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青春赌亲情

琳琅石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05 10:28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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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爷爷的淳淳教诲在菲儿事业的选择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为祖孙情深,为刚正不阿,菲儿拿青春赌了亲情。小说细节描写到位,感情浓郁,欣赏推荐!

“眼前该记的一样也记不了,过去该记不该记的样样都忘不掉。”这就是老年人!

静静的秋日,暖暖的夕阳,奶奶站在这个阔别了几十年,依然带给她太多回忆的老院子里,回忆的闸门訇然打开,她又向儿孙们讲起那些陈年的故事:

我就出生在这边厢房里。那天,两只无名彩鸟飞来院坝边的老柏树上喳喳叫个不停,再也不肯离去,都说是来了凤凰。大儿媳生第一胎,全家都充满喜气,奶奶早就将一只肥母鸡炖得烂熟,又忙里忙外不亦乐乎,眼睛笑成一条缝。农历1946年11月30日傍晚,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山麓小院的寂静,紧接着是接生婆尖锐的高音:“恭喜恭喜,是位千斤!”奶奶立刻拉长了脸,哗啦啦一声响亮,一锅鸡汤倒进了筲水桶:“没用的东西!丢尿桶里去!”爷爷眉头跳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屋子里空气凝固了。好一阵,爷爷磕着长烟袋,漫条斯理地发话:“这是一条命!”这样,我才得以正式踏入川北山乡这个并不富有的农家。第三天,外婆一脸喜气,按了习俗,大担小筐地送来贺礼。奶奶阴沉着脸,一语双关:“养了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有脸张扬!”“是你黎家的种太差劲!”两个妇道人家吵得面红耳赤!“是妖怪也得给我养着!”爷爷很生气,发了狠话!满月时,爷爷抱过我,端详了又端详,连声说:“福相,福相啊。”从此,空气缓和下来,我在家的地位就此正式奠定。

也许我和爷爷是前世修来的缘份。刚过一岁,我就会给爷爷送“长烟竿”了,然后,又学会了点烟,磕灰,裹烟袋。我一看出爷爷什么时候想抽烟,立马,就颠过去,周到的服务。平时很尊严的爷爷,这时一脸堆笑,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夸:“我家菲儿机灵聪明吧?”

冬季农闲,爷爷就做手工面卖,挣点零花钱,时常会有客人上门买面。爷爷是个很讲礼数的谦谦君子,谁来了都直点头:“请坐请坐,抽袋烟!”此言一出,我会立即去拖板凳、拿烟献烟,爷爷便笑得合不拢嘴。第一次献烟,客人走后,爷爷紧紧地搂了我,亲呀亲,久久都亲不够,直到那硬生生的胡茬扎得我直叫唤才放手,那时我大约三岁,所以仿佛记得。爸爸长年在外,爷爷去哪儿都会带了我,四邻都说我是爷爷的小助手、小跟班。爷爷在家编草席,我给他递芦草,一丝不苟;爷爷在园子捉虫,我给提瓶;爷爷嫁接果树,我在旁边一边问这问那,一边学着样干。爷爷好像是小有名气的“草药医生”,谁有小疮小病都来向他求医求药,可他分文不取。上山采药他会捎上我,药和人都放在他的竹背篼里。三、四岁上我就能辨识好几十种草药。每每下地干活,累了爷孙俩就着树阴坐下,拿了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那是爷爷教我认字呢!他夸我记性好,三岁上就教会了我三百多个汉字。他又加码,教我打珠算,玩“七归”,就是在算盘上拨好1,2,3,4,5,6,7,8,9,每次在1上加1,2上加2,类推下去,七次后,算盘上就变成了9,8,7,6,5,4,3,2,1。爸爸一回家,我就表演给他看,他惊奇极了,夸我不到四岁居然会打“七归”:“神!”这“七归”,我至今也没忘记。

最难忘是跟爷爷去看川戏,只记得小学三年级时爷爷带我看过《十五贯》,放学后已经有些困了,但台上的娄阿鼠让我兴趣高涨,因为我不知道他怎么就会在凳子上翻跟头呢?至于唱腔,哪懂呀,那些伊伊呀呀的我开始很不喜欢。可爷爷兴致一来,就会哼哼几段川剧。再往后,爷爷也教会了我好些川剧段子。高兴了他就拉胡琴,我唱,为全家人作汇报表演。

除爸爸外,爷爷还有一个小儿子小女儿。刚解放时学校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不分班级,我们坐一个教室上课。那时我每学期戴红花,可他们成绩都很一般,红花没有他们的分。爷爷就说他们“没指望,靠不住”,说我喜欢读书,“光宗耀祖的希望全在菲儿身上”。爷爷把他的爱更多的给了我。上学路上有很多人家养狗,我人小跑不快,老掉在后面,有时狗会追上来,就吓得我哇哇大哭。爷爷知道后就命令小姑姑,在那一段路上必须背我。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爷爷总悄悄给我留下。每天上学都让带上一个熟鸡蛋,这待遇姑姑、幺叔可是从来没有享受过。幺叔不服气,有一次他拿来一个指头大小的鸟蛋,哄着我换了鸡蛋去。吃了鸟蛋觉得新鲜便讲给爷爷听,结果是幺爸挨了一顿训斥。从此,幺爸老变着法儿欺负我,趁在院坝乘凉讲一些血淋淋的鬼故事,吓得我不敢进屋睡觉。有一天,邻居牛爷爷骂人,我便把他的脏话用粉笔写在磨盘上,用来针对幺爸,其中好像有什么“有人生,没人养”的话。实际上那是骂爷爷的,只是那时我不懂得。爷爷看是我的字,问:“那是你写的?”我脸刷的红了,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我第一次见爷爷的脸色那么难看。“忍得一时气,方为人上人。”他说。爷爷在教我修身。后来爷爷知道是幺叔欺负了我,就设法收拾了他一回。大年初一,爷爷把我和幺叔叫在一起,让跪在神龛前的地上,给祖宗磕头行礼。“起——跪,起——跪……”我行了五个,幺叔却被整了老半天。当时我心里很解气,也很难受。我知道爷爷是恨铁不成钢。从此我不再告状。这件事是我最对不起爷爷的地方。从那以后,爷爷一改给我们老讲猫狗、狐狸、狼外婆一类故事的习惯,开始讲起孟母三迁、岳母刺字、孔融分梨、曹冲称象、囊荧映雪、征东征西、七侠五义一类古人的故事。那是爷爷在教我们上进、做人啊!

我入学也有一番周折。奶奶说:“女娃子读什么书!学学女红吧。”妈妈也说:“读再多也是为婆家读!不如在家打个帮手。”唯独爷爷反潮流:“菲儿聪明,将来得靠她!为什么不读书!”爷爷一锤定音,我这才跨进了校门,走上漫长的求学路。

入学不久,有一件事令我终生不忘。有一天妈妈买回好几尺白布,做成了三寸来宽的布条。第二天起床,妈妈带了布条到床边:“菲儿,缠缠脚,将来莫让人笑话!”于是,一层一层,白布条全裹到我脚上。奶奶是三寸金莲,妈妈却大脚一双,因此在家没有地位。平日里我老听见奶奶说“嘴大吃四方,脚大江山稳”什么的,对妈妈冷嘲热讽。我不知道缠脚的厉害,所以也并不反对。上学一走路,不对了,钻心的疼痛呀!往后,我就想了法儿,一上路就松绑,放学到家前再匆匆裹上。后来,秘密被妈妈发现,一顿好打。爷爷又成了救命菩萨:“国家都解放了,还缠个什么劲!”这样,才有了我这双能自由成长的大脚!

时光荏苒,转眼间到了1959年,这一年,我迎着“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在祖国大地相继升起,而踏入了初中。入学那一天,爷爷背了我那几十斤家当,步行七、八十里地送我上学。三伏天太阳发白,好毒!一路上看爷爷汗如雨下,我好心痛,一路上舀了山泉给爷爷解渴。中午,到了一个路边食店,爷爷摸了钱去端来一碗鸡蛋面:“菲儿,快吃快吃!”我以为爷爷的面还得等等,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后来发现爷爷面前老没人送面来,就问:“你的呢?”“爷爷不饿。”我一下子明白过来,爷爷舍不得花钱。农家人上个中学不容易,我的学费是他到处求人七拼八凑才弄齐的。我睹气地推开碗:“我也不饿。”爷爷就左劝右哄,我说:“那你也吃一些。”他勉强夹了几根面送到嘴里,然后就背过身去。我跟过去,见他眼睛红红的。我立即搂住爷爷的头,爷孙俩哭做一团……安顿好我以后,已是夕阳西下,爷爷要开始返程了。临别,他把我的头摸了又摸,嘴里嘱咐了又嘱咐:“晚上盖好被子”,“别老打赤脚,都秀才了要习惯穿鞋袜”,“小木箱瓶子里有咸莱别忘了”,“菲儿大了,自已要管好自己”……我再三请爷爷去食堂买碗饭吃再走,他不肯,笑嘻嘻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家做的玉米硬馍:“这里有!我得赶路了。”说罢,搂住我,亲了亲我的头发,扬扬手,依依不舍地走了。我看着夕阳衬着的爷爷的剪影,久久不愿移开脚步。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就是爷爷生前定格在我记忆里的最后形象。

进初中不足一月,农历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八时左右,家里派人来学校告诉我:“爷爷去世了!”说是帮人采药时,不慎出事,摔下山崖了……晴天霹雳呀!闻讯,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啊。“爷爷,我的爷爷,我的好爷爷!”当了那么多老师、同学,我疯狂地喊出声来!火速地连夜往回赶。到家一看,爷爷躺在堂屋里的门板上,我冲过去揭开盖在爷爷脸上的“钱纸”,一次次地抚摸着,死命地抱住爷爷的身子摇晃,失声地痛哭,哀哀地呼唤……第二天下葬,当第一铲泥土无情地抛了下去,我不顾一切地跳进“阴井”,疯狂地扑伏在爷爷的棺木上……我真的不舍得爷爷离开!我好怀念爷爷,过去,每次离家上学,他都会看我送我,而每次下学回家,他又早坐在老柏树下等待她的菲儿,风雨无阻。他总是笑意盈盈,张开他那宽阔的臂膀,迎接我扑进他温暖的怀抱,这时,我感觉好幸福!可是,现在呢?我不敢再回家,我好难过,因为在那里再也看不到爷爷的身影了,我已经是一个没有爷爷的孩子,因为我的爷爷已经走了。永远活在心里的那个慈祥的爷爷,他给我生命,给我快乐,为我启蒙,教我做人,把我送上漫漫人生路,从来不责怪我,只是爱我疼我教我夸我,可是……

我的学生时代那可是处处“红花”,年年“三好”,一路风光,直到高中。班学习委员,班长,校学习部长,文体部长,什么官儿没当过啊!高中毕业前,学校领导、任课教师都看好我,说我有希望冲“北大”、“清华”。语文老师动员我念北大中文系,数学老师动员我念复旦数学系,理化老师说“你学工科更合理”,校长找我谈话:“报北航、北工吧,为祖国国防出力最光荣!将来进保密单位啊!”呵,一切那么美好!从校长室出来,阳光特别地温暖,路边的小草向我微笑,树上的鸟儿为我唱歌。我在心里盘算:这事可得听听爷爷的意见。星期六我赶回家,采了一大把野花,没落屋先去了爷爷坟前,放好花,作揖,下跪,然后和爷爷对话:“爷爷,菲儿就要上大学了,菲儿不会让你失望。你说……”可这份高兴劲并没持续太久。有一天,学校一位主任请了我去谈话:“你有个爷爷?关系好吧?”“是的,我和爷爷最亲,可惜他去世太早!”“他过去任过甲长,你知道?”“不!不对吧?”“怎么去世的?”“采药失足。”“可政审调查时你们村说是自杀!”“自杀?”闻所未闻啊?真是天方夜谭!“去写过认识,划清界线吧?”我坚信爷爷的清白,他心地那么善良,他为人那么谦和,他那么勤劳节俭,他那么多才多艺;我们间有那么多欢乐,我的生命、我生命的每一天,都打上他慈爱的烙印!天底下有这样的坏人吗?我的头都快炸了,飞身跑进校长室:“校长,是学校弄错了吧?”慈祥的校长叹了一口气:“黎菲,事实没错。开始,我也希望是哪里弄错了,又派了专人去调查,情况没变化。你知道,我和学校培养你这样一个尖子生多不容易!可是‘政审’这关谁也迈不过。冷静一点,如果能有个认识‘划清界线’,下边的事情我会帮助你的。”不,不对,这个认识我写不了。那一夜我没有合眼。第二天,我请了假,长途跋涉了三天去找爸爸求证。爸爸苦着脸,拿出一张纸条,我定睛一看,是爷爷的毛笔字迹:“我没做错事,对人民也没有罪。如果当十三天代理甲长就是犯罪,那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让我用死谢罪,不要祸及子孙,影响前程!。”我忍不住又泪水长淌,唉,这算什么罪呀!再说即使这叫做罪,也不需要用生命去清尝啊!爷爷,你好糊涂啊,我的前程怎么能用你的生命去换取?爷爷,我会为你洗雪耻辱的。接下来,我去找了大队、公社领导,苦苦哀求,希望他们帮助我还爷爷清白,让我的政审也应刃而解。村领导说:“上面要求用阶级斗争保卫‘三面红旗’,村上的‘老运动员’(批斗对象)死的死跑的跑,才找上他。我们也知道他为人厚道,谁让他有几天代理甲长的污点呢?哪知道他人缘太好,刚考虑把他列为‘对象’,就有人去通风报信,结果白白害了一条人命!”公社领导更绝:“自杀就是畏罪,自决于党和人民,这本身就是问题。”我万般无赖,没精打采地回到学校。班主任又找上门来:“黎菲,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不明白,政审结论一写上,还升个什么学?一切都完了!”我只是摇头。“没时间了,后天是政审材料上报的最后期限。再想想,明天回话。”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和爷爷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一幕一幕没完没了。我脑子里,一架天秤不停晃动,一头盛了名牌大学,一头坐了爷爷。名牌大学是什么,是锦绣前程,是丰衣足食,爷爷一端呢,是至爱亲情,是清誉名声!我呢,选择真理良心,还是摇尾乞怜?承认清划界线就等于说爷爷有罪,就是用昧良心换升学,但不升学等于放弃辉煌人生……斗争了整整一夜,我终于做了决定。第二天,我主动找了班主任,说:“界线我划不清,认识没法写,爷爷是无辜的。”“黎菲呀,这个关口多重要。现在大学招生很少,很难上,国家正蓄势待飞,多需要人才!大学生是天之娇子,踏入大学门,就等于进了人生保险箱……你千万别自毁前程!”老师苦口婆心,我斩钉截铁:“谢谢老师好心。但是,玷污亲情的前程会是我一生的负担,一生的痛。没有亲情的人生是孤独的,寂寞的!鉴定怎么写,学校按原则办吧!”班主任直摇头,然后递给我一张便笺:“那么,你只写个名字?”我看见便笺上早写着:“因为年幼,我不清楚爷爷的历史情况。我和他关系不深,没受影响,也愿意同他划清界线,一颗红心向着党。”我婉拒了老师,像打了胜仗,昂首阔步跨出办公室。老师在我身后长吁短叹:“唉,爱莫能助哇!”接下来,同学们开始紧张兴奋地填报志愿,我却交上去一张空白表格。当晚,老校长特地找了我,说:“我知道你难受,不节外生枝多好!可大是大非,我也不敢含糊。这样吧,现在开发新疆,那边好像来者不拒,求其次吧?”老校长一向关心我,关键时刻他又指点迷津施以援手,这让我很感动。于是我在志愿表上填了唯一的志愿:新疆XXX农学院。当然,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光荣地上榜并踏进了这所过去闻所未闻的大学。

我觉得自己这样做爷爷不会失望。他常说起:“君子喻于义!”爷爷的乖孙女怎么会见利忘义呢?

爷爷的去世,让我这辈子还落下了关于自杀的心结,谁议论自杀我都反感不已!前不久汶川冯翔经不起失子之痛的重压而选择了与儿子在天国相见,有朋友撰文劝他劝世,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总以为自杀也是一种勇敢,勇气!自杀种种,要多寄予理解同情,死则死矣,何必说三道四?

孩子们,你们不是老问奶奶,怎么会有那么多好大学不去上,而要离开舒适的内地,不远万里去那黄沙无垠的大西北“战天斗地”吗?今天,我可把谜底全交给你们了!

曾经有人说,你的赌注也太大了。是的,我用青春,用前途,赌了亲情!我至今不悔。仁义重千金,亲情贵无价,为了保住爷爷的清誉,再大的牺牲我都心甘情愿,都值!我至今无悔!

孩子们,遇上这种情况,你们的选择也一定会同奶奶一样吧?

爷爷的坟头就在前边垭口,今天我要带了你们全体,去告慰一下。

一抹晚霞,金风徐来,我们一脸凝重。奶奶率领着一大家子在爷爷的坟头长跪不起,她喃喃低语:“爷爷,菲儿和儿孙们又来看你了。菲儿这一生用最清白的方式,走出了一条奋斗成才的艰难之路。爷爷,菲儿没有辜负你!现在,政治清明,你该活到今天的!是那个扭曲的时代、可悲的“政治路线”吞噬了你啊……我最最亲爱的爷爷,你的在天之灵好好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