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人间

灵雨仙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9-30 20:43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8966
编者按

小说揭秘神奇的泸沽湖,行文流畅,娓娓道来,如缓缓展开一幅古色古香的画轴。语言清新,对该地民风乡俗有详尽的表述。推荐!

懵懵懂懂中被一些响动吵醒的时候是凌晨六点左右,正月初四。我想我该告别被窝了,既然决定了要启程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去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就不应该对拥有的美好,温暖,困厄,痛苦残忍地割舍。

从檐楼上的地铺里起来,顺着楼梯下到檐坎上,老爹已经早起了,灶房里灶头顶上的灯泡泛着惨淡的光黄光,但在这黎明之前的黑暗里已经醒目得很了。也许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在一个人最低落的时候来临也可以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一串希望的开始。

进得灶房,老爹已经把昨天晚上吃了剩下的残羹冷炙重新在火塘的三角上热了放在桌子上了,我急忙叫起睡在偏房里的同学刘氏兄弟起床,匆匆忙忙吃了点饭就开始收拾还未妥当的行装。他们是昨天才从大兴赶到这儿的,当时我和老爹还有伯伯,伯娘四人正从河对面扛一根未刨光鲜的木电杆到河这面的公路上,然后用一头牛拉着回到村里去。半路上遇见火速赶来的他们俩。老爹他们绕着盘旋而上公路赶着牛回到半山深处的寨子里,我则带着刘氏兄弟抄山路回家,一路上他们就亟不可待地追问:从这里去泸沽湖要几天?那里很冷很寒吗?去到那里的车费,住宿,饮食你们都解决了吗?那里好玩好看不?那里的摩梭人还在走婚吗?还是母系氏族社会吗?听说那里有当地的彝族拦路抢劫收保护费是吗?我不置可否地回答了他们,如果知道,我何必千里迢迢地赶去凑热闹,FOUCK!

我领着他们在翻过一个垭口时看到了一个小煤窑,于是他们又问:你们这儿一车煤能卖多少钱?这煤窑是谁开的?你家的吗?这小煤窑是偷偷地开的吧?刚上得一个山坡看到两户人家就问我:这里就是你家了吗?家里有狗吗?狗咬人不?我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回答了他们。刘A和我一起上高中,刘B提前我们好几届毕业,刘A在云大,我在大理学院,都上大二,刘B已经工作半年了,他是云南农业大学设计专类业毕业的,但我不太认识他。一向沉默寡言的刘A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多问如此热乎?况且他们手里一个提着一罐植物油,另一个扛着一箱红富士苹果,翻山越岭的好像都不累似的,山里人哪问得那么多长长短短。

他们是我早上打电话给刘A顺便泄露了去泸沽湖走亲戚的事后就打算要冲着走一趟传说中的泸沽湖而奔来的。

其实我们最后落脚的地方已经从泸沽湖出去又二十公里不止了那里称为永宁,是宁蒗县的一个乡,经济发展靠政府扶持,围绕着乡政府而建设起来的产业沿着一条左通泸沽湖右达摩梭温泉的公路逐渐形成一个山城的雏形,听说国家把这一带列为泸沽湖旅游开发区,只是还未开发到这里。不过已经有不少游客寻访到四爸家旁边的喇叭寺来了,据说此寺在众多藏传佛教的寺庙中名列第二,不过都是本地人的说法,但他的确是藏传佛教在这里的承袭并且与本地宗教融合,目前寺庙正在扩建,装修,但已经宝相庄严,气势恢宏,相当可观了,恐怕是这一带最崇高的建筑艺术了。看来这片平原与山川交织的土地上的民族或多种族分居地有从农村向城市,从封建主义向社会主义,从贫苦向富庶转变的机会了。

我领着他们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之前五爸,六爸要我和老爹道他们两家的两合院里商量租车事宜的时候,我说有两个同学要和我们一起去,六爸他们的脸色当时就阴下来了,说好了自己家族的人趁着过年这段时间去宁蒗走亲戚,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只是顺路逛一下泸沽湖而已,干嘛带外人?而且多两个人的话租车就麻烦了,有了九个人而面包车准乘七人,但说实话在山村里超载乱载的情况再平常不过了。五爸六爸他们只是不高兴我约了外人而已,因为自家族的人想去还去不完呢。更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他们担心出门费用的问题。山旮旯人出一趟远门,那开销可是要苦苦挣大半年才勉强应付得了的,谁不心疼那钱呀?当时三爸就说了一句愤世嫉俗的话:他不去了,我辈小,人微言轻,不敢争辩,但我家两爷子和刘氏兄弟四人是去定了,总不能叫人家就这么打道回府吧。真这么做倒是省事,而且不伤钱,但是伤感情啊。最终的决定是:用一个亲戚的货车把我们拉到跑马坪,然后乘汽车上宁蒗,由四爸从永宁联系出租车下来接我们上他家。

打点好行装,天色微明,我们到山窝荡里去约三爸五爸六爸和伯伯时,他们已经出发,于是我们快马加鞭赶到乡村公路上时,他们已经等候已久。三婶和六婶也顺道去思木赶集,做一些倒买倒卖的小生意。很老土的公路上走着很旧很简陋的的货车,车上拉着像来自难民营的物品和我们一群粗制滥造的人。大清早就搭起了顺风车,那种冷啊就像是雪上加霜,那种灰尘啊就像是一群小鸡撵着老母鸡那般跟着我们的屁股不离不弃,那种颠簸啊就像是吼哑了吼干了嗓子找不到水喝还要继续吼呀吼的。但因为远方有一个目的地在守望,无论是孩子和父辈们都忍受了这些路上的煎熬和苦楚。大概走了二十公里地就到了思木。

如果这也算是一个集市的话,那么熙熙攘攘的民群在哪里,菜农在哪里,市场在哪里,流通在哪里?只不过是一个水力发电站旁边附着几间瓦房,平顶房,挂了些理发店,食店,修理铺,修理铺的招牌和中国移动通信的代理点以及一条长不及十米宽不及三米的水泥地。我上初中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如今这里依然“容颜未改,青春永驻”。每月10日,20日,30日是这里的赶集的日子,有山民背来山货如蘑菇药材,拉来猪狗鸡牛羊以及一些猎到的禽兽来这里贱卖后从拉日用百货来这里摆摊的小贩那里换取一些日常所需,早上十一点开始热闹,下午一点便“曲终人散”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里互市,在本地乡民眼里,在山里有这样的集市已经十分难得十分不错了。

从思木向北深入就进到了崇山峻岭中间,海拔逐渐提高,我坐在六爸的骑着的摩托车屁股上,公路首先是与谷地里的河道并行不悖,流水切割出极有纵深感的峡谷。抬头望,最初还以为是天姥山呢,山靠山,山连山,山吞山,山复杂地纠结在一起,一直向更远更高处延展,峡谷里的寒冷极具痛感,海拔和气候的变化使得这一带较较平阔的地方虽然偶有人烟,但都不出产玉米水稻了,这里的傈僳族或彝族只种洋芋,甚至小春如蚕豆豌豆也种不出来,收完苦荞后就荒了。

到了一个叫羊场的傈僳族寨子,土路稍微修得好了一些,因为这一带分布有不少小煤窑,山民们就靠贩卖这些煤炭维持一点生计,国家的政策方针还没无力顾及到这群山深处的子民,他们基本上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但是初步具有了政治性的村公所和简陋的学舍,土房子和木房子都很低矮很老化很委屈,偶尔有一些砖房坐落在远处的山野里,像土皇帝。这地方就像是某某军队经过这里在这里安营扎寨后就未曾迁移的模样,从那些土地的开垦情况来推测,这里应该有上百年历史了。

过了这个村寨,一路所见就只是些星星点点的散户和流落的人家以及休耕的土地。落叶林和针叶林混交在一起,山梅子的花一片片地开满了荒芜的山坡,像一亩亩的白色蝴蝶寂寞雪,那花开得那么洁白,那么坚强,那是一种生命的怒放,像这块土地上的人民。

不知道爬了几道坡翻了几条岭绕了几道梁转了多少峰才到了沙力坪。名副其实,这是一片冲积扇形成的坝子,由沙子沉积作用力堆成的草坪样的沙坪。这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裸露的根耕地,谷地,在公路上我看见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他们每个人身上背着一大捆大于他们身子体积四五倍的绿色松枝蹒跚地往寨子里赶,他们的衣服很粗糙很旧,鞋子很脏很破,但他们却那么快乐的样子,甚至他们有闲情看过往的车辆,并指点着车子说一些我们不明白的言语,那种捣蛋的表情和从山那面射过来的带着露水的阳光一样温暖。哦,童年。似乎他们早就承担起了一部分生活而不自知。

跑马坪是依靠交通枢纽发展起来的一个小镇子,到了这里我们就可以上国道线乘汽车直到宁蒗腹地。这里以彝族居多,他们大多能使用简单的汉语做交流,交通比较混乱民族地方保护团伙猖獗,有不少本地的出租车小伙子联合起来打击排挤其他出租车面包车来此拉客,但是价格还算合理,我们打了一辆彝族小伙的车上宁蒗,一路上那些连绵高耸的山那些九曲十八弯的河川,半山上的寥落人家等不停向后落去,荒凉和萧条就是这个季节这个地域的景色和外衣。

从宁蒗县城出去,再山一程程水一程程,经过数小时的沧桑就到了一个叫红桥的小镇,这里差不多是摩梭人的据点了,典型的小洋房----木楞房,挨挨挤挤,红桥是一个土地平旷的大坝子,只是缺少水,又与外面的联系太遥远太简单,变迁缓慢,这里的人民种一种野生荆棘(姑且称之为小红枣吧,因为上面挂满了千千万万红点点样的果实)来当树篱当防御用的围墙当篱笆来圈地来围鱼塘,只是因为干旱而显得风尘仆仆的枯涩黯淡。一直出去,每翻过几条山脉就有一个这样的大坝子,然而绝大部分只有一丁点人烟,那些孤孤单单的小洋房藏在坝子阴暗处倒是别有风情。不断拔高的山另我们坐车都坐得气喘吁吁。只好歇一截再走一截,一会儿太阳在我们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有时路太弯,像螺旋样直接绕进那个叫阿夏幽谷的地方,那里连阳光都无法找到,在诺大的森林中呈现出一片独特的高山草甸,寒霜还未褪尽,像细碎的雪花撒在黄金样的枯草上面,幽谷显得静溢清纯,幽谷旁有一摩梭木楞房,但鲜有人住,乃其境过清之故。

盘旋着上了一座非常有名的山----格姆山之后,顺延山脉上行数里,翻过几道垭口,远远地就看见了神秘的泸沽湖的影子,令我心驰神往的泸沽湖终于是盼到了,但始终只是模糊的惊鸿一瞥,要想触摸泸沽湖的肌肤和灵魂还有几十公里的下山之路。

我确定看见泸沽湖的第一感觉是----遗落在群山里的一块翡翠,上面有一缕缕缥缈的浮雕。

走在湖边的沙滩上,风吹得很寻常,沙滩上映着老牛带着小牛走过的脚印,有许多的梧桐树叶掉进湖里又被荡漾到水边来,在湖畔搁浅成一片叶子聚合成的梯田,碧水里停泊着一群群水鸟,有山脊延伸入湖中,也有岛屿在水中料峭,整个湖山环水绕,曲折婉转,含而不露,别有洞天。夕阳的一半弧线像一张撒向湖面的渔网,在流逝中那么和光同尘那么不敢留恋,像一支让人通往极乐的曲。

由于要赶到距泸沽湖往北二十多公里的摩梭族聚居区----永宁,我也无法饱览泸沽湖的风情,当摩托车拉着我风驰电掣地掠过湖滨的时候,透过岸边的树影和村庄,土地,我看到了飞扬的泸沽湖,跟着我不停的追,那水光里的瑟瑟残阳不停在水里游动,风里翩跹。那水底的山川莽莽苍苍像狂奔的史前怪兽。第二天,四爸带着我们到四川地界那面的泸沽湖畔去野炊了一次,还在做游戏,坐缆车逛了圣女峰顶的神女洞,领略摩梭族神奇而独特的传说,与来此旅游的旅客们一起玩耍,和朋友们嬉闹,用水边的沙子堆城堡,垒坟墓(也许是梦中潜在愿望折射吧,想在这里安息)。一片刘树林的旁边放了十几条猪槽船。绕着湖堤蜿蜒的公路下的低地上是村落样的豪华闪亮的星级木楞房,也许泛舟湖上会有人在画中游的感受吧。原生态的泸沽湖会不会沦为下一个城市的母体?

到了四爸家的热情接待。四婶是摩梭人,这里近几年来走婚的习俗已有渐渐淡出的姿态,四爸和四婶就固定结合成一个家庭并共同分担生活,他们的孩子梦宇和梦蓝也称父母为爸爸妈妈,形成汉式家庭,但依旧残留着我和六爸骑摩托赶到永宁时已经“野径云俱黑”了,大伯他们坐出租车随后赶到,当晚就受在长辈排序中舅舅为大的习俗。当晚就吃到了本地的美味:猪膘肉以及用药材和各种菌子煮出来的汤,还有用本地玉米自家酿制的醇粮酒,喝着真过瘾。

第二天早晨起来,四婶和四爸就忙着炸饵块和糍粑给我们吃,这里用水紧张,一般都用汽油桶和轮胎盆提前蓄水。我早起的时候就发现水都结了拇指后的一层冰,院子里堆满的用来发酵成粪肥的秸秆上也打了厚厚惨白的寒霜,这跟我们返程时经过沙坝的时候看到的那一整条河一整片沼泽都被冰封霜冻的情景如出一辙,在那条河的旁边我见到一个放养的摩梭大娘赶着一群本地羊打那里经过,似乎不觉得冷的样子,而我们龟缩在车里都觉得高处不胜寒。还有连个摩梭大婶穿着他们自己纺织的粗布麻衣嘛裙背着一袋玉米立在河边冰路上等进城的车。他们对这种环境的适应与尊重令我折服。

从没吃过酥油茶的我们在这里吃到了四婶打的酥油茶,做法是先烧开一壶清茶,然后把酥油放进用树和竹做成的茶筒里,添加一些作料如芝麻,大麻子,盐巴,味精等,然后加入滚烫的茶水在茶筒里做活塞式的搅拌,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倒出来就可以一碗一碗地饮了。

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去泸沽湖野餐,下午四点半光景我们又去摩梭温泉泡了个够,从没泡过温泉的我们感到了那种矿物质浸透皮肤的舒服与天然的温泉水轻咬皮肤的酥痒快感,禁不住沉醉其间,从泸沽湖到温泉有几十公里的的距离,翻几个垭口,几个川坝,几片湖泊,过几个村庄才能赶得到。当我们坐着三轮车,翻过一个垭口时,看到了一个小湖,周围是起伏的草甸,斜阳沉溺其间,反射着黄灿灿的光芒暖暖地照耀着我的眼睑,有一群马悠闲地在水边休息,沉潜,风度翩翩,湖的北面是一大片针叶林,安静而威严,而四边绵亘的山峦,却都是些秃顶或“三毛”,这种景象随着三轮车的渐行渐远,在转拐处消失不见,而坎坷的土路下边是一些被雨季的山水切割成废弃的城堡一样的残垣断壁的顶上长满了荆棘,而切割处的泥却干净得没一坨鸟屎,全是泥土的纯黄,非常有个性。在翻过一个山丘时我看到了一个平阔到天际的坝子和星星点点的村庄,山丘似乎是刚隆起不久似的,没有植被,泥块松动得像火山灰,一碰就能碎得从山顶滑到山脚,跟大沙丘一样。村子里风水好的地方总是垒着一个清真寺寺顶似的石堆,外面用石块粘土贴平贴光滑,石块上写着祭祀或祈祷时的摩梭文字,高原上的河流河道淤塞,用木板和铁索搭成的泸定桥样的样的吊桥在斜阳悠远中,,桥影在水波里摇曳,远处的山像是一条鱼竖起背上的鱼翅永远在那里伫立,三轮车骑着走一截又推一截,赶到摩梭温泉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永宁街最多也是一个城市的雏形,设施很落后很不完备。大街上每隔四五米就有一个垃圾坑,我们感到很奇怪的是这条街道上有很多的流浪猪,不,确切地说是垃圾猪,他们在街上的每个垃圾坑里窜来窜去,,打的大的有200多斤,小的也有四五十斤,一群群地穿梭在这个城市摆摊的,拉货的地方以及农贸市场,街道两旁忙碌着。除了本地摩梭还有来自各个各个村寨的傈僳彝族等山民来此采买。四爸家也就在这条街街尾处,他家旁边就是喇嘛寺,传说中的的喇嘛居然穿着喇嘛服在这大街上来回,兜里装的是诺基亚,骑的是大运,在这小地方极为气派。主宰宗教的人是最富有的人。

有好些猪在穿过小城的河道的淤泥里刨食,这令我想起了那天下午我爬上喇叭寺后面那个荒坡后下来时经过城郊的村庄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一只鸡像鸭那样在在河水里啄食,村子里的店铺,村子里的店铺或小卖部却往往开在最隐蔽最偏僻最幽闭的地方,而非十字路口,那些土房子,木楞房和砖瓦结构的房屋杂然并成,在这个永宁坝子中别具一格。

返回家乡的时候,路过一个摩梭村寨时我见到了许多牛很很自然地在村口在巷陌里游荡,无拘无束,他们和本地人民一样勤劳自由,和谐相处,不像在我们村,牛是不可能受到如此礼遇的,他们只能被栓在树桩上关在圈里,猪也只是关在圈里喂大了卖到市场上去或烹而食之。猪膘肉是摩梭子民象征富足的一道食物,用来给孩子举行成人礼的时候孩子要站在猪膘肉上。由于汉文化的入侵,摩梭文明可能会随着经济与改革的发展而没落,真的成为了遥远的象征,那将是世界的悲哀吧。

文本时间0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