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小引】

我一直相信所有女人都可以为了爱而奋不顾身，可也有理由相信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可以将世俗碾碎在手心，扬起纯真的面庞。氤氲的都市气息，腐蚀掉一个个低抗体的魂魄，再也不能毫无保留的去爱，也不会仅为恋人一个明朗的笑容而心醉。有这样一群女子，将永远背着十字架，匍匐行进，只为救赎。

【她说那个叫顾小伍的男人她再也爱不起】

午夜，渐渐冷却的地铁站，我想你一定在这地方见到过许多流浪歌者。一个穿红色大衣的清瘦女孩儿倚靠着巨大的广告牌坐着，怀里紧抱一把陈旧的吉他，空洞的看着前方。我按下快门，对于写手来说这样的画面足以让她为此酝酿一个美好或凄凉的故事。我靠近她，看见有泪水滴落在她萧索的琴弦。我打开钱夹，她突然冰冷的说，我不是乞丐。那么，你一定是有故事的人，如果可以，我想听听。我在她身边坐下，她并不反感。良久，她低下头说，他曾跟我说，当你想念一个人时，就抱着吉他弹唱一首歌，无论那个人在哪儿，一定可以听见你的呼唤。他是一个叫顾小伍的男人，一个我再也爱不起的男人。

【你的简单，于我来说就是足够的幸福】

顾小伍每年8月17都记得买一束百合陪我一起去看爸爸，每次都会对着墓碑说，叔叔，谬以又长大一岁了，我会和她好好照顾阿姨的，您放心吧。这时候我就会想起八岁那年，得知爸爸出事的那个下午，坐在医院的台阶上小声的抽泣，小伍走过来，拨了拨我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说，我会照顾你和阿姨的，别怕，你还有妈妈，还有我！那时候的小伍，瘦得像麦秆，还是一个11岁的男孩儿。

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段废弃的铁轨，小伍经常在我周末不上课时带我去。周边的杂草会没过我们干净的布鞋，他牵着我的手在铁轨上慢慢的走，他说他多么希望可以和我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我问铁轨意味着永恒吗，他说不对，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里都可以是永远。他常常坐在铁轨边抱着他那把用打工钱挣来的吉他弹唱自己写的歌，我趴在他背上，看他一下下抚在琴弦上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静静地听，空气都是甜甜的。然后小伍拉我坐下简单地教我，他说，

当你想念一个人时，就抱着吉他弹唱一首歌，无论那个人在哪儿，一定可以听见你的呼唤。所以谬以，你也要学会哦，如果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就在我们熟悉的地方弹一首我教你的歌，那么我肯定会立刻现身。我笑着问会和超人一样快吗？他肯定的点着头。我抱着他说，顾小伍，你已经陪了我10年，我才不要你离开我，不然我会不习惯，你知道吗，

你的简单，于我来说就是足够的幸福。小伍轻轻拍着我的头，傻丫头，逗你啦……

【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有我在，别怕】

在外人看来，小伍更像妈妈的儿子，妈妈经常会做些小伍爱吃的菜等他从加油站下班来家里吃，家里换煤气罐等大小杂物也是小伍一肩担着，妈妈看小伍的眼神甚至比看我都多出一丝疼惜。高考前两个月，妈妈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胃口很差，哪怕小伍亲自下厨她也咽不下几口，小伍和妈妈从医院回来说只是劳累过度，可我预感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小伍的眼神只有我读得懂，我甚至发现他开始四处筹钱。他说谬以你什么也别管，安心考试，不然就是对你妈妈最大的不孝。当我拿到美院的录取通知单时，正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妈妈的透析刚结束。我问小伍，尿毒症可以治好的对吧？他搂着我的肩说一定会，等你学了油画，记得第一张一定要先给你妈妈画。

小伍开始去汽修厂做兼工，很少回来，但在妈妈下次做透析时又会准时请假背着妈妈下楼，然后再护送我们回来。妈妈说，小伍你放我下来阿姨能走。小伍说我小时候阿姨不也经常背着我玩儿吗。我帮小伍擦拭身上的汗，我说小伍其实你不用这样做的，我们家欠你太多了。小伍说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有我在，别怕！

临近开学，妈妈做透析的费用已经让我和小伍筋疲力尽，甚至把房子都压了出去。我终究是放弃了梦寐以求的美院。小伍背着我在楼下抽烟，然后我看见他的背影在颤抖，我知道他在哭，他在自责因为没有足够的钱治妈妈的病，自责眼睁睁看我弃学而无能为力。我跑下楼，从身后仅仅抱着他说，小伍，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我们一起勇敢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三个月后，妈妈因病情恶化引发并发症而去世。小伍带我来到那熟悉的铁轨旁，弹着新写的歌。我安静的听，安静的流泪。他说谬以其实你是幸福的，因为你至少陪着亲爱的爸爸妈妈走到了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而我呢，在福利院长大，爸爸妈妈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妈妈是所有福利院阿姨里最善良的，很多时候我居然都在喊她妈妈。她跟我说她有个小我三岁的女儿，因为爸爸过早的离世，他一直担心女儿没有过安全感。从那时我就跟自己说，我一定会好好保护阿姨和妹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们，竭尽所能。所以，我现在比你还要难过，我没照顾好你们，让两个我最爱的女人遭受这样的苦难……我摸着小伍的脸笑着说，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幸福给妈妈看，让她安心。

【谬以，以后你的一切全由我顾小伍负责】

我开始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小伍每天晚上都会骑摩托车带我回家，那个租来的简陋而温暖的小家。我搂着他，感受着他宽厚的脊背传至脸颊的温暖，闭着眼，幸福的默念，只要有爱的人在身边，哪里都可以是永远。冬天，小屋的暖气管漏水，我模仿小伍修理的程序瞎弄，结果伤了手。小伍心疼的给我涂药，说谬以，以后你的一切全由我顾小伍负责，别操那么多心了。我打他的头说，那你赶紧负责把暖气管修好，不然我就收回你对我的监护权。

小伍的朋友介绍他去一家新开张的酒吧，说老板是个单身女人，出手很阔绰，凭小伍的技艺一定可以和他们组个乐队，小伍答应了。就这样，小伍每天晚上接我回家后就去酒吧工作，我一再坚持要陪他，小伍总严肃的说那种地方小孩子不能去，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好奇，周末的一个晚上偷偷跑去，在一个角落坐下，我看见小伍坐在高脚椅上深情地弹唱着，直至午夜。我注意到吧台那儿一个风姿绰绰的女人一直端着酒杯注视着小伍，听到服务员都在喊她峪姐。侍应生告诉我她就是这儿的老板，叫谷峪，大家都叫她峪姐。不简单的女人，独立支起一间酒吧，栗色波浪卷随意地散在背上，深邃的双眼，波动的连衣裙，精致的高跟鞋，小巧的女士烟，再看看自己的T恤牛仔，蓦地就一阵揪心。

我开始天天尾随小伍去酒吧，坐在角落观察着那个女人和小伍的每一句对话。一次，我因看到那个女人夸小伍唱歌的样子像王子而气得把酒洒在衣服上，这时走来一个一身西装的男人，递给我纸巾说，擦擦吧。我抬头仔细看他，从头到脚的名牌，一样深邃的眼神。我讨厌谁这么俯看我，特别是这样的有钱人。没好气地说了句谢谢。他竟坐在我对面笑着说，你好像天天都来啊，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我白他一眼说，关你什么事，别以为你借我纸巾就有了和我套近乎的权利。他说我知道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喝酒听音乐，女人应该学会善待自己，他的出轨说不定就是你的重生。

我还是每晚去酒吧，不同的是回去的路上有了结伴而行的人。他说他叫简严，开一家软件公司，说他坚信只有成功的男人才有资格去爱，才有能力说让心爱的女人一辈子幸福。他跟我讲着很多的道理，他看我的眼神比小伍多了一抹霸气，他说因为他喜欢我，因为他比小伍更有资格来爱我。他说我很美，完全可以像谷峪一样有魅力，只是少了装饰。他送我项链，我没有收，我告诉他我并不适合这些。因为我爱小伍，像他爱我一样的爱他。

【我想靠岸了，放我走好吗】

小伍的生日到了，我买了两条小金鱼装进超大的奶瓶模型里去酒吧送给他，搂着他说，小伍你看，多可爱啊，黑的是你，红的是我。小伍乐得敲我的头说亏你想得出。谷峪走来笑盈盈的说，小伍啊，女朋友送完该我这个老板送了。她从吧台后拿出她送给小伍的礼物。一把藏蓝色的极其精致的吉他，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小伍不好意思地拿起，看得出他心底的欢喜，而我眼里升起的雾气他竟不曾看到。

简严还是不停地给我电话或是短信，嘘寒问暖，我甚至开始不再排斥，我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样，可小伍终是给了我放弃的借口。那夜，直到很晚小伍也没有回来，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我急匆匆赶到酒吧，却看到了让我绝望的一幕，谷峪喝醉了酒，瘫在小伍怀里，一手搂着他喃喃道，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我捂着嘴出了酒吧，站在玻璃窗外拨了小伍的电话。“小伍，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哦，我和几个兄弟喝酒呢，忘了跟你说，你自己先睡吧，别管我了。”“可是。。。没有你我会不习惯的。。。”“傻瓜，别说傻话了，我一会儿就回去，记得盖好被子啊。”挂了电话，我瘫坐在马路上，我的天空坍塌了。走吧，坐这儿哭有用吗？简严递给我纸巾。我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决堤，无力地起身，随他坐进他的车。

第二天清早回到家，小伍抓着我问，你昨晚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我很好。他说那你和谁在一起呢，你好歹打个电话给我，知不知道我担心地要死，就差报警！我甩开他的手吼道，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夜，满意了吗？！小伍的表情瞬间凝固，我知道我不该丢你一个在家里，我以后不会了。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说，我们，没有以后了。小伍你现实些吧，我是个女生，我需要足够的安定，我不想再像个竹排一样到处飘零，我需要一个安稳的码头来停靠。小伍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说好，那我解释给你听！我不想再过这样拮据的日子，因为没有钱，我爸爸在我八岁时被追债的人活活打死；因为没有钱，我妈妈因为得不到好的治疗而病死；因为没有钱，我放弃了我至爱的美术；因为没有钱，我送给我男朋友一个比别的女人送的礼物寒酸百倍的生日礼物。我谬以的命不好我认了，可我不想再仰视别的女人，这样的生活我不要，我的幸福，你顾小伍根本给不起！所以，我想靠岸了，放我走好吗？在我发疯般喊出这样一些话后，小伍的身体僵了良久，说，好，我放你走。

【梦很美，醒来却是万劫不复】

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的那天，小伍很沉默，我甚至不敢看他的脸。小伍背对我帮我打点着零碎，有那么一刻，我有一丝心软，熟悉的背影让我想到了曾经从背后抱着他听他唱歌，曾经在楼下因无助而偷偷哭泣的背影。可我马上停止自己的思绪，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小伍说，谬以，我为你再弹一首歌吧，我新写的。我说，算了小伍，其实我更喜欢听钢琴曲。我看到小伍眼里最后一丝光亮灭了。

我终以简严女朋友的身份住进了他的别墅。他给了我自己从不敢奢望的一切，甚至请老师教我油画。他常温柔的说，谬以，我会让你觉得离开顾小伍选择我是多么正确的选择，我会用不同的方式来爱惜你，我要你，做我的新娘。我感动的流下泪水，也许简严是上天赐予我治愈伤痛的良药，我说，简严，从此以后，我会把投在顾小伍身上所有的爱都加倍给予你，谢谢你如此地爱我。

我和简严幸福的过了两年，两年之内，我未曾过问过小伍的任何，我想彻底把他从记忆里剪掉，我要全身心的爱简严，这个我值得依靠的男人，等着他娶我，给我最后的归属。可我从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一场浮华的梦，梦很美，醒来却是万劫不复。

简严开始很少回家，打电话总说有应酬，我总是用宽容包容着。后来，他醉酒回来，搂着我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我推开他质问，他笑呵呵的说，怎么啊，不高兴吗，我还有好多秘密女友你不知道呢。我哭着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不是说要好好疼爱我，要我做你的新娘吗？！他边扯领带边说，那时候只是觉得你那么漂亮，那么纯情，又对一个不成功的男人那么死心塌地，我就想征服你，来满足我的成就感，现在呢，游戏结束了。如果不满意我，你随时可以离开。我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可远远消不掉我的屈辱，我觉得自己像是跌入了一个黑洞，自此，万劫不复。

【我想，这辈子也只能这么简单的爱你了】

搬出了简严的家，丢掉了所有的东西，我站在桥边放声大哭，自己好像一副行尸走肉，没了灵魂。遥远的一边，明亮的灯火闪烁着，每个人都比我幸福，都至少有父母或爱人疼着，而我，注定是在劫难逃。忽然很想妈妈，很想小伍，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应该会心碎的，而小伍，小伍会怎么想呢，他在哪儿，会在哪儿呢。

来到那熟悉的酒吧，我好想看看小伍，看看他是不是过得好，在门外徘徊着，谷峪看见了我，我掉头就走，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的狼狈相。她从后面大声叫住我，谬以，小伍有东西给你！我随她进去，小伍他，还好吗？他两年前就不在这儿干了，那个傻孩子啊。你没和他在一起吗？我惊异的看着她。谷峪噗嗤一声笑了，我？和他？你没事吧你！我确实喜欢这孩子，让人很心疼，可是我也不会爱上个毛头小子吧，我有未婚夫，只是他因故不在了，所以我没有再爱，只是偶尔醉酒后会念起他。我错愕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以为什么，你也太不信任小伍了吧！他说得对，你会回来找他的。他说等你来时要我交给你这些东西。峪姐拿出一个信封和那把小伍弹琴给我听的吉他。信封里有一个存折，还有一封信。“谬以，如果你回来找我的话，我会托峪姐把这些东西交给你。现在我不在你身边，但也请你一定要坚强的生活，幸福有很多种，只要自己开心的生活就算是小小的幸福。我想，我和你在一起十几年了，我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你，可还是错了。你走后我一直担心你会过得不好，如果哪天他辜负了你，你也许会来找我，那么就用这些钱租个房子吧，离开他，继续你的生活。我顾小伍没有能力照顾好你，我没理由强迫你适应我给你的爱，所以我会默默祝福你。这把吉他陪了我十几年，我希望你留着它，当是纪念吧，你知道吗，再名贵的吉他在我眼里也一文不值，因为只有这把才弹得出我对你的爱，希望它可以给你带来好运，我这辈子，也许只能这么简单地爱你了。。。”

【欠你的幸福，我用生生世世来还】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该死的坏女人？谬以讲完她的故事后转过头问我。我觉得每份爱的放弃都有值得原谅的理由，特别是作为女人来说。这辈子欠他的幸福，我会用生生世世来偿还。我背着这把吉他，行走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我要找到他，他会听到吗？我说，你在救赎自己吗？谬以站起身，不，我只是希望他听到我的忏悔，我已经无法将自己救赎了。

我看着她背起那把褐色的吉他，向出口走去，脚步坚定，背影沉重，影子拉得很长。我又一次对着她萧索的背影按下了快门，在心里默念一句，会的，他一定会听到的，因为他比你爱他还要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