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十七岁

有人说一个人的初恋是最难忘怀的，青春刚刚萌动，满世界都是诗情画意，眼里理想的鸿图刚刚展开，心灵就象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纵横驰骋，恨不得一下子天涯海角走遍，万水千山经过。那被水洗过的天空闪烁着蓝宝石的光泽，那被唤醒的爱意就像破土而出的春草，摇曳着扑不灭的生机。我悄悄地走进他的内心，走进了我完全陌生的世界，在这里，我尽情地感受着他狂野的心跳，感受着他血液循环的火热。我想，人与人的心灵有时是完全可以相互沟通的，就像每一条河流都是可以与大海沟通一样，相交相合的时候，必然激起无数快乐的浪花……

刘丰的爱情诞生于他的十七岁雨季。那时候，刘丰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了。他蓄着长发，一袭白色西服，双眉永远蹙着，眼神忧郁而深邃。他爱把两手插进裤袋，在种满月季刺梅和百日红的花圃沿着十字小径走来走去。他从不屑头顶的太阳或者蓝天，在静谧的夜晚，趟着林荫道的斑驳月光，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他的怪异，他的卓尔不群令无数莘莘学子为之侧目，他却毫不在意。

一个春日的黄昏，疏雨斜织，刘丰踩着满地红红白白的花瓣，在湿润的桃李芳菲里漫步，那柄小红伞像一朵云彩一样飘到了他的天空。

刘丰抬起了头。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温和地注视着他。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是许仙在烟花三月的西湖断桥邂逅白娘子般的感觉。

于是，刘丰认识了香贞。

刘丰主办的黑马诗刊，实际上是一份油印小报。当时，这类小报正如雨后春笋在菁菁校园里破土而出。黑马诗刊像一面旗帜猎猎飘扬，它刊出的诗文为一大批脑子里装满彩虹和音乐的男生女生广为传抄。似乎精妙的文字铸造的城堡可以抵御风刀霜剑以及花与叶的枯萎。

肖红、许静时常找刘丰切磋诗艺。刘丰却只谈喝酒，抽烟，世态炎凉，或者干脆坦腹西窗，听着她们梦呓般的絮语，在她们幸福得几乎冒汗的表情里顺利地进入梦乡。

后来，刘丰写了一首诗，发表在黑马诗刊上面，表述的就是与香贞初恋时的感受：

烟雨江南

那年春天

和你相恋

恰似三月烟雨江南

西湖泛舟

长堤纸鸢

风筝飘飘天那么蓝

长长的线系着缤纷思念

纯真的笑脸

像青春的花瓣

如今三月

一个人和影子一样孤单

想起你依旧是青春的笑脸

泪光闪闪依稀梦里出现

回过头

已是山高路远

时过境迁

浪漫依然

刘丰和香贞的约会神秘而又不动声色。在他们相处的近两年光景里，绝少有人发现他们出双入对的影子。

刘丰在黄昏的时候会出现在县城在县城那条最古老的小巷里。他垂着头，步子很轻，不紧不慢，像一只刚刚满足了食欲的猫。他在田记小吃部稍事休息，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兜，他踩着淡而长的影子继续他的行程，披垂于额前的长发至少遮蔽了他一半以上的视线。仅凭这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他便准确无误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经过电影院，左拐，仿欧式建筑的百货大楼赫然出现，再往前走半站路，由工会左翼的带状小路迂回前行，及至文化馆，便能看见一幢三层小楼。香贞的笑脸便在朱漆铁门后面等待着他，仿佛是花儿为春天的到来而努力绽放。

刘丰的许多温馨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后来，许多回忆像秋天的黄叶落满秋天的土地，他尚能感到一丝暖意在冬日里为他点亮，莹莹绿光在紫雾中快乐旋转。当时他迷醉于香贞的温柔。烛光晚餐，伴着音乐轻歌曼舞，少女充满罗曼蒂克的理想让他变成一块春水里的浮冰，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关于香贞的身世，刘丰一知半解。刘丰只知道，香贞的母亲，一个漂亮而风骚的演员，她远渡重洋投入了一个美国佬的怀抱，那位汤姆大叔据说身价数亿。而香贞的父亲，一个英俊魁梧的男人，远在喀喇昆仑山的某个哨所里执勤。香贞的监护权在她母亲手里。香贞可以按期收到足以让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费，但是，她却无与伦比的空虚。她试图用柏拉图式的爱情覆盖忧伤往事，她为这种无望的徒劳孜孜不倦着。父亲母亲永远只能在照片里微笑着相依相偎，而自己只能用泪水洗涤回忆。

香贞几乎是个音乐天才。大提琴，小提琴，她都拉得得心应手，琵琶古筝弹得如泣如诉，那飞扬的旋律，令人心弦战动，肝肠寸断。香贞最爱吹黑管和口琴。临窗而坐，袅袅音乐编织成诗性的天空。窗台上的君子兰永远那么青翠蓬勃。在那个暮春傍晚，沐着香贞营造的音乐氛围，刘丰不能自已，他俯身轻轻搂住了香贞，情不自禁地吻了她。香贞垂着头，脸庞在夕阳的余辉里显得潮红娇媚。

香贞说，一个女孩被吻了之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刘丰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为什么。

香贞的绿色书房让刘丰着迷，那几乎是个小型的图书馆。从五花八门的书籍中不难看出女演员的层次和品位。除却艺术类书籍，还有哲学，心理学，医学，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甚至还有周易，猜字学，鬼谷神算之类的经典藏本。

刘丰翘着二郎腿，坐在羊皮沙发里细细品着碧螺春香茶，他冲着正在弹古筝的香贞说，令堂可是个内涵丰富的女人啊。香贞停下手指，目光放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她说，往后在我面前你少提那个女人！

香贞的几个朋友来做客，刘丰总是巧妙地避开她们。他知道，琪琪和少君牙尖嘴利，人小鬼大实难对付。但是，刘丰意外地撞见了若彤。

那个周末，江雁过生日，她的义兄张飞请客到长城宾馆潇洒。江雁硬拉刘丰去，刘丰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饭菜自然丰富，生猛海鲜。让这群无产阶级着实饱了口服。孙小梅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刘丰在他们的笑声中闷头喝XO，造下八九两，身体如腾云驾雾，江雁笑靥如花，笑着夸刘丰是当代李白。在他们鬼哭狼嚎地唱卡拉OK的时候，刘丰像一只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街上。

刘丰用那把铜钥匙旋开了大门。若彤斜卧在床上看书，刘丰像一片树叶飘进屋里，若彤惊得张大了嘴巴。

若彤泡了杯茶给刘丰。刘丰斯文地喝了一口，便滔滔不绝谈起了文学。说拜伦，普希金，叶芝，尼采，继而又说贝多芬，门德尔松，莫扎特，舒伯特，柴可夫斯基。若彤坐在椅子上，脸红红的，时不时抿嘴笑。

刘丰说：“其实我没醉，我觉的你是那种适合做贤妻良母的女孩，你不像香贞，她只懂琴棋书画诗酒花，那只是浪漫。生活需要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如果让我在你和香贞之间选一个人做老婆的话，我会选你！若彤说，还没醉啊，满嘴跑火车，越说越不靠谱！

若彤拉门出去，刘丰冲过去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少君披着湿漉漉的长发从卫生间里出来，她以为来了色狼，顺手在墙角抓起一只啤酒瓶，光着脚丫飞跑过来，啤酒瓶在刘丰的后脑壳上开了花。

香贞坐在床沿呵呵笑，她说，刘丰啊，你这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刘丰摇摇头，说，我的智商至少降低了二十个百分点，没想到姑娘大手劲儿这么大，差点打爆我的脑细胞！刘丰不会料到，他的命运将从此改变，他的脑壳经常阵发性疼痛，如夏日的暴雨，来时电闪雷鸣劈劈啪啪，走时风卷残云快速消散。

新一任的黑马诗刊主编杨林常来香贞家看刘丰。刘丰对这位公主级人物敬而远之。杨林是他们学校书记的千金，肖红背地里给杨林起了一个绰号叫‘母夜叉’。杨林为人骄横跋扈，顺着她阳光灿烂，逆着她乌云遮天。杨书记曾拍着刘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看照你的素质，保送北大应该不成问题。杨书记一言九鼎，况且学校的知名度和升学率在省内同级学校都是首屈一指的。被老杨认可的学生，身上自然就披上了迷人的光环，身价自然倍增。刘丰酬筹满志，仿佛一伸手就抓住了锦绣前程。杨林后来当众宣布，我爱刘丰！

这次的酒瓶事件，给刘丰留下了无穷无尽的苦恼。他的学业开始荒疏，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有点江郎才尽的意思。他的脑袋里有一块墨样的云彩，徘徊不去，再和香贞在一起的时候，渐渐索然无味起来。起初，和香贞见面的时候，有一种带电的感觉，见面可以海阔天空地畅谈，甜言蜜语地低诉，或者诗情画意地接吻，即便是相视无言，耳鬓厮磨地沉默，也总是充满了内涵，让人无限回味，即便分开，思念的千丝万缕又萦绕心绪，等待里贮满兴奋和心跳。往日倏忽之间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刘丰不寒而栗。黑暗中，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在雨中彳亍，路人变得飘渺而陌生，纵然擦肩而过，也有一种雾气蒙在视觉上面。刘丰不断地安慰自己，说，一切马上就过去了。

香贞见刘丰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嗤嗤笑，或者莫名奇妙的垂泪。

刘丰强颜欢笑，说，我现在感觉自己背着一个硕大无朋的空虚口袋，恨不得将所有的精英文化全部塞进去，将作古的不朽巨匠们的硕果全部装进脑壳。

香贞说，你恁伟大呀。

刘丰一把抓过香贞的小手放在自己胸口，说，伟大的男人背后总是站着一位更加伟大的女人。

香贞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那时候，刘丰临近毕业，正踌躇满志，蓄势待发做一飞冲天之势。

杨林率领两个彪形大汉，把刘丰拦在了玉带桥上。杨林冲着刘丰的胸脯猛呸了一口，尔后，一挥手，大喊一声，给我打！两个黑脸大汉左右夹攻。其中一个劈手揪住刘丰的头发，嘭嘭两拳砸到刘丰的额上和腮帮。另一个用三接头皮鞋，在刘丰的腰上腿上屁股上猛踢。刘丰像一头受刑的猪在地上翻滚，嗷嗷叫着，哀求饶命，围观的学生远远望着，没人敢搭腔。

杨林在一旁，胳膊抱在胸前，冷笑着观看，见刘丰满脸血污，衣破如缕，就大吼一声，把中山狼给我扔到河里去！

许多年之后，刘丰搂着青敏说，那是我命中的一劫啊，天底下竟有那样恶毒的女人，我的前程全都叫那个婊子给毁啦！

杨林四处散播刘丰的丑闻。刘丰名声涂炭之余，灰溜溜夹着尾巴逃离了他孕育美好梦想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