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忘却是一件困难的事,当前妻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延皓在程琳离开以后才发现没有她的生活是这般的凌乱不堪,心不再错位,时间能够见证着所有的故事。问候!
(1)
从管理员手中接过一叠信件,有种沉甸甸的感觉。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的是一个中性打扮的女人。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愣住了。
“那是新搬进来的住户江小姐,是你的新邻居。”热心的管理员适时地解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我想她肯定不知道她的邻居是我,不然的话,聪明的她怎么会让自己置于尴尬的境地中呢?
在程琳的催促下,我难得在八点钟之前离开了温暖的床铺。看着她兴致高昂的样子,我有些后悔昨晚一时冲动的承诺。陪一个把购物视为第一爱好的女人逛街,实在是个不明智的选择。睡眼惺忪地跟着程琳的身后,我觉得自己像个游魂。刚走出电梯就听见管理处传来的谈笑声,是谁那么有兴致在星期天的早晨陪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伯聊天?印象中,管理员陈伯的儿女都不在这个城市工作。我定睛看了看那个背影,立刻清醒过来。
“杨先生,杨太太,早上好。”陈伯偏过头,正好看见我和程琳。背对着我的她也回过头。我最不愿看到的场面即将来临。
长长的刘海为她制造了一道很好的掩饰屏障,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变化。程琳挽着我的手臂,似乎在宣示她的拥有权。异样的气氛笼罩在三人之间。她转过身子,假装不认识我们。唯有手中的香烟泄露了她的心事。只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才会借抽烟来平复心情。程琳拽着我,急急地离开。我想,她再没有兴致逛街购物了。
果然,到了红绿灯前,她开始质问我。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去了美国吗?”
我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出现在哪里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她回来做什么?她想干什么?”现在的程琳有些歇斯底里。
“你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她是你前妻,不是路边的陌生女人。她现在和我们住在同一幢楼里。我天天都会见到她。你叫我怎么冷静?”街上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们俩。“我好怕。她是那么优秀的人,我怕你会……”因为江冉的缘故,程琳对我始终缺乏信任。
“我不会的。别胡思乱想。”我只能这样安慰她,也催眠自己。不得不承认,两次在管理处碰见江冉,我心中都会涌起一些异样的情愫。毕竟,如果当初不是她一声不吭地离开我,我又怎么会放手呢?
(2)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冲突。隔壁套房的房门始终紧闭着,无人出入。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悄悄地搬走了。程琳对我开始实施紧迫盯人的策略,我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对程琳,我内心有愧。某种角度来说,程琳只是一个替代品。江冉离开以后,程琳正好走入我的生活。对我好,对我笑,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在极度失落和极度想找依靠的情况下,我接受了这个善良的女孩。与她结婚,以为生活会因此而不同。不得不承认,在江冉出现以前,我们生活得很幸福。只是,在江冉出现后,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翻涌,搅乱了我平静的生活。左右摇晃的天平,不知何时会失去平衡。
情感的天平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我、程琳和江冉似乎成了两条平行线,即使住在隔壁,也没有相交的可能。这种局面如果能延续下去,对我们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生活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
程琳出差了。没有了她的照料,我的生活不再规律。直到冰箱里没有任何东西的时候,我才迫不得已地选择去超市。锁好门,转过身,正好看见从电梯里出来的江冉。她的左脚脚踝处包着厚厚的绷带,看着异常地刺目。扶着墙,她走得有些吃力。身体不受意识控制地走上前去扶住她,等意识再次掌握主导权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江冉的家中了。
“谢谢。冰箱里有饮料,自己去拿吧。”她坐进沙发里,慵懒的神情和动作就像一只猫。
“你怎么弄伤的?”如此大面积的绷带,看来伤得不轻。
“被一个水晶灯砸的。”她不在意地说着,“清理了玻璃碎片,很快就会好的。”
她还是老样子,对身体上的伤痕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因为不好好护理伤口,她的身上留下了好几处淡淡的疤痕。“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就跟我说一声。”从以前到现在,我都看不得她受伤,都会忍不住想要照顾她。
她的嘴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不用了。我想,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程琳才是需要你去照顾的人。”
她很独立,独立到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照顾。我的举措,在她眼中,可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在演戏。而我这个技拙的小丑,连逗她笑的能力都没有。帷幕落下,观众席上空无一人。我站在原地,沮丧地擦去脸上的颜料。
一瘸一拐的江冉照常上班,任何事情都无法阻碍她工作的热情。为了这份喜爱的工作,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很多,包括我和她之间六年的感情。从她的脸上,我看得出她没有后悔。而我,面对这样一个冷酷的女人,却仍以炙热的心去碰触她冰冷的身躯,企图融化那一层坚硬的屏障。这样的一场闹剧,以失败告终。
(3)
天平在无形间渐渐地失衡。我愚钝地没有察觉,直至程琳的尖锐提醒。台风在这个城市的上空肆虐,豆大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程琳站在我面前,制造着另一场狂风暴雨。
“杨延皓,为什么你的心到现在还留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她到底有什么好?我以为只要我一心一意地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接受我的。可是,你却一直在欺骗我。你跟我说你已经忘记她了,我竟然天真地相信了。现在,她回来了。你的整个人整颗心都放到了她的身上。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你这样对我,不觉得很残忍吗?”
泪水在她的脸上淌过,弄花了精致的妆容。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捶打着我。她指责得没有错,我是欺骗了她,也欺骗了自己。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不爱江冉了。于是,我真的以为自己不爱他了。可是,与江冉重逢的那一刹那,每个细胞都在叛变。她住在我的隔壁,她受伤了。我想照顾她,我想见她,即便这样做只能换来一句毫无感情的“谢谢”。
“杨延皓,你好残忍。”程琳看着我,喉咙里发出惨白的笑声。她的模样,似曾相识。当初看到江冉留下的字条的时候,我也是这副表情。唯一不同的是,我当时是对着空气一个人在表演。程琳的心情,我能理解,却无力救赎。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还能说什么呢?
屋外的雨停了,屋内却依旧阴云密布。整晚坐在沙发里,抽掉了一包烟,却怎么也无法排除心中的愧疚。
“你要去哪里?”第二天一大早,程琳拖着行李准备离开。我挡在门口。
“延皓,让开吧。我想了一晚上,什么都想通了。你爱谁,那是你的自由。我能做的,就是在尊严扫地之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这样,既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为难我自己。”
这个善良的女孩,即使在这般状况下,还在为我着想。她对我,就如我对江冉那般执着。我和她,江冉和我,就如多米诺骨牌,只要有一个不坚定就会导致三人的困局。而我,正好扮演了那不坚定的一环。除了放手,我还能做什么呢?
(4)
好不容易入睡却被连续不断的门铃声吵醒,我有些气闷地拉开门。看到来人,我颇为惊讶。
江冉大大方方地走入我家,看着一片狼藉的客厅,她笑了。“看来没有程琳在这里,你是过不下去了。”她上下打量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现在的模样,用好听一点的形容词形容是“颓废”,难听的则是“猥琐”。没了程琳的照顾,我的确像个丧失了生活能力的人。在她走后的一个星期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和失落感。谁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我这个愚钝的脑袋终于弄清楚了。我这个小丑自编自导的一出闹剧,在支离破碎中收场了。可笑的是,我竟然是那个最后才看明白剧情的人。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最想见的人现在在机场。中午一点三十分,她会离开这个城市。”
没有时间思考江冉的话的真实性,我急忙冲出去。
“杨延皓,”身后传来江冉的喊声。一把钥匙落在我的脚边,“开我的车去吧。祝你成功。”
点点头,拾起钥匙,我向停车库跑去。内心不断地祈祷,只要能让我挽回我的最爱,我将会做任何事来弥补我的罪过。
我的心,不再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