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飞花

1

酒吧，灯影摇曳。寂寞的情绪，过分妖娆，病样的姿态，慢慢失去了声音。

我倦缩在一角，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尔后酒又变成眼泪没心没肺地往下流淌。

打电话给贝子健，嗨，我在“蓝雨”，不见不散。

当贝子健马不停路蹄地赶来时，我睡着了。

怎么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抱我时象抱起一只流浪的小猫。

你来了，哈哈，不见不散。来，陪我喝酒，好不好？仰起一张凄婉哀伤的脸，我知道子健没法拒绝。

倒满了酒，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一饮而尽，他拿开我的杯子。小雨，你这样会醉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子健一脸焦急。

没什么，今天我高兴嘛。子健，我很想喝醉，可是它为什么就是醉不了呢？我一把抓起酒瓶，拼命往嘴里灌。

酒精在我的胃里剧烈燃烧，象一团烈火，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爆炸了，头开始剧烈地痛起来。

子健，清扬在外面有了女人。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象耗尽我一生的力气。

怎么会？不可能，这决不可能，清扬不是那种人啊。子健斩钉截铁地回答。

子健和清扬是大学同班同学，现在又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我们三个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他们高我二届。

是的，我也不相信清扬是那种人，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我的面前，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啊？我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

小雨，别这样。我想这可能是个误会，待我好好问问清扬，好不好？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一想到清扬，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我一把抓住子健的手，哀求道：子健，我不想回家，你带我走，带我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不好？

子健充满怜惜与疼爱地点了点头。

他轻轻揽着我的腰，任我娇弱无力地瘫在他的怀里。他的身上有一股清洁的芳香。

子健带我回了他的家。

2

子健的公寓简洁温暖，浅蓝色的窗帘在微风的轻抚下象一片绵延起伏的海洋。

他曾经带我去看过大海，在浩瀚无边的海边，他说，小雨，我喜欢你。

我软软地靠在沙发上，感觉很累很累，想好好休息一下。可一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全是清扬白衬衫衣领上醒目的唇印，闪闪发亮的玫瑰色。那唇印一直在晃动，扩散，无边无际地向我包围……

啊……我歇斯底里里的惨叫吓坏了正在厨房泡咖啡的子健，我听风“咣铛”陶瓷破碎的声音。

小雨，别怕，我在这里呢。子健捂着手从厨房里冲出来。

鲜红的血从他的手上流出来。

对不起，子健。我一把抓起他流血的手。

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来，小雨，靠在这里睡一会儿吧。他指着自己的肩膀。

那关切温柔的眼神，似曾相识，又恍如隔世。

四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清扬这样似水柔情的眼神里。我是他的小公主，是他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迷迷糊糊，我睡着了。

子健，对不起。我一直当你是很好的朋友，你这么优秀，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垂柳依依的小河边，很多人在悠闲自在地散步。

小雨，给我一个理由。子健英气逼人的眼神发出幽幽的冷光。

寒气刺骨。

我装作听不懂地淡然一笑，子健，以后，我们还做好朋友。好吗？

他收回了视线，漠然地望着远方。那一刻，我想起妈妈的话。他说，子健这孩子有一双阴郁地眼神，你不要对他产生感情。否则，受伤的会是你自己。

我以为子健不会来参加我和清扬的婚礼。

没想到，他来了，送上了他对我们深深的祝福，还捧了一束美丽的鲜花。只是在美丽的鲜花中间，我看了一丝冷冷的寒光，突然花心中间飞出无数把晶亮晶亮的小刀。

然后，我看见清扬浑身是血，向我招手，向我微笑……

醒来是，我浑身是汗，冷彻心扉。

沙发一旁的子健安详地睡着了，象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是一个荒诞无奇的恶梦，恶梦而已。

3

清扬打了很多电话，他苦苦哀求我回家，只要我回家，他愿意接受一切。

方清扬，我们完了，完了，你听清楚了没有？我完全失去理智。

他不知道我的爱有真，所受到的伤就有多深。我心里的伤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不知道我的心已碎裂成一片片飞花，正寂寞而哀伤地破碎。

子健除了上班，其他的时间一直守护着我。小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振作精神，好吗？

我以为他会为我去质问清扬，然后清扬会告诉他一切真相。

可是他在我的面前闭口不提清扬。

曾经，清扬是个温文尔雅，真诚正直的好男人。妈妈说清扬的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神，嫁这样的男人，会幸福一辈子。

我也相信，他是个会疼爱我一生的男人。

只是转瞬间，什么都变了，包括爱我的男人，他让我感觉陌生，让我感觉恶心。幸福曾经在我的身边缠绕，而今却与离我遥遥无期。

对于衣领上的玫瑰唇印，清扬根本说不出个所以原，一直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可同样大小，同样色泽的唇印第四次出现在他的衣领上时，我彻底地绝望了。

他只会叫我相信他。

相信，是的，我一直都百分百地相信他，相信他的为人，相信我们的爱情，相信我是多么个幸福的小女人。

花瓶里的黄玫瑰迅速调零，一片片的花瓣孤寂而冷清，没有明天，也没有未来。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苍凉的眼神，涣散成无数的飞花。

小雨，为什么你的眼泪是苦的。子健轻轻为我擦拭眼角的泪水。

子健，你相信爱情吗？

相信，我相信爱情会地老天荒。他凝重地点点头。

地老天荒。

天会为人而老，地会为人而荒吗？不，只有人才会因天而老，为地而荒。我明白誓言只不过是一场对命运的自我许诺，谁又能够把握手心里支离破碎的坚持？

4

清扬连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给我，就去了外地出差。他发了短信给我：小雨，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

那一刻，我看见一片飞花在破碎的阳光里，回旋，舞动，挣扎，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迷乱的黑暗，血一般的红酒。日渐枯萎的身体，没有力量的灵魂，我盲目而绝望地奔跑。

他走了。

小雨，你知道清扬是个工作狂。等他回来，他会给你一个说法的。子健搂着我，象是搂着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他搂得很紧。

早知道他会这样伤害你，当初我就不该退出。小雨，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你摸摸看，它快没了呼吸。他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流曳的双眼中有华丽而哀伤的情欲之光流淌。

只那样四目相对的一瞬，我坠落，跌至万丈深渊。

有人说感情是纠结一生的重负，谁背负它，谁注定会伤痕累累。

眼角触动不了弯眉

掌纹赎不回罪孽

谁的笑容

谁的暧昧

谁的情真意切

谁唾弃了谁的美

相遇了

怨恨了

触碰了

安慰了

谁说的

到最后谁也欺骗不了谁

谁也不会记得谁会永远爱着谁

我的沉沦，是一种解脱，又或是一种更深的埋藏？

在那个凄清的月光下，我背叛了清扬。

莫明其妙，我成了子健的女人。

5

三个人注定这样纠缠一生吗？

感情的漩涡，一旦卷入，怎么能，怎么能全身而退？我知道我前面的是虎穴，我背后的是龙潭；我左边的是忘川，我右边的流沙；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奇迹，一个可以解脱我们三个人的奇迹。

十天后，清扬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十天已物是人非，我已不是从前的我，纯洁单纯的潭小雨死了。

他给我买了许多礼物，我丢在一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小雨，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我，方清扬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第一次，他正面跟我提起“口红”事件。

他憔悴了许多，曾经那个清澈如水的眼神变得混浊哀怨，下巴上的胡子拉渣满地，完全没有往日的风度。

心有不忍。心隐隐在痛。

好，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同样的唇印出现了四次？我紧紧盯着他。

方清扬避开我如利箭一般的眼神，忧忧地叹了口气。突然我看见一颗清亮的眼泪缓缓从他的眼角滑落。

第一次，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无助，又如此落寞。

小雨，我给不了你一个合理的说法，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他用纸巾蒙住脸，可是我很清晰地听见了抽泣声。

恍恍惚惚，摇摇欲坠。

他给不了我一个合理的说法，那么我是否能给他一个合情的背叛理由？

我木然地站起身，向外走去，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更不知道我能去哪里，漫无目地地走着。长长的路，看不到尽头，望不着边。路边的桐花不断不断地落下，纷纷扬扬，雪白的花雨下，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女子。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认真地琢磨，我可以把时光琢磨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只要我肯努力，生活就可以变得极为光洁，纯净，没有丝毫的瑕疵。

可是，我却不知道，生命到处都铺展着如迷般的轨道，永远，有些事情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更无法彻悟。

6

最终，我去了子健的家。

我开始哭泣，开始厌恶自己。

小雨，清扬在这次出差的过程中，精神恍惚。他让公司损失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的客户，老板很生气。

他活该。我心口不一，心明明很痛，却给子健展露出一个很妩媚的笑容。

顿时，子健在我面前眉飞色舞，对好友遭遇没有一丝怜悯之情。他对自己的未来高谈阔论，他的事业，我和他的未来，美丽的蓝图似乎就在眼前，垂手可得。

他激动地抱起我，在空中旋转，小雨，你是我的，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会给你天荒地老的爱情。

清扬是个尽职尽责的人，他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差错呢？我的脑子里满是清扬，原来在我的心里，放不下的还是清扬。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条忽隐忽现的河流上开满了黄色，红色，紫色相间的野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而且繁盛的野花，每一朵都明艳且色泽饱和，美丽得清澈见底。方清扬站在那片花海里，我拼命地跑去，却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仿佛生命可以以这样壮烈而寂静的方式断裂，无边的花海消失殆尽，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被火海染红的天空……

醒来是，子健不在床上。阳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我的姑奶奶，这么晚了，你不睡觉，瞎折腾什么啊？子健象是在哀求，又明显地不耐烦。

我知道，这次计划能顺利成功，你是大功臣。哈哈，原来美人计果然不同凡响。方清扬那傻小子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口红是怎么印上去的。

我浑身直冒冷汗，子健一直都知道，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我屏住呼吸，没敢发出丝毫的声响。

宝贝，我会遵守约定的。嗯，知道了。他啊，老板这次很生气，听说会降职，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哈哈，我一样也不比他差，凭什么他江山美人两不误。哼，我忍了这么多年，总算出了一口怨气。

好了，有什么明天再说。老地方吧！

他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将手搭在我的胸前。

我依旧没敢大声呼吸，黑暗中我注视枕边的这个男人，所有的耻辱，悔恨，痛心一齐涌现，如烈焰般喷薄欲出。为了满足一已私欲，他不择手段，他毁了清扬，也毁了我。这么多年他一直等待报复的良机，真的是用心良苦啊。贝子健，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我又做了什么，做了什么？与狼共舞吗？

清扬，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刻，一个没有退路的欲念，一个深刻而疼痛地计划在我的脑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凛冽。想到这些，双眼燃烧成了两颗灼亮且伤痛的太阳。

睡梦中的贝子健没有看见，他脸上有甜美的笑容。

7

我做好一桌丰盛的菜，桌上放了瓶红酒。

我穿上清扬最喜欢的草绿色连衣裙，淡淡地上了一点妆，镜子里的女子唇红齿白，只是双眼闪烁着野兽一样的光芒。

贝子健回来时，看见我，一脸惊艳。小雨，你还是那么明艳动人，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你，一寸相思一寸灰啊。他给了我一个深深地拥抱。

子健，谢谢你！来，我敬你一杯。我巧笑嫣然地举起酒杯。

他很开心，很豪爽地一饮而尽。

我倒了第二杯。来，为我们再次在一起干杯。我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谁能拒绝？

一杯接一杯，我亲眼盯着他一口一口喝下那猩红的毒药，没错，那些都是毒药。他的酒杯沾有剧毒氰化钠。

猩红妖冶的红酒如同满足不了的欲望与贪婪。

他慢慢地倒下，很安静。突然从他阴郁的眼睛渗出一滴泪水，居然是蓝色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没有了刺骨的寒冷，只是从此再也没有了以后。

对不起，清扬。对不起，小雨。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静静地看着他，身心徒空得瑟瑟发抖，可是我没有哭，我的身体竟然枯涩得连一滴泪水都没有了。

8

立在二十八层楼的高空，风鼓起我的裙角，呼呼作响。

黑黑的天空低垂，明亮的繁星憔悴，我象夜空中的一只小小莹火虫，虫儿飞，虫儿飞。

丑陋的真相只能埋葬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人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瞬间，我想起了清扬，想起他哀怨的眼神，想起他一直说：小雨，请你相信我，一定，一定要相信我。

而现在，我也只能对他说：清扬，对不起，对不起。我也给不了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缓缓地踏上天台的边缘，如同梦中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如果生命可以以这样一种壮烈而寂静的方式断裂，我应该可以笑着飞翔。

微冷的光线从眼前风沙般天荒地老地泻下来，訇然从指间划过，伸出手，就可以抓到大把大把发黄的碎片，隐隐渗透着腐败，绝望的气息。

迎着烈烈的风，张开双臂。在所有景象消失的刹那，我看见了大片大片的飞花，洁白通透的花瓣寂寞地在我身边漫天飞舞，那么孤独却又那么好看。

9

世界依旧洁净，美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