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

华英雄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28 20:47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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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下岗后的困惑总让人觉得无助和辛酸,呼吁社会多给与那些下岗失业人员一些关爱,让他们渡过难关。真实的叙述,厚实豁达的语言,显示了故事里人物的无奈心情。

老蔫徘徊在陌生美丽繁华的城市大街上。大城市就是大城市,连整片的乌云也阴郁不了城市上空的绚丽,城里的所有都被晚霞镀上一层金,高楼似金,人群似金,金光闪闪,金光轻盈,一切都显得这么美好。

老蔫趁着门卫不注意,随在一辆小车屁股混进大门。想起昨天的二楼办公室的那位负责同志说的客气话,明天,等明天吧。就低头直奔顶楼最大间的那个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对领导说,我来讨个说法。

领导噌一下站起来,隔桌逼视着老蔫好一阵子,才指指对面墙上的大钟说,要下班了,明天吧,有事明天再说。

夜黑了,头顶的星星不见踪影,一丝风都没,贼闷。老蔫拖着疲惫的身躯,忍受着阵阵袭来的饥饿,靠坐在立交桥下阴暗的路灯下,大口地喘着粗气,汗如雨下。热滚滚的花岗岩烫得老蔫直哆嗦,一会功夫,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湿透了,发出粘粘的恶臭。转眼间,屁股底下也开始粘糊糊,老蔫叹口气,移移屁股。远处轰轰的雷声,让老蔫不禁想起工厂里的机器轰鸣。

老蔫高高大大,四方脸,17岁那年参加招工考试,按老蔫的成绩,本来可以进税务局邮电局水电站,可老蔫偏偏进了一家国营大厂,而且跟领导说,俺一定要去一线,那干着才叫踏实。因为常年在流水线上操作,浑身肌肉一条条,一块块的,满是疙瘩。

那时候工人阶级牛啊,牛得能当家做主,是领导阶级,是政权基础。老蔫在厂二十年间干得有滋有味,他能闭了眼从机器的轰鸣声中,判断出哪个哪个螺丝松动,还不时被评个“积极分子”“劳动模范”。那些年,老蔫如鱼得水,春光沐浴,人生得意。谁知正中了那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蔫站在河东还没得意过三十年,小河一夜浪成江,春水东去已成西,一夜千树万树改制花开,老蔫下岗。

老蔫就去问厂长,俺在厂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厂长听此愣神了,许久才冷笑一声说,我们不谈功劳也不讲苦劳,是更新改制,人员更新,制度更新。

老蔫眼睛血红地离开工厂,一跤从当家做主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舞台上跌下来,无可奈何地由凤凰成了落魄鸡,只能在老婆的啰嗦声中另找个小厂,酸楚地坠落成打工仔。可小厂有小厂的规矩,压三个月的工资,干满年才发。年关快近时,老板却拒绝发那三个月的工资。工友说,老蔫你工龄长,见过世面,你代表大伙去问问老板。

老蔫推辞不过,去了。谁知老板却说,要是工资全给你们,你们明年不来做,我咋办?不行,得等过了年再发。

老蔫慌了,急忙说,当初不是说好了的?

老板是何等人?瞧着老蔫的蔫摸样,心里立即接连冷笑了不止十声八声,又暗地捏起一双手十个手指,你们虽然不是孙猴子,而我却能捏俩座五指山呵。

不见老板脸上肌肉牵动,却仍然笑容灿烂,兄弟啊,规矩如此,我也没办法。

老蔫狠狠地跺脚,转身就走。寒风呼呼吹来,老蔫冷得直发抖。

老蔫早就听说有个地儿能为打工的当家做主,于是老蔫领着大伙去了。

老板厉声地对着蘸口水数钱老蔫说,成,你有种!往后你就别想再混了!

老蔫听着这番严厉的话,不禁打了个哆嗦,暗地安慰自个,天大地大,总大不过一个理字吧。

来年,老蔫换了个厂,刚做一个月,就被老板辞退了。老蔫去结工资,被告知,去找劳动局的人来要。

老蔫就真的去了。劳动局的同志和蔼可亲地说,你在家等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老蔫又换了个厂子,又刚做一个月,被老板辞退了。老蔫去结工资,被告知,去找劳动局的人来要。

老蔫又去了劳动局。劳动局的同志和蔼可亲地说,你在家等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老蔫又换了个厂子。

特别是最后那个厂,老蔫去结工资时,老板开始算账了,说,你才做一个月,就请假7天,一天扣100,旷工3天,一天扣300,你还欠我100呢!

后来,老蔫进劳动局大门都不用登记了,办公室的负责同志一见老蔫,就说,又来了,又来了。

老蔫无可奈何地出了名,时常半夜里,睡梦中,自家的玻璃“哐当”一声莫名其妙的碎了;老蔫祖宗十八代都没和“大户”粘上哪怕是头发丝细小的边,可老蔫却成了大户,告状大户。这一年下来,做工半年,跑劳动局三个月,在家等候消息三个月,一分钱没赚到。吃饭要钱,看个感冒发烧也要钱,如此这般,老蔫的老婆忍受不了众人的指点数落,忍受不了巧妇无米难下锅的滋味,对着老蔫哭啼埋怨漫骂了好些日子,一卷铺盖,一支老红杏就此出了墙。

老蔫如今是个窝囊废。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连对面街上那些光着脊背,踢踢踏踏,成天只知道蹲在街角赌钱的懒汉们提起他也是不屑地撇撇嘴:老蔫?现在可蔫着呢!

老蔫跑劳动局次数多,人家也就麻木了,一麻木,老蔫就怕被老板们欠着的工资,成了镜里花,水中月。老蔫找不到厂子做了,老板们都怕着他呢。

于是,老蔫就去了上一级的投诉单位。领导很愤怒,一拍桌子说,还有这种事!而且领导还很客气,伸手跟老蔫握握,说,你的情况我们一定关注,你的困难我们一定帮助。放心吧,你就安心回去等好消息。

老蔫不仅激动得热泪盈眶,而且眼泪流得犹如长江之水,黄河之浪,一浪高过一浪,直浪得领导架在鼻子上高贵大方的镜片,朦胧了一层三月细雨。老蔫紧紧地把领导的手握住,长久不停地感激地摇晃,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谢。

老蔫激动地一步三回头,到门口时的最后一次回头,却看到领导摘下眼镜,用纸巾仔细地擦擦,又擦擦刚才与老蔫握过的那只手,然后把纸巾捏成皱团,砸在桌子底下的纸篓里,也立即砸碎了刚才老蔫用泪水在心头堆砌成的希望。

老蔫失望地退出去,再也不敢回头。

老蔫带着一身委屈和无限的悲愤、希望,来到了这个大城市。

墙缝的蟋蟀空洞洞地停不住鸣叫。老蔫听着更加燥热。“呼”的一声,站了起来。随手扒了发着恶臭的湿漉漉的上衣。老蔫喃声:“狗日的”。又脱了长裤,浑身上下只剩条大裤衩了,摊开四肢朝地趴了下去。丝丝的凉意从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老蔫禁止不住哼哼几声,没多久,滚烫烫的热气又从地底下席卷而来。老蔫惊叫一声,扯下大裤衩,一把扔得老远老远,冲着大叫一声:“狗日的城市!”

这时,突然下雨了,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倾斜疯涌进桥洞,砸在老蔫光光的脊背上,携走丝丝燥热,迸碎在地,片刻凝成珠珠水滴,凝成一汪混浊小河,落进下水道。

老蔫忽然觉得,那河,那水,荡起波纹,蓝盈盈,清澈起来,蓝天倒影,白云飘摇,水底密密水草摇曳,无数小鱼在水草间穿插欢快,没有悲伤和愤怒,没有恐惧和绝望。

老蔫傻傻地对了呼啸而过的汽车,疲惫地喃了一句: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