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面与B面

林小茉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9-29 13:03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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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情节饱满,渲染的艺术效果非同凡响。小说题目精致雅观,典型浪漫有代表意义的校园小说。作者编织的结局很是不错,有着无穷无尽的精神意向,追求的人文观念美好!

三月清新的阳光里,我穿着有流苏的白色长裙,坐在草坪上。绿草和裙摆交缠不休,我仰头看流动的白云,再将视线往下移动到楚翼身上,我们对视并微笑。青春的幸福是如此触手可及。

从我的学校走到楚翼的学校,不过一分钟的距离。我喜欢他的学校那片绿草茵茵的草坪和明亮的塑胶跑道,以及活跃的动态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流动的是明媚和欢愉,张大嘴尽情的叫着笑着。

草坪中间那群跳街舞的人里楚翼最引人注目,他的打扮很随意,在哈韩哈日的奇装异服里显得干净亲切。短短碎发,因为身体的摆动动感的跳跃起来。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型的音箱,我知道楚翼跟着节奏跳得很好。因为周围总是围着一群兴奋的女生,她们蹦跳着尖叫,叫他的名字,嘴型夸张。我每天从她们口中得知一些讯息,楚翼,大四英语系学生,校街舞协会会长。

他感觉到我安静的注视,总是扭过头对我轻轻的笑。单眼皮,挺立的鼻梁,淡水色的嘴唇好看的抿着,在三月透明的阳光里,温柔如水。那么多关注他的女生,他只对我笑。他的每个动作和眼神,在心里深刻无比。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但我依然快乐。

一天意外的,我在街上碰到了楚翼,急匆匆的背影,走进了一家叫“九月稻田”的CD店。我悄悄跟了上去,装做选CD的样子。他从包里摸出一张陈旧的CD封面,找一首歌。老板摇摇头,他着急的皱眉,说那是他想参加两天后学校街舞大赛,这是最拿手的曲目,到处都找不到,请老板务必帮忙找找,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把歌的名字记在一张纸上,走了很多条街,找了很多家店。

3月14号,白色情人节那天晚上,终于在距离比赛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在街边一家卖打口碟的小贩手里寻找到了收录这首歌的CD。

这场早就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街舞大赛特意请了市里有名的行家来评分,我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在等待的过程中,我的心就像被揪到了半空中忐忑不安。终于他出现了。我从包里掏出了那张CD,跑过去,递给正要去后台准备的他。

楚翼先是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对他鼓励的一笑,他恍然大悟,对我点点头,做了个胜利的手势。接过我手里的CD,并交给音响师说:“我要换曲子!”

他的呼声很高,从周围无法抑制激动情绪的女生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全场灯光暗了下去,眩目的闪光灯像一道道调皮的彩带,在他的身上勾织绚烂光彩。他的身体有节奏的动了起来,我的呼吸被他的动作引领着忽快忽慢,无法控制。

突然,他停了下来,脸上一片错愕的表情。台下开始喧哗,交头接耳。

灯光又亮了起来,楚翼蹲在前台和音响师交流着,我清晰的看见有汗水从他额头滑落下来,眼里满满的愤怒。

我茫然的望着临座的女孩,她轻轻对我张嘴:“CD出了问题!奇怪,他准备的本来不是这首歌啊。”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再次去楚翼的学校,坐在草坪里晒太阳,看着不远处楚翼正在给几个男生排舞。我在心里轻轻对他说了无数声对不起。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事,没想到会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无法收场。

楚翼望向我这边,又冲我笑了一下,竟然大步流星的穿过人群向我走了过来。我的脊背挺了起来,阳光下我开始紧张得颤抖。楚翼在我身边停住脚步,蹲下身,递过来一盘CD。

我找了你好几天了,他说,这盘CD送给你,是我自己录制的。我在里面说了一些话,作为对你帮我找歌的回报。临走他抛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低头看着CD,没有封面。透明的玻璃盒子里,一张刻录的白色光盘。我开始慌乱不知所措。

有些事情是史料不及的,例如我的生命中会出现楚翼,并如此鲜活。例如我会不顾一切的替一个男孩子找CD,例如我不知道这张打口CD的缺口正好在我要寻找的那首歌上。例如他在递给我一张CD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以及慌乱中夹杂的一丝丝甜蜜,我却无法知晓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一切皆不尽如人意,就像我无法听到任何声音,也无法开口说话。

是的,就是这样。按照一般人的说法,我是一个天生聋哑的女孩。我喜欢堆砌文字,告诉大家一些快乐要在痛苦中涅磐,这是我心灵唯一的寄托。微微是我的笔名,常在一些时尚杂志上出现。我靠这些稿费生活得还算滋润,我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很时尚,喜欢专程跑很远去吃哈根达斯冰激凌。喜欢花一笔可观的钱去买一把根本就用不了的油纸伞,只因为它让我想起张爱玲,表面上,我和所有都市里的崇拜小资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学校的女生们都喜欢模仿我,在她们眼里,我生活得自信又快乐,和正常人一样,是我们的向往。

我的学校和楚翼的学校仅一分钟的路程,却像是两个世界。我的世界是无声的,我和我的同学们用眼神交流,用手势交流,用唇语交流,我们的欢笑和叹息都是无声的。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让我的声带剧烈的震动,为楚翼尖叫和欢呼。但是我只能静静的看他,再悄悄离开。本来一切都是简单的,和我这二十年来的平静静谧没有两样。直到楚翼给了我一张CD,我是如此激动不安想知道里面的玄机。

我求助于别人,我带着CD机将耳塞递到许多人的面前。他们听了片刻都对我微笑着摇头。

求求你,告诉我,里面到底说了什么?我打着手语问。

对不起,小姑娘,我不知道。他们的嘴唇这样告诉我。

我就这样将这张CD听了一遍又一遍,我仿佛听见那片空白里有些动静,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寻找的答案。

直到有天,在街心花园的秋千上。一个小妹妹告诉了我答案:大姐姐,里面是个很凶的哥哥在骂你,他说你是害人精,把他害惨了。还说你肯定是故意捉弄他,他祝你比巫婆还丑陋。

小妹妹怯怯的问我,大姐姐,巫婆是不是白雪公主里的那个讨厌的巫婆啊。我轻轻揽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巫婆其实是海的女儿里可怜的人鱼公主,她为了心爱的王子,来到人间,却忘记自己是个不能开口说话的残疾,是无法寻找到幸福的。

我的泪滴在手背上。

不再去楚翼的学校了,回归到沉默中,我的生活原本就该这样的单调而平静。与以往不同的是,我多了一张CD,这张曾经承载着我最初的关于爱情的梦想和甜蜜的CD,仔细聆听它成了我每日的习惯。CD和CD机,与我形影不离。

学校组织演出了一出话剧,名字叫《上帝的苹果》。我在剧中演那个被上帝选中的苹果,最后用手语告诉大家:每个人都是上帝的花园里生长的苹果,有些苹果长得灵气可爱,上帝忍不住咬了一口。而我们,与常人相比有些残缺的人,就是上帝特别喜爱而咬了一口的苹果。

排练间隙,回到后台,竟然看到楚翼站在我的化装台前,拿着我放在桌上的那张CD,脸上带着狡黠的笑。他在捉弄我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我迅速的躲了起来,心里一阵抽痛。为我们的话剧配音的女孩子这时走了进来,看到楚翼,她美丽的脸庞立刻溢满了甜蜜的笑容,撒娇的拉着他的手臂,她说,原来你在这里,怎么才来,都没看到我们排练。我等了你好久。我想她说的时候,声音一定是甜美的,充满幸福的,因为她的嘴唇软软的动着,闪动着快乐的光泽。

我看不到楚翼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回答了什么。他把CD装回我的CD机里,接着他们一起离开。不得不承认,这是很完美的一对。我慢慢走过去,抚摩着化妆台上的CD机。我的CD,干净的白色面,像睡莲一般安静的躺在CD机里。

你真的可以忘记吗?那些美丽的阳光下的目光之约?我轻轻抱着我的CD机,开始无声的哭泣,我的心就像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永远都有个缺口,无法填满。

演出空前成功,我们演出了一场又一场。每当我微笑着流泪,打着手语,背后的大屏幕里开始滚动着我手语的内容的温暖文字,台下的观众都站立起来,流着泪鼓掌。

我想命运待我,也并非苛刻,至少拥有这些温馨的掌声。我很满足。

我不再听那张CD,甚至不肯打开CD机的盖,让那张白色CD永远装在里面,保持楚翼碰触的状态。每当我想他的时候,将手放在CD机上,心便开始微微的抖动,这是爱情路过唯一的凭据,我的心在静止的空白里渐渐绝望而麻木。楚翼,你是我爱情的缺口,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再次听那张CD是在多媒体教室里,手语公共课的时候,我按下CD机的PLAY键,却无法播放。我焦急地埋头去查看,耳塞突然被老师轻轻扯了下来,并取走了我的CD机。

是什么,让老师听听?CD被她取了出来。放进多媒体电脑里。

不!我慌忙站了起来去阻止,我怎能当着一百多个同学的面出丑。

就在我要离开座位上去抢夺的时候,我震惊的看到硕大的屏幕上出现了图象。楚翼站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清晰无比。他的手指放在太阳穴上,再十字交叉放在胸前,最后对着我的方向摊开来,好象拥住了一怀的阳光。那是我爱你的手语!楚翼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反复在对我说,我爱你。

我惊呆了,完全无法反应过来,更看不清楚他的嘴里在轻轻说着什么。

老师和同学们在鼓掌,他们对我咧开嘴笑。我冲上前去取出CD,发现原来白色面的CD变成了一张米色面的光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沉浸在梦幻般的眩晕里。老师打着手语告诉我,原来楚翼在捉弄完我之后,就打听到了我的情况,他终于了解到我背负的全部辛酸。那次在彩排的后台,他已经悄悄把CD换成了这张VCD。

在最美的阳光里,我被倏忽而来的幸福感觉包围,不禁泪流满面。

两张碟,如同A面与B面,看来差别不大,却暗藏着不同的玄机。如同爱情,如同人生,换一个面,就有不同的惊喜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