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唤
宛若灵魂在黑暗中游走,究竟是夜的黑,还是心的痛?小说借助冰棂的梦境,一步步揭开玄幻的真相,紧扣梦唤的主题。期待更多佳作!
你有没有在清晨的微光里还模糊记得的梦?
这个世上因为不相信就不存在的东西非常多,如果大家都相信就是存在的。正如那些夜夜虬结于眠思的梦唤,都是心底最真实的呼唤。
(一)
冰棂是个写梦的人。
20岁以前的梦是她永恒的秘密,如同带锁日记,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大概是从12岁起,每晚她都会做一个冗长而繁复的梦。
据说人在睡眠时相的快速动眼期所做的梦,清醒后都能完整的记起,而其他时相所做的就完全回想不起来。
冰棂的梦活龙活现,栩栩如生。记忆深刻得像狠烙在脑回的每一颗记忆细胞上一样。所以她常常想,莫非自己一直在快速动眼期做梦?
曾经有人说过:每个人都是一座两层楼,一楼有客厅,餐厅,二楼有卧室、书房,大多数人都在这两层楼间活动。实际上人生还应该有一个地下室,没有灯,一团漆黑,那里是人的灵魂所在地。自己常走进这个暗室,闭门不出,就有了一篇篇的东西出来。
这应该是在暗喻作家们隐晦的心灵?冰棂想,自己似乎也是到过那间暗室的,只不过自己只是进去睡一觉,做几个梦,便也会有一篇篇的东西出来。
20岁以后她继续写梦,却不再保密。写完就放在网上公布于世,她觉得那些梦真切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而事实也证明,现实世界里确实有梦真正的主人公存在,那些人在网上留言说自己曾经历过与她写的梦异常相似的事。他们向她诉说那些由事而生的烦扰纠葛,这时她总会听到他们心里的呼唤。她浅笑,因为那也是她梦里的呼唤。
冰棂嘲笑那些人的痴傻,她在局外观冷眼旁观各种各样充满揶揄的梦。
20岁以后她更害怕梦到自己了。
她尝试各种方法让自己不再在快速动眼期做梦。
她曾用一只特百惠杯泡了六包雀巢,但根本没有用。12点一到,依旧睡着,依旧有梦。
昨夜又做了自己的梦,又梦到一半就醒了。这令她蓦然想起20岁以前重复做的同一个噩梦。
她发现自己的梦是残破的,空洞的,不完全的。
还不如那些人的梦。
(二)
冰棂常对着镜子和已经消失的12岁的自己说话,说一些自己听得懂自己的话。
她用很嗲的声音对镜子说:“妈妈想吃火腿月饼!”
然后用小孩子的声音再说:“我做给妈妈吃!”
说完自娱自乐的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尖,越尖就越笑。
只一瞬间,她变换出一种恶恨恨的声音:“我恨不得刮她的肉做火腿月饼!”
抿抿嘴唇,她重新展开一个微笑,喃喃的说:“我做给妈妈吃…做给妈妈吃…”
是的,寂寞变得越来越听话了。
放下镜子,她痛苦的抱头大哭——这20年来她的记忆竟全是别人的梦!那些其他的,以前的,有关的事,全部全部想不起来了。记忆被那些做过的梦占据,再也没有容下丝毫的余地。
“为什么我会做梦?为什么除了梦我什么都记不起?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头脑一片黮浊,她哭得眼睛发疼。
努力平静下自己,冰棂打开电脑,继续写梦。
昨夜的梦没有完结,也没有平常回肠九转的感动,唯留些许刺痛心脏的颤恸。
因为这个梦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把它命名为《梦唤》,然后伸出苍白的手疯狂敲击透明紫的键盘。
《梦唤》:
阴天,荒郊。
一个俏丽的女子,脖颈挂着一架老式照相机。她站在一个高高的斜坡上,微笑着比划手指取景。
突然,她看到斜坡下独长着一朵紫蓝紫蓝的五瓣花。墨绿的叶子上有滴滴沥沥的红色东西,如泼墨一般美丽。
她奋力朝那朵花够去,不停地拍着照。她想看清楚叶子上的红色是什么,于是凑近再凑近。直到前面没有路,她就这样跌了下去…
当她再醒来,已是浓浓夜色。
红烛高烧,有风吹过,光线忽明忽暗,映得满堂生辉。环顾四周,红绸暖帐高脚酒杯。
她下床仔细看过年历:原来自己穿越到了民国时期。
推开门,成群的下人齐声唤她作少奶奶。
她欣喜的摸了摸身上的衣服:艳红色的嵌金丝旗袍,很美。
这个女子只是一摔,便成了这家刚嫁进门的大少奶奶。
她四处走着,大宅子像个迷宫。
到处都是喝醉的宾客,她看到各种款式的旗袍,各种圆润胳膊上箍着的玉镯头,还有各种带胡渣的讪笑。
她找了很久,也见不到大少爷的模样。只远远的看过他着新郎服的一个模糊背影,狭长而单薄的身形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她想追过去,但一转眼那身影就隐进人群里不见了。
突然来了一群人,拽起她往里屋拖。
她被扔进红烛摇曳的房里,下人们守在门外,不准她跨出门半步:“老夫人吩咐过,大少奶奶死也得死在里面。”
她吃了一惊:这是民国结婚的习俗吗?
好古怪的习俗。
她燃破窗棂,爬了出去。
跑过花园,窜出假山,终于看见一个狗洞。
她毫不犹豫的钻了出去,却没有想到外面竟是如此荒芜寂寥。
月亮很亮,不知不觉将整条街照耀得如同白昼。比白昼更亮的是一种透明淡蓝的光晕,从这里到处流淌而去,很亮可是又很柔,像水又有点像酒,像影子又有点像梦幻。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月光很熟悉。
转角处,她依稀看见前面摇曳起许多白影,似是有一行人走过来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一阵悠扬苍凉,悲得碜人的歌声忽然响起。
她看到前方有一群身穿民国时白衣黑裙学生装的女孩,她们手拉着手轻唱着那首《送别》。
重叠的合声飘摇徘徊,听得人心发颤。
那些女孩都留着齐耳的短发,长长的刘海遮得脸模糊不清。
街上空无一人,她害怕极了。
不祥的预感告诉她,不要去看那些女孩的脸。
回转头,墙角有个长长的箱子,她立刻爬进去躲起来。
突然她觉得这个箱子很古怪,细细一瞧,这哪是箱子!明明是一口空棺!
她吓得咬破了唇,嘴边泛起一股血辛的气味。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立刻闭眼躺下,呼吸都不敢太大。
许久都一片宁静,她实在忍不住,睁眼一看,什么都没有。这时,仿佛是一瞬之间,有四个女孩的头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伸了进来,拼命往里够着看她!四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脸煞白诡异,表情是一种尖利的严肃。
好可怕!
她哭叫着乱打乱绊跳出那口空棺,脚却恰好踩到妈妈的尸体!
她的妈妈身上穿着翠色花的寿衣,脸被化了妆,两腮红粉扑扑的,血红的小嘴尖尖的,像纸糊人一样。
她发疯的大哭大叫…
梦就这样结束了,文章只能卡在这里。
“呜嗡嗡呜嗡嗡…”墙那边又传来震动声。
这几年那面该死的灰墙总会传来时有时无的手机震动声。
然而墙里是不能住人的——除非是死人。
她不禁又联想起悬疑电影里的桥段:主角杀人后藏尸于墙壁,被封在墙里的人死时手机还在震动,后来主角就会常常听到墙壁里隐隐约约的震动声。
想着想着,她有些害怕了。
于是努力说服自己:是神经太敏感引起幻听罢了。
冰棂摇摇发涨的脑袋,起身泡咖啡。
打开抽屉,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一些缺标签的药瓶。她好奇的一一打开来看,全是空的。是什么药?记不得了。
除了那些梦,她什么也记不得。
甚至想不起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去哪。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成堆的梦。
她一直很努力的回忆,却仍旧无法确定妈妈到底有没有死。
她迷惑:为什么一个自己说妈妈死了,另一个自己却说她妈妈没死?
为什么会有两个说法?难道是有两个妈妈?
她不停的安慰自己:妈妈一定还在,应该只是很久没去看望罢了。因为快消逝完的记忆里一直清楚的留有一个地址,是妈妈的地址。
冰棂披上外衣,奔向脑海里唯一残余的一点数据。
(三)
风飗飗地吹着,绀青色天空压得很低。
她跑过走熟悉的路,穿过熟悉的小巷,踏上熟悉的楼道,一样熟悉的是死一般的静。
四楼,左拐。
她用力敲着4-04号房间的门,没有回应。
继续狠敲着,握拳的手因用力过度而红肿起来,她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又哭又喊,更加使劲的擂着门。门上的灰尘震落下来,覆到身上,让她更显狼狈。
冰冷的尘埃带下一些特殊的味道,像是在殡仪馆里才能闻到的。
她顿时紧张起来,身体有些发僵。突然感觉有东西挂到了头发上。她浑身一颤,瞪大眼睛,惊恐万分的从自己肩膀上拾起一片灰白色长条形的絮状物,在她看清那些东西的一瞬间,她分明听到几声哑哑的咳嗽声从门里传来:“咳呃咳咳咳…”。
当她发现门上的封条时,提尖嗓子喊了一声,连滚带爬的往回跑。
那封条的日期写的是八年前。
而那股气味,是尸体火化成骨灰后所特有的。
那片絮状物正是未烧化的一小片内脏,可能是肝,可能是肺,也可能是胃、肠、肾。总之,它肯定是五脏六府中的随便一种。
冰棂在路上拼命的跑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天下起了雨,身体越来越重。
抬表一看,快12点,该睡觉了。
睡意消除了恐惧,她一口气跑回家,觉得神志漶漫,开了门倒头便睡。
睡眼朦胧中,她看到门外人影攒动。于是起身想去看看,在跨出门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片白茫茫,当视野再次清晰时,冰棂呆住了。
眼前,一个男的正在打一个女的。
那个女的挺着个大肚子。
男的越打越凶,女的越挣扎越微弱。
最后,男的抄起一个铁盒子往女的头上砸去。那个女的立刻没了声气——铁盒子装得满满的,全是些起子,锤子之类的工具。一群人叫嚷着过来,把男的按住,把女的抬走。
冰棂只觉眼前又一片白茫茫,待再次看清时,画面出现的依然是一男一女。他们坐在那儿,抱在一起。男的就是上次那个男的,女的却不是。女的长得比上次那个更妖娆。冰棂瞥见墙角的那个铁盒子,它缄默着,阴森的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男的说出了对前妻的不喜欢,因为她骗了他们,她根本不会生孩子。
这时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妩媚的女人便说:“妈妈想吃火腿月饼。”
小女孩天真的笑着:“我做给妈妈吃!”
“傻娃娃,你哪会做月饼?给你钱,下去买吧!”女人扔出几张钞票。
这时冰棂发现自己竟跟在了那个小女孩身后,几乎要触到她白色的裙裳。
小女孩买好月饼,一蹦一跳的回家。
突然,一个头上有硕大疤痕的女人怒气冲冲的拦住她,大叫:“这是给她买的?”
小女孩知礼的点点头。
“我恨不得刮她的肉做火腿月饼!”那女人就是被铁盒子砸过的孕妇。
一记响雷惊醒了冰棂。
夜里温度骤降,冷得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突然间想起了以前的事。
她瞬间明白:原来当一个人已经忘记过去时,就不该逼自己再回忆起。
那些过去应该被忘记。
(四)
冰棂的妈妈叫冰媛,结婚前妈妈将她交托给最好的朋友小娆。
结婚后,冰媛一直很幸福。
心生嫉妒的小娆把冰媛假孕的秘密说了出去,顺理成章的勾走她的老公。
那个冰媛最爱的男子,嫌恶她不会生孩子,但事实是他自己不会生。
直到决裂的那一天,沉重浸冷的铁盒贴上脸的瞬间,冰媛仍然不敢相信他会那样对她。
冰媛受伤以后,冰棂便随小娆住进了新家。
12岁的那年,冰棂帮小娆买火腿月饼,遇见了亲生母亲。妈妈拿走了月饼,叮嘱冰棂在原地等。
不久后,妈妈回来,递过月饼一脸邪恶的笑:“让她吃!让她吃!哈哈哈哈!”
冰棂有些害怕,但还是接过来走了。
她不知道妈妈在月饼里放了什么。
妖娆和那个男人就那样被毒死了。
看着他们毒发的惨状,冰棂吓得缩进墙角。冰媛很快提着工具进了门,把他们的尸首封进了墙壁。
冰棂紧紧抱住妈妈,恍惚的听着墙壁里面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母女俩在墙下呆坐着,直到12点。
妈妈突然惊恐的说墙壁在渗血,小娆来索命了,很快她的神经就崩溃了。冰棂被发狂的妈妈推开,正好撞上那只铁盒,眼前一片血红…
很快警察来了,结束了一切。
邻居们请来法师超度,法师将他们的骨灰撒在了门上,说这样他们才能认得回家的路。
妈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次过后,冰棂就开始做梦,开始忘记过去的事。
于是她开始吃药,过量的吃,一直吃到忘记所有过去。
(五)
夜色已渐渐澄澈,困意依然在缠绕,于是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做自己的梦了。
她梦见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放电视剧,是上次梦里民国时期的场景。在上演民国的女学生在唱着《送别》,穿旗袍的人们灯红酒绿的生活。这时她看到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新婚的画面,男主角永远是一个背影,那个全家排斥的女主角被囚禁在了房里,如笼中的鸟儿,永远那么寂寞悲伤。
这时冰棂又听到了梦里的呼唤,终于不再迷茫了。
她明白,梦是黑白的,而她在梦里看到的,都是有颜色的。所以那些梦根本不是梦,而是过去的记忆。
醒后,她释然的笑了笑。
打开电脑,写完那个梦,放到网上。她披上外衣,握着镜子出了门。
一直走到铁路边,火车的轰鸣一阵一阵的。
她抬起镜子,对12岁的自己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响一阵换一个人卧轨,最后轮到谁,谁就死。”
一阵又一阵的轰鸣…
铁路边独长着一朵紫蓝紫蓝的五瓣花,火车掠过,血溅上去,叶子立刻滴满红色的东西,如泼墨一般凄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