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
记忆里的那些旧物,瓜葛着边边角角的记忆。比如动物,比如动物里的猫和狗,每一种小动物关联着一段故事,掀开了那些泛黄的褪色的记忆。小说手法别致,文笔老练。推荐共赏!
记忆是复杂的,个人的,不自主的。
身边总是会有一些旧物引起记忆泛滥,这里要说的故事是关于记忆的亦然也是关于旧物的。
之一,动物。
(一)猫
那只猫是母亲捡来的,捡回来的时候它还只是小猫。它蜷缩在母亲的手里,已经奄奄一息,毛色毫无光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丑陋的洋娃娃。
她把小猫接过来,放在手里的时候,感到它轻微而倔强的呼吸。那一瞬间,她的心里痛的掉下眼泪砸到猫的身上。它抬头看着她,祈求的看着她。
很久,很久,她还是记得那只猫看她的样子。
那只猫来到她的身边,父亲也随之下了岗,整日在家中对着电脑,他不会玩网络游戏亦不会网络聊天,终日玩着单调的纸牌的游戏。父亲不断地吸烟,烟一抽完便大声喊来她去买烟。
若是回来晚了,父亲等久了就会用烟头吓唬她。每次都在烟头离自己的肌肤还有一寸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始笑,是那种很邪的笑。
她不敢告诉母亲,父亲下岗的时候母亲恰恰升了职,在公司里面做起了经理,父亲常常怀疑母亲是在外有了外遇才升了职。母亲每天回家,父亲就和母亲争吵。有时是在母亲做饭的时候,母亲便把锅里滚烫的油直直的泼向父亲,父亲躲闪开来,抓着母亲的头发一直拖到客厅,然后用手狠狠的抓着母亲大声的咒骂。有时是在母亲洗澡的时候,父亲在门外大声与母亲争吵,水流的声音渐渐被掩盖。母亲围着浴巾冲出来,用湿淋淋的手甩在父亲的脸上,温热的水流顺着父亲的脸留下就像是涌出的血液一般。
在无数的争吵与互相的折磨之后,母亲写好离婚的协议书递给父亲。
单薄的纸上密集的写满了字,字字用力,以致在纸后印出字印。母亲就像是要把仇恨书写在纸上一般。父亲读了两遍,嘴唇翕动,读得很慢,末了伸手不觉的把协议书撕了去。母亲在一旁顿时愤怒,准备伸手撕扯父亲,但母亲停了下来,她看见了父亲的眼泪。
父亲哭的很厉害,紧紧的抱住母亲,双手极其用力似如要把母亲融到身体里。母亲透不过气,伸手推开父亲。那一瞬间,彼此相视,父亲双眼通红,泪水不断涌出。母亲怔怔的看着父亲,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止住了。母亲走到父亲身边,伸手为父亲拭去泪,将自己的手轻轻的放进父亲的手里。
之后的家里少了很多的争吵,只是父亲忽然一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父亲依旧让她去买烟,她把烟递给父亲,父亲抬头看看她,奋力挤出一个微笑。她惊异的愣在那里,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父亲脆弱不堪。
母亲给父亲买来报纸和资料,父亲一直想去上个培训班然后再去找份活计。父亲奋力学了一段时间,开始信心满满的去找了工作。接连的失败,父亲抽的烟是越来越多,母亲不再跟父亲争吵,母亲悄悄的替父亲找了工作,只是说了单位缺人让父亲过去。
父亲在家踟蹰良久,终还是去了母亲的单位。
家里猫,已经呆了三个月了。
她细心的照顾着猫,起初把肉嚼碎了喂给猫,而后猫渐渐长大。毛色有了光亮,她就用自己每日的早餐钱给猫买鱼或者肉。她从来不给猫吃猫粮,她是个小心翼翼的女子,她怕猫粮里面有着太多的化学药剂。
鱼和肉买回来,她都会用清水清洗很多遍,然后把细心的把维生素药片搅碎了添加到里面。
猫,那时是幸福而自满的。
早些的时候,父母每次争吵她都会抱着猫躲在角落里,低声诉说抑或哭泣。现在家里稍微有了缓和,一切就像是瀑布之下的河流,湍急之后是平静。
猫开始变得懒洋洋,每日蹲在沙发上。
父亲每日和母亲一起下班,父亲开门,母亲依着门走进来。父亲把拖鞋递给母亲,母亲笑笑。
父亲说,他还爱着母亲。这是她悄悄听到的,不过这都是父亲的呓语。
猫还是窝在沙发上,少了很多生气,每日打着瞌睡。它困倦的看着家庭的变化。只有每天晚饭的时候,电视里播着新闻它才会起来,伸一个懒腰,尖利的爪子与沙发摩擦发出粗糙尖锐的声音。声音戛然而止,饭桌上母亲的叙述声再次像是海啸一般袭来。
父亲低头,沉默寡语。
猫死掉的那天,她放学回来很晚。她照例一进门就低声唤着:咪咪。良久无音,父亲房间的灯光明明暗暗。她问父亲,猫呢。
父亲看了她一眼,眼眶红润。
她又问了一遍,父亲平淡的说道:死了,今天一直在叫,我就把它扔了。
她瞬时觉得恶心,急步走到窗前。
远远的一点红色缀在楼下的石板上,溅出的血液四溢开来,像是一朵绽放的花朵。
她抑制不住,眼泪一直往下掉。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恨父亲。
不过这种仇恨并没有像是她所想象的那样,随着时间的积压越发浓烈。
父亲在猫被谋杀后的两天后,自杀了。毫无征兆的自杀了,犹如那只猫一般远远的看去像是一朵绽放的血色花朵,只是颓败了许多。
十年之后。
她独自为父亲扫墓时,不经意瞧见了墓园里徜徉的猫,亦如那只猫的毛色,只是留下了个背影。
她再一次想到了父亲,只是模糊不堪,唯独那只猫怔怔的看着她,眼神有着希望。
(二)
狗
在夜尽之前,我们曾有圆舞,低眉,浅笑。
他与她认识是在学院的舞会上认识的,她刚学会跳,局促的坐在一旁不安的看着舞池。他那时是学院学生会的主席,舞会恰好是他们主办的。他远远的透过光影看到了她,就像是突然听从了召唤直直的盯着她。眼神有光。
他过来请她跳一支舞,言语温柔,姿态谦和。
她轻轻倚在他的肩头,她不看他的面容,透过他的肩膀她瞧见无数艳羡的目光。尽管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班级,宿舍,电话。
舞会尽时,他送她回去。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不如彼此在一起?
她胆怯的收回手,不知该说些什么。匆忙的逃开,楼道里的灯光被踢踏远去的脚步声扰乱,乱乱洒下一片。
夜里,她给寝室的人说,我有了男友。话音一落便是一片唏嘘声,有人问,长相如何;有人问,身高;有人问,那个系的。
她先说出了他的名字,然后整片的喧闹声就都静了。大家“哦”了一声就不在说什么。
深夜,无所依傍,周围都是虚无的黑暗。她殊不知这长久沉默,以及被忽然打断的谈话意味着什么。
后来才知,这一切都是因为羡慕,近乎嫉妒的羡慕。
他总是对她笑,从不主动说话。每次的谈话都是她提起的,她问他,生活,学习。他像是不善言语一般只是用还行,不错的词语来揶揄她。她不是个有故事的人,起先的时候因为问答常常陷入尴尬中,她便开始学习讲故事,讲自己的故事,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她的故事讲完了。两人之间话语便更加的少,她觉得他们似乎走到了尽头,尽管这段恋爱开始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
他依旧对她笑,从不提及分手的事情。她抱着一点点的幻想与最初的虚荣忍耐着。
他为她在食堂占座,打饭。冬日时,他去她宿舍楼下给她打热水。自习时也总是他为她占座。下雪时,他会悄悄把她寒冷的手放进温暖的大衣口袋。在旁人眼里她幸福的着实让人嫉妒。
她像是个疑心的妇人一般,想揪着他问,你爱我么?可是她不能,他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无可挑剔。若是她先提了分手,必然会遭到旁人的指责。
她不愿这样,况且她还舍弃不了这一点小小的幸福感。
圣诞夜的时候,她送了他一只小狗,是那种在商场门口装在箱子里兜售的小狗,杂种血统,身上夹杂着棕黄的毛色。小狗因为年幼,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可爱,其实她买下这只狗的原因是因为它的温顺。它不如别的狗般在箱子里打滚,或者遇到人就远远的躲开。它只是静静的卧在角落,抚摸它的头它亦然会温顺的看着你,偶尔会舔舔你的手指,表示亲昵。
就是这样一只狗,让她内心欢喜。
圣诞夜的时候,他订了一家法国餐厅是小店的那种。店里却装修得很精致,因为过节餐厅里坐满了人,他们坐在落地旁。她用个硕大的盒子把小狗装进去,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狗的脖子上她还特地的系了红色的丝带。
他送了她一条红色的围巾。饭桌上,彼此又是良久无言。她说起最近看的电视剧,是泡沫的偶像剧。她却说的津津有味,他专心的吃着食物。
她自识无趣便不再讲,怔怔的看着他,眼泪如注。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爱着她。他的一切是那样的完美,学生会主席,优秀的成绩,家庭背景殷实。待人温文尔雅。
可她,普通的就像是散落在海边的鹅卵石,整个大学里像她这样的女生很多。
她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宿舍。怀着儿时的王子公主梦,看着普通却开心的偶像剧,读着通俗的言情小说。偶尔会因为宿舍中的小事生点闷气,周末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和姐妹们逛逛街。
若不是那个舞会,若不是他,一切还是会像流水一般前行。
他是王子而她终成不了公主。
她哭泣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伏在桌上,肩胛抽搐。他用纸巾优雅的擦了嘴,抚摸着她的头发,轻柔温和。
她多么希望,他此刻说些什么,哪怕是分手的话也行。他终于什么都没说,只是摸着她的头,像是爱抚着一条狗。
她最终还是提了分手,尽管当她把这个想法诉诸于寝室的时候遭到了大家严厉的反对。
她哭得浑天暗地,眼睛浮肿的很厉害。
她去见他时,带着厚重的墨镜,轻声说,分手吧。话音刚落,她又后悔了,几欲说些什么。他却开了口,说,好。
那只她送他的狗温顺的卧在他的鞋边,像是从未离开。阳光直直的打在狗的杂色的毛发上,有些耀眼,她又流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