝子猪娃子.娘这一辈子心里都这么认为:养这么多娃娃是因为上辈子自己做孽太多,是老天爷惩罚自己的,不让她这辈子安生消遣,这些娃娃们个个让娘劳神费心又害气。日子穷得叮当响,要把这些娃娃一个个拉扯大就得把身子骨熬干了。日子虽是穷,可是娃娃们没灾没病的个个都活了下来,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了。娃娃们的身子骨溅得很,那年月缺吃少穿,风里来雨里去的根本就没上心着如何精心喂养好这些娃娃。可这帮子“贼娃子凇讨债鬼”们的命都大得很,身子骨一个比一个健壮一个比一个结实,个个都像个小牛犊子。
娘生的娃娃多,但是她倒是没觉得分娩时有多么艰难。在地里干着活也就把娃娃生下了,在磨坊里推着磨也就生了,去地里挑粪也会生的。用娘的话来说个个像捏杏核一样,容易得很么。哪像现在的媳妇子一样鬼哭狼嚎的,像杀人似的,妖气的很。
娘因为生的儿子多,用村上老人们的话来说,愣子家的香火很旺。因而,娘在村子里可是德高望重,很是受村里人的敬重。不论谁家媳妇要生娃娃,非得讨要娘穿过的旧衣物给刚出世的小孩子缝件贴身穿的小衣服,说这样会沾上娘大富大贵的喜气,平平安安壮壮实实的长成人的。
多少年过去了,愣子的姊妹伙念没念成书的个个都出人头地了。四个女儿都跟了好男人,日子过得倒也舒心自在。六个儿子其他的五个都灵头灵脑身强力壮的。老大老四做生意成了大款,在县城买了楼房买了车,另外的三个都是吃公家饭的。就数三儿愣子让娘有操不完的心。
娘清楚的记得在第三个儿子刚生下时,儿子的后脑勺那块没长一根毛发,软软忽忽的用手不敢摸,很是吓人,而且这个儿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听见他的哭声,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娘和爹对这个儿子的存活没抱多大的希望,看着就一副死娃娃的像。
为了能把这个儿子拉扯到人世上,也不至于在冰冷的土炕上冻死,娘就一直把这可怜兮兮的孩子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取暖,想尽一切办法给他能吃上算是有营养的东西。这个儿子打来到这世上就没少让爹和娘少操心,一直就担心把他拉扯不到世上,可是这个儿子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儿子的长相除了脑袋比一般娃娃的大再也没有啥与众不同地方的,他的脑袋不但比其他人的脑袋大,而且后脑平坦,没有一般人的那个后脑勺。
这个儿子从小就像个木头桩子。他一旦呆在哪里就会是好几个小时,谁招呼他他都不理会,看起来愣头愣脑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啥。当其他的姊妹们打闹成一团时,他就像一个外星人,躲得远远的抱住个脑袋一声不响地呆在一边,从来都听不到他的哭声也见不到他笑脸。儿子的脸上也看不到什么表情,说他聋吧他也不聋,说他傻吧,家里家外的脏活累活儿他全干得来,只是动作上比其他的姊妹们慢了一点。
所以,‘愣子 愣子’的姊妹们就这么叫着他。连爹娘也这么叫顺了口。也没人理会这个娃娃明不明白愣子的概念,也不去体谅他听到这两个字时的感受。只有父母叫他愣子时他才会嗯 嗯的有气无力地应承声,别的兄弟姐妹叫“愣子愣子”他从不理他们。
爹娘就没给他起过大名。不像其他的弟兄们叫‘得福,得财,得宝,得喜 ,得望’的,听那些名儿起的多贵气!养的多,穷,到了上学的年龄,就捡脑瓜子比较灵的去。而这个愣儿子自然就靠一边了,从小与那些‘咩咩’叫的羊群为伴儿。
愣子的羊放养了一茬又一茬,他放养过的羊谁也没有细算过有多少了。如今,放羊的愣子下巴上长上了一茬像山羊一样的胡须,他留了山羊一样的胡须可没有羊放了。那些他曾今放过羊的山山岔岔,仡仡佬佬现在公家全都种上了树,封山禁牧了。这是为绿化环境保护生态平衡而实行的一项利国利民措施。
愣子哪晓得这个道理呀!羊群卖掉了,愣子也就“下岗了”,没那些羊群作伴儿,愣子成了地道的“孤家寡人”。现在家里就娘和愣子相依为命。自家的山地现在全都种了树,剩下的两三亩川地娘也承包给了别人。娘怕愣儿子侍候不好那几亩薄地,反倒会让村里的人看愣儿子的笑话,再说家里现在就她娘儿俩个,光是公家补发的那些粮食都吃不完,其他的儿女今儿个不是送来面粉明儿个就会送来大米,吃的问题是不用发愁的。
倒是让娘犯愁的是自己年岁已高,阳世上的日子没多少属于自己的了。愣子的爹没有过上好日子就丢下这一大堆高房台阶一般的儿女们撒手走了。现在其他的儿女们都成家立业另立门户过日子,也不用着她操心。娘最犯愁的就是跟前的这个愣儿子,愣子让娘总有操不完的心。如果不是有这么个心不甘,说不定娘早就去地底下陪愣子他爹了。娘是强打精神陪着愣儿子一天天耗着精力和时间,也不知这盏老油灯啥时会油干芯灭……..
那一年,愣子爹还在世的时候给愣子占过一门子亲。女方是一个瘸子,对方家当时看愣子虽说有点愣头愣脑的,可是他不瘸也不拐,身体又很结实,又看到愣子爹娘偏护这个儿子,就同意把瘸女儿嫁给愣子当媳妇。本来两家子商量定了本年腊月就给愣子完婚。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夏天发的那场洪水把在外找做木匠活干的愣子爹硬是让大水给冲走了。娃娃们多得像羊群,家里穷的刮锅涮碗又没了主心骨。女方家看到愣子家里有了变故又想着愣子又不是个多机抓的小伙,远近邻人都知道他是个愣人也怕丢不起这个人。对方就悔婚了。
愣子这辈子也就没闻到过女人是啥味儿。或许愣子压根就不知道男女间的那场子事儿
“唉!我死了我的这愣娃可咋过活呢撒?”一想到这些,娘的心呀就愁的不行了…….
太阳已经晒到端头顶了,娘做好了午饭。她把头伸到厨房门外,连连喊了三声‘愣子’也没人应承就晓得儿子出去了。自从把家里的那群羊卖掉以后,儿子就像是失了魂似的一天到晚不出门,娘看到儿子比往常更蔫了,整天钻在那屋里头吹笛子。愣儿子的那笛声吹的凄凉,听着让人觉得心慌。每次听到儿子吹出的笛声,娘的老眼就会噙满泪水。看到不言不语的愣儿子面目一天天的显老,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又说不出的疼痛。自己有口气就可以给儿子做顿热乎的饭菜,烧热炕头与儿子做做伴,说说话。可如今她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要是那天阎王点到她两眼一闭,丢下愣儿子咋办呀?
今儿一清早愣儿子就拿出笛子吹了。别看娘年级大了,可耳不聋眼也不花的。娘被愣子的那笛子声惹得心烦意乱的,就骂骂咧咧的让儿子别吹了。做娘的也猜不透儿子成天地在想些啥,就觉得这个愣儿子越来越怪了。娘不愿意了,愣子啥话也不说就把笛杆子往怀里一揣,出门走了。
眼看着碗里的面条都沓到一块儿了,娘还等不见愣子的身影。她就解下系在腰间的护襟子去出门寻愣子了。
娘的三寸金莲迈着细碎的小步,跛颠跛颠地朝着村后的那片山坡去了。娘不让愣子在家里吹笛子惹她烦心,就知道儿子一定会来这里的,因为娘知道愣儿子再也没其他的可去的地方。
村子里坑坑洼洼的小道不好走,费了好大的劲儿娘才来到那片山坡上。这片后山坡是过去愣子常来放羊的地方,这时正中午的太阳毒辣辣嗮着。山坡上的那些老白杨树和这两年新种的松杉显得郁郁苍苍,把整个儿后山坡给罩的严严实实的。这里一片翠绿翠绿的。如今这里再也听不到往日那些牲畜们吃草时‘磕碴 磕碴’声和饱食后“哞哞”的嗥叫声,也闻不到牲畜们到处乱拉乱尿的屎尿味儿和从牲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草腥味儿。树林子里散发出阵阵青草的芳香让人感到舒服。
娘气喘吁吁。她慢慢地把身体靠在一棵树上歇了歇气,然后顺势坐在了地上,心里头只报怨三愣子不让她省心。
这片林子里凉爽寂静。偶尔传来几声小鸟的叫声。
娘歇息了一阵,感觉胸口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窒闷了。可这里她没看到儿子的身影心里就不免有点着急,就一连喊了好几声。娘不明白儿子为啥会对这里这么上心,难道这里有啥令儿子着迷和放心不下的东西么?娘始终想不明白。
空荡荡的林子里除了鸟儿的鸣叫声就没别的响动。
娘心中不免有了一阵胡思乱想。过了好一阵子,才见愣子从树林子的另一头地朝着他娘坐得位置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娘看到愣儿子的蔫熊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娘用手扶着身边的那棵树从把身子慢慢站稳,顺手一把夺过愣子手中的笛杆子准备狠狠地抽愣子几下子。娘举起手又犹豫了,举起笛竿子的手停在半空抖动着,最还是终落了下来。
娘无奈地叹了叹气:“唉!你个愣凇你咋就不让老娘省点心呀,在这里呆这么久不怕野狼把你给吃了?不知道我会担心你吗?不晓得吃饭呀?”
娘也不知道该咋对待这个愣头愣脑的儿子了,只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
愣子看到娘气呼呼地还是那一福憨头憨脑样儿,他也不说话,就直接从娘手中拿过笛杆子揣到怀里,然后蹲下身子背起老娘朝着回家的道上走。
树林子里没有一丝风,只有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烤晒着。
娘在愣子的背上悄悄地抹着眼泪…….
(二)
说起愣子吹笛子的事,记得愣子的娘给我讲过一段关于愣子和那笛子的故事呢。
那是在愣子十四五岁的那年。村上来了一个秦腔戏班子,由十几口子人组成。这个秦腔班在村子里一住就半个多月。头些年看班子戏的都是些穷人,也给不起啥钱。这些唱戏的也就是为了能填饱肚子混口饭,村子里的每家每户就轮流着给戏班子管饭。愣子家的那帮兄弟姐妹们也都爱凑热闹。每晚催着娘早早的做了晚饭就各自提着小木凳溜出去看戏了。愣子和往常一样,一直到太阳落了西山天完全黑了,才赶着羊群回到家。可愣子回到家连饭也不吃一口气就直奔戏场了。愣子悄悄地站在人群的最后,也是最后离开戏场子的人。有的村民看到愣子也凑热闹就互相传递个眼色低头接耳的挖苦愣子几句。并没有人真正地去关心这个愣娃娃能不能看懂戏。只有娘发现,她的愣儿子在看到高兴时也会露出从不愿意露的笑脸。那时,做娘的才知道她的愣儿子并不是真正的愣子,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完完的愣凇。
轮到愣子家给戏班子管饭了,家里那样的穷,给戏班子管顿啥饭好呢?既然管饭总得给人家吃一顿像模像样的吧。让戏班子的人吃好的也总不能让自己的娃娃们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瞅着吧?戏班子里的十几口子人,再加上自家的这十一二口子,该吃啥呢?
这下子可愁坏了愣子娘和爹。老俩口商量了半天也没上想出个啥结果。当爹娘为难的在地上转磨磨时,愣子却把他娘悄悄地拽到一边。愣子用手指了指羊圈,娘当时没明白愣子的意思。当愣子把娘拽到羊圈时,娘当时就傻了眼,娘看到有一只羊倒在血泊中死掉了。那些被惊吓的羊群躲在圈的仡佬处 ‘咩咩‘地直叫唤着。娘回过头来看到愣子手上的斑斑血迹时,她明白过来了。可娘却怎么也不能相信平时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愣儿子这次是咋了?他哪来的勇气捅死一只羊呢?这些羊是愣子平时精心喂养的。别看愣子平时蔫不啦几好像啥事都不懂的样子,可是对待这些羊就不一样了。愣子知道心疼和操心羊,天要下雨时老早找个避雨的地方让羊群避雨,天冷了也会脱下自己的破棉袄披在小羔羊的身上。其他的姊妹就更觉得愣子傻了,对愣子的这种行为时常投以讥笑。爹娘觉得这个愣儿子就在放羊的事上还有点心眼,比其他的几个子女都要趁心。爹娘就决定让愣子多带养别人的几十只羊好换回一点口粮养活这帮娃娃们,把这么一大群羊交给愣子放养,爹娘也是很放心。
愣子放了好几年的羊了,从没出现过啥事,可这次他为了给戏班子管顿饭尽然敢宰羊,……咋就不和自己的老人商量商量呢!真是个愣凇么!愣子看到自己干的事让娘和爹伤心又叹气,只是低着头并不说话为自己辩解。娘和爹心中明白愣儿子为啥要宰这只羊,羊已经让愣儿子宰了,爹和娘也就不再多说啥了。谁让他们命苦养了这么个愣凇儿子呢,这能怪谁?只能怨他们的命不好,背过那帮娃娃们爹娘伤心地哭了。
那次戏班子的人在愣子家吃羊肉泡馍时,愣子没有像其他的姊妹那样围在锅边直流口水。愣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跑得最勤快了。跑前跑后的一直给那些戏子们大碗大碗的端羊肉泡馍,气得其他的姊妹们只用眼珠子瞪着愣子,暗示让愣子停下来。姊妹们知道他是一个愣人,那么好吃的东西不留着自己家人吃,竟然一个劲的孝敬了别人。可是愣子并不知道姊妹们翻白眼的意思,照样很勤快的侍候着戏班子的人,直吃得那些戏子们个个摸着肚皮子打着嗝时才歇息下来。
戏班子的人被愣子一家的热情和善良感动了。那年头老百姓谁家能吃上一顿羊肉呀,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为了感谢愣子他们一家,班主看到愣子家的孩子多家境也不好,要收其中的一个加入戏班子。可是问遍了那些子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们谁也愿意去,因为他们知道学戏是要吃很多苦头的,也不会天天如此有好吃的等着他们。愣子爹娘也不愿意让他们的娃娃有哪个去当戏子唱戏,爹娘认为戏子的命比一般人要苦要溅,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离开自己身边的,即便是挨饿受罪也要一家人在一起。
戏班子要离开他们家时,谁也没有想到愣子突然执意要去学戏。班主是个精明人,他一眼看出愣子不是个机抓娃娃,也就婉言谢绝了。再说了,就是戏班的班主愿意,愣子的爹娘也不会同意的,你想;这么一个愣娃娃敢让他离开自己去外面闯荡呀?还不得把人操心死了!
为了不让愣子心里难过,班主就送给了愣子一只笛子,并且亲自手把手的教了愣子一天一夜,以便感谢愣子一家人对他们的照顾。谁也不相信愣子会把笛子学会,不对他报有幻想把笛子吹得有多好听了,谁都对愣子吹笛子的事没放在心上。
戏班子走了,那个笛竿子从早到晚和愣子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那次,愣子娘对我说起愣子以前吹笛子的事,浑浊的老眼竟然显得神采兮兮……自打有了这只笛子,不论白天黑夜都不离愣子的身。白天放羊时愣子就是忘记带干粮他也不会忘带他的宝贝笛竿子。以后愣子只要听说那个地方有戏,不论多远的路途,愣子都会赶过去看的。愣子跑那么远的路看戏就是为了学吹笛子。
愣子娘说;“你还别不相信,你愣子叔有一次走了一天一夜赶了一百多里的路,到了那里却只看了两小时的戏,回来时侯脚烂的像烂瓠子,腿子肿得像根檩条子,见了的人都说他这辈子就是犯在一个‘愣’字上了!”时间久了,愣子的笛子尽然吹得出奇的好!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从此,邻里十村八里的人都知道老王家的三愣子会吹笛子的事了。不知内情的人都在瞎猜着这个愣娃娃会吹笛子事。那时,一个庄子里有会摆弄一两件乐器的人是很难找的。有人说愣子是在山上放羊时遇到仙人指点了,说的神乎其神的。那段时间愣子成了名人。平时没有人愿意理的愣子一时间成了村子里人的“调剂品”。消闲时,村民会喊来愣子给大家吹上几个段子。那些老汉老婆子们听着愣子吹出的那些寸断肝肠的调调,抹着眼泪长气短嘘的。只要邻近的村子里来了戏班子村民们都会叫上愣子去帮忙。愣子就是个愣人,从来就没推辞过!可他帮了忙连饭也混不上一口就回家了,气得他的兄弟姐妹们直跺脚骂他,“愣凇,愣凇”。
愣子只是在很短的时间被村民们关注过。就像山上开着的野花,有了温室里的鲜花,人们也就渐渐忘记了那些野生野长的。
时间像流水一样在愣子的笛子声中静静地流淌着。
不管愣子的笛子吹的有多好,他还是一个愣人!最终愣子的笛声还是吹给那些没有偏见意识的羊群听,也只有羊群永远不会取笑和远离愣子。愣子的笛声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
村子的夜晚出奇的静,偶尔从村子的那头传来几阵狗的叫声。
早早的娘和愣子就关了院子的大门。一个是年岁已大的老人,一个是冷头愣脑的愣人。电视机放在那里也就是个摆设品,娘俩个谁也不去理会电视机里有啥节目。娘坐在炕沿头上,一层一层地往开解着缠住她腿子肚下半部分的那根裹脚布。那条蓝色的裹脚布袋子老长老长的。长的就像一条没有头的藤蔓,这条长长的藤蔓紧紧地捆绑了娘的一生。娘在这条藤蔓上慢慢地把日子从东山往西山赶着,慢慢地在这条长长的藤蔓上咀嚼着命运安排给她的酸甜苦辣日子。娘也在这条藤蔓上让黄土把自己的躯体一截一截慢慢地掩埋着……
这时屋子里开始弥漫着从那些裹脚布中散发出的汗腥味儿和一种难言的酸臭味儿。
娘让愣子给自己取来一把剪刀并端来一盆热水。愣子坐在小木凳子上,把娘的脚放在热冷适中的水里,双手慢慢地搓着眼前娘那双白的出奇的小脚。娘的这双脚真的只有三寸那么点儿,除了大拇指还能正常的屈伸,而其他的四根脚趾头全部齐刷刷地折压在脚心,早就没有疼痛感。脚面和脚心就形成一个典型的圆锥体。看着娘变得畸形的脚,愣子轻轻地叹了叹气,还是那样的不言不语。娘看着儿子头上的几丝白发,一丝愁云又笼上了她的心头。
“,明个你大哥回来接咋娘俩上他家住上一阵子,咋们这里要修新农村,这里的房子要被拆掉,暂时就先到你大哥家,最多也就是个半年的时间咋们这里修建好就回家了。” 娘一边用手揉着脚,一边给儿子安顿着。
“到了你大哥家就得灵活着点儿,别老像个实木疙瘩照家里一样了,吃饭时别像在自家响声那么大,更不要像个饿死鬼一样饭上来就动筷子,”娘脑子使劲搜寻着要叮嘱儿子的话语,以便不要让这个愣儿子遭受别人白眼,即使亲兄弟之间娘也不愿看到他们对愣子流露出的嘲笑和歧视。
“还有千万记得上厕所时要关上门,别占住茅坑没完没了的,晚上就和我睡一个屋,你打呼噜我会登你一脚,别吵着你大哥一家人的休息,城里人都很讲究,你千万要把我说的记下”
娘很不放心儿子,一遍又一遍的安顿着,愣子的头枕着炕沿,也不用放在一边的枕头,用被子捂住头,也不应承他娘的发问。
娘一把掀起蒙在愣子头上的被子骂道“这么热的天气,你就不怕捂死你吗愣凇?”愣子使劲又 把被子蒙在了头上,娘也不再管愣儿子了,自己睡了。
(三)
在这山沟沟里待了一辈子,虽说这次离开的日子比较长,可是想到不久新农村修好了这里依旧是他娘俩的安身之处时,娘心里头的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也就会稍微平息了一点儿。
平时几个儿女接娘去自己家顶多也就住上个两三天,而且每次去的时候娘都惦记身边的愣子。娘知道他的儿女们并不希望自己带着愣子一同去,可是要把愣子一个人撇在家,娘是绝对放心不下的,她生怕愣儿子会吃不好,怕儿子孤单,怕愣儿子会遭别人的白眼。如果那个儿女说不让愣子一起去的话,娘是不同意去。儿女们为了不得罪老娘也就勉强接纳了愣子。娘怕在儿女那里住的时间长了,愣子会遭他们白眼的。也就只住上一两天的时间就会急着回家的。
娘也看得出,只有待在这个家里面愣子才是最开心最踏实的。
愣子都四十多岁了,基本上就没离开过娘和乡下这块地方。娘知道其他的儿女们都看不起愣子,觉得有这样一个愣人做自己的姊妹,让别人绰绰指指的脸上感到很没光彩。娘是明白人,她不愿意随任何一个儿子去城里享清福。她要陪愣子在这里山沟里待一辈子,娘不想让愣子可怜无助,不愿让愣子孤孤零零的一个人过活。虽然儿子愣,可他也是娘心头掉下来的一块肉呀。别人溅看愣子娘不管,可是自家的姊妹伙儿若要是哪个看不起愣子,在她面前说一些风凉话,娘就不答应,非得好好教训一顿。碍于老娘的情面自家的姊妹们对愣子在面子上来说还是比较照顾的。愣子不抽烟,酒也不沾,平时的衣服几个兄弟们换下来的也就给了他够他穿了 。这些年愣子除了身边没取上个女人过日子也就没受别的啥罪。
几个儿子听说老家的房子要拆掉改建新农村了,老娘的临时居住问题都积极主动地承担,可他们只是提到了娘一个人的居住和生活问题,压根就没提到愣子,都表示自己家要娘。娘看到这种情况,明白儿子们为难的原因,几个儿子个个都是“气管炎”,老人的心里亮堂的跟一面镜子一样,即就是儿子们愿意要自己和愣儿子,可他们的媳妇还有个同不同意呢,老了的人是能体谅来儿孙们的难心的,娘年纪是大了,可她并不颠懂,脑瓜子清楚得很。
可是遇到这种情况,不离开家啥是办法呢?
最后娘自己做出了一个很公道的决定,她要去那个儿子的家就得和愣子一起去,不然宁可露宿街头。儿子们也没其他好的办法可行,只好听从娘的安排,几个儿子一家一个月轮流安排娘和愣子的生活,先从老大家开始,等五个儿子家轮到了娘和愣子的房子差不多就盖好了。这样的安排谁也不吃亏,儿子们对自家的媳妇也好交待。看到老太太的态度很坚决儿子们也就不再说啥了。回家和各自的媳妇商量好了,就照这样决定了。
就这样愣子跟着娘先是到了愣子的大哥家。
大儿子家在城里住的是楼房。大哥安顿好娘和愣子就带着他俩到街上去逛逛。娘想让愣子看看城里人是咋个生活法。
那天是愣子第一次在城里逛街。以前没有人主动带着自己上街的。
大哥掺着娘,愣子的手紧紧地拽着娘的衣襟子。以前在山沟老家,愣子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一座挨着一座的山脊梁,一棵棵高低不齐的树木,不是庄稼地里一望无际青油油的麦苗,就是成群成对的鸡鸭和牛羊,在乡下愣子脚下踩着的是厚厚的黄土,是坑坑洼洼泥泞的羊肠小道,是散发着野草清香的田间地埂,耳朵里听到的是公鸡的打鸣声,是鸡群“呱呱”的啄食声,是狗,牛群,羊糕,是草驴发情时等混杂在一起的叫声。如今眼前一排排高大而又密集的楼房让他觉得一阵眩晕,来来往往的车辆和熙熙攘攘人流不但让他感到恐慌更让他觉得窒息,他怕听到从那些商店里传出的激烈刺耳的音乐声,怕听到小商贩们的叫喊声,怕看到那些穿着奇形怪状花花绿绿的男男女女,愣子的眼睛根本就不敢往那些城里人的身上瞅,愣子只是使劲的把自己的头勾的低低的看着脚下的路面。脚下的马路让他不能自如地往下踩,走惯了家乡的泥泞小道,看着这宽阔而又笔直的马路,愣子的两只脚就由不得自己了。那汽车喇叭刺耳的尖叫声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愣子的额头上有汗珠子在滚动,他把娘的衣衫紧紧地拽在自己的手中,生怕娘和大哥把自己扔在这让他窜不过气得地方。出门逛了不到几分钟,愣子说啥也不动弹了,就像个石头立在路边不走了,不管大哥咋问他他也不吭声。娘看出了儿子的心事,就让大儿子领着她和愣子回家。其实娘和愣子一样不喜欢来这熙攘吵闹的地方。本想着让愣子见见世面,看看别人在这里咋生活的,可是看到愣子的反应娘就明白了儿子的心思。大哥领着娘和愣子他们早早地就回家了。
从那次以后,愣子就再也没从大哥家住的那楼上下来过。城里人的吃喝拉撒全在一间屋里就能解决,住在大哥家有吃有喝的愣子就没那个必要下楼了。他成天一声不响的呆在屋子里,从不走出和娘住的那间屋子。看来愣子是记住了娘的话,吃饭不上餐桌和大哥家人一起吃,就蹲在小屋里一个人吃。吃饭时也没有发出像娘说的那样很大的响动,愣子像是学会了城里人细嚼慢咽的吃饭法。看到家里只有他和娘两个人的时候,他才走进卫生间。但还是没有闭上卫生间门的习惯,娘就会听到从卫生间里传来唰唰的尿响声,还和以前响得一样亮,而且比以前的尿好像还要多,待在哪里好长时间也不出来。
愣子只有和娘俩个人时,就会把他的宝贝笛竿子拿出来。他只是把笛子放在嘴边按了按,并没有吹出声响,然后看着笛子发好半天的愣。愣子呆在大哥家的楼房中,每天干的最多的事也就是爬在阳台的窗户那儿发愣。
愣子两眼直直地望着天空。他觉得低低的云朵只朝着自己的头顶瞟了过来。过去在老家那些云朵不是离自己老高老高的吗?老家天空中的云朵白的就像他放得那些羊群,愣子望着那些变化无常的云朵,好想看到了自己养的那些羊儿,一会儿朝着这片山坡奔来,一会儿又朝想那片山头奔去,他看到那些羊群高兴极了,忘记了日头正毒晒着,愣子从早上天麻乎乎地趴在那里望天空直望到大哥家吃午饭的时候。不等把饭碗搁下又急着爬在那里望到夜幕挂帐星星上演。因为他是个愣人,所以大哥的家里人也就对他的这种行为不去关注和理会,由着愣子的性子来。
日子一天天地从愣子手指的缝隙中溜过。
娘注意到,在每晚睡觉的时候,愣子都会在靠着床的墙仡佬处用手倒腾着啥。娘发现,那是愣子用手指画上去的一道一道的痕迹,数了数,这些道道正好与她和愣子来老大家住的日子相吻合。看着墙角上那一道一道让愣子划出的痕迹,娘的心就像猫爪子抓一样难受。
娘每天就这么陪着儿子熬着。她也一天天盼着自家的房子能早一天修好好让自己领着愣子回到乡下的家中。自从住进这楼房里,娘就没有一天舒心自在过,虽然大儿子一家对娘俩不错,可是自己老觉得胸口烦闷烦闷的,头晕乎乎的。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漂浮着,踏实不下。娘想晒晒外面的太阳,想呼吸外面的空气,大儿子一家都很忙,楼又太高自己爬上爬下的不方便。让愣子背着自己下楼,可是那个愣儿子又不不愿意出门。住在这里,娘觉得把自己关在了半空的囚笼里一样难受。
时间就像在火上烤一样让娘和愣子觉得是那样的闷热,焦虑,窒息,急躁……
那天早上娘睡醒了,却不见儿子像往常那样趴在阳台的窗户上望外边了。愣子还躺在老娘的旁边。娘用手摸摸愣子的额头,凉凉的也不烫呀!娘就不明白了,这好好的咋就像个死猪一样懒在床上不起呢?愣子从小没睡懒觉得毛病呀,就是没了羊放,他还是会一清早就起来,出门去他常放羊的那个后山坡坐坐,而一坐就是大半天。
愣子不起床,不吃不喝就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下急坏了娘和大哥一家。说他病了吧,好好的身体没有看出愣子那里不舒服,说他没病吧,这成天躺着不吃不喝的怕会出人命,娘和大哥一家人在愣子嘴里也没问出话由来。愣子就这么像个半死不活的人在那里直挺挺的躺着。娘快要急疯了,嚷嚷着让自己的儿子们把愣子送医院去瞧瞧到底是咋了?
愣子被送往的不是其他的医院,而是市里的一家精神病院。
愣子住进了精神病院,娘的精神也随之而垮了,娘也不晓得吃不晓得喝只是嘴里一个劲的念叨着愣子,她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做娘的就是不愿自己的儿子住在哪里。她相信儿子绝对不像医生说的得了精神病,愣子只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娘要把愣子带回乡下老家。
可是,愣子进去了,就要照医院的治疗方案救治。每天,医院的工作人员都会按时给愣子送来大把大把白的像雪片一样的西药片。每天用绳索把愣子绑起来给他打一针镇定剂,因为愣子不听医护人员的话,每次打针都会伤着人护理人员的。愣子住进了精神病院,娘的眼睛就慢慢看不见了。娘整天的哭,谁也劝不住。她怎么也不相信医生的话,说愣子的精神有问题,做娘的知道,她的娃娃就是憨,就是愣而并不是医生所说的神精病。
娘要带着儿子回家,回到那个没有人说愣子是神精病的乡下老家。在那里儿子是个像模像样的正常人。在那里才会有儿子生存的乐趣,在那里才会有儿子生活的天地,在那里才会有儿子生活的希望。娘要领着儿子回家去,她还要为儿子再买回好多好多的羊,那些羊毛洁白的会和天上的云朵一样。让儿子在那片喜爱的山坡上放养那些羊群,让儿子干他自己喜欢干的事。娘知道儿子只属于乡下山沟沟里的那片土地和天空。哪里的空气让儿子熟悉让儿子亲切,儿子只属于那些咩咩叫着的羊群,儿子听到那些叫声就会感到欣慰和踏实。儿子只属于芳草青青的山坡,到了那儿子就会有自己的思想空间。娘知道,儿子只属于他娘俩的小院。儿子睡惯了娘烧的热炕头,闻惯了土炕的土腥味儿。
娘要带儿子回家,娘每天嘴里就唠叨着这一句话。
愣子在精神病院住了有半个月,他的情绪时好时坏。好时还和以前一样,呆呆地蹲在墙角一言不发坐上一天。不好时就会拿着手中的笛竿子胡抡乱打,只要有人动他的笛子,愣子就会发疯一样扑上去撕打人家。时间长了,医院的工作人员也就不再对愣子手中的笛子做文章了,免得其反。
娘每天神情恍惚地叨念着愣子的名字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了,娘的儿子们商量好要把愣子从精神病院接出来。他们也觉得不忍心了,也怕娘这样下去就再也见不到愣子了。
这时医院却提前传出了噩耗;
愣子自杀了!
愣子是在一个没有月光只漆黑的夜晚,吞下了那足有二尺长的笛竿子穿心而死的。愣子死了。子女们谁也没有敢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娘。可是自从愣子死了后,娘也显得有些反常,不在像以前那样成天到晚的念叨了愣子了。娘安静了,对愣子的事再也不闻不问,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儿子一样。
生活似乎恢复到了平静。娘在大儿子家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几个儿子之间似乎忘记了他们的约定。娘继续在老大家住着。
有天,娘清醒了,比往常那天都要清醒。娘清醒了,就会更加想念自己的愣儿子了。
娘放心不下愣子,怕儿子在那一世挨饿,受冻,怕儿子孤单,担心儿子会遭人的白眼,娘决定要去陪儿子,若没有娘在身边,儿子一定会感到孤单害怕的,儿子自打娘胎出来就没离开过她,都走了这么常的时间了,叫她咋放心下呢?
就在娘做好去陪儿子的前一夜晚,愣子给娘托梦了:
娘看到愣子手中拿着笛子坐在后山的那片树林子里,她想上前抓住儿子的手带他着回家,可是自己却怎么也抓不到儿子的手,儿子很不高兴的转过身,说娘抛弃了他,不要他了,说完就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里,不管娘后来怎样大声的呼叫愣子再也没有出现….
愣子托的这段梦让娘彻底清醒了,娘做好了决定。其他的子女都有他们各自的家庭和亲人。愣子就娘一个贴心呀!愣子离不开娘!娘更离不开愣子!
那一夜娘整宿都没合眼。那一夜娘想了很多。
东方微微泛出了鱼肚白色,人们又开始了一天新的生活。
街道上小贩们子的叫卖声,汽车喇叭的刺耳声,上班人流匆匆的脚步声,往学校奔赶学生们熙熙攘攘的嬉笑声汇成一片快节奏生活的画面……
当大儿子一家人发现娘时,娘的身体已经冰凉。
娘陪愣子去了,只有待在愣子身边娘的心才会踏实。娘走事很平静也很安详。
从此娘也就走出了缠绕她一生的那条长长的藤蔓......
我回到家乡时,愣子和他娘的坟头已长满了野草。娘的子女们很孝顺都知道娘的心愿,他们把后山的那片坡地买了一块,让娘和愣子又有了一个自己愿意的安身之处。相信愣子和娘都愿意在这里永远的安息。他们一定能看得见山坡下那一排排整齐而又崭新的农家院子,那些耀眼醒目的红砖蓝瓦,那些高高飘扬的彩旗,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看着愣子和娘的两座坟头,看着山坡下那一排排明亮整齐的院落,我的心中不免有一丝惆怅和遗憾……
风依旧嘶叫着吹过山沟的角角落落,后山坡的那片林子秃丫丫地在风中来回摆动着。山下心农村上空那些醒目的旗子在风中飘舞着欢呼着……
我想等过不了多久,来年开春时这里还会是一片苍青,一片茂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