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采访

琳琅石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9-27 11:33 责任编辑: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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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误打误撞被别人半推半就着完成了一次难忘的采访,深深体会到了社会的尔虞我诈,官场的阿谀奉承。文章描写细腻,读罢使人感触颇深。

咳,还是老爷子的“关系生产力”发达,一通电话,轻飘飘就把几个强势的竞争者杀个片甲不留,一些人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如愿的这桩大事,他“三下五除二”就给摆平:区区的待聘本科生,摇身一变,便成了这家大报的无冕之王。今天,是我第一个实习采访日。

昨天下班前,部主任亲切地召我到他办公室:

“感觉不错?还习惯?有困难找我!好说!”主任拍了我的肩,又拍了自己的胸,好一阵关怀。“明天我亲自带你去采访一个大区的重大会议。”

我受宠若惊!正待感激两句,只见他又神神秘秘咬住我的耳朵:“有个重要外会,不,小小私人约会,如果迟到,你就独立采访大显身手。我,充分信任你!”重要外会——私会?信任?天明白!还未踏进报社,业界大小头目包二奶的传闻便塞满耳朵,谁料实证来得比我的想象还要快!

本该早起,可同学们苦苦相约要弄一回“你破费,我祝贺”的庆祝大餐,昨晚一个个不依不饶:

“恭喜胡子从此发达早奔小康!干!”

“恭喜老头子荣任本市权威大报记者,从此称了无冕之王的!干!”

这帮小子一直都叫我老头子。还不是嫉妒我身材高大,长得老成,又有一袭美髯!成天叫叫叫,人都叫老了,扯淡!一杯一杯又一杯,一直喝下去,后来就有点昏昏然,倒头一睡就到了日出三竿。好在公务员“朝九晚五”,我又是单兵出击,迟到几分也惊动不了谁。

首次出征,再紧张也得好好装备一下,讨个吉利,对吧?我弄了个西装革履,头儿光光,然后紧赶慢赶,终于到了会场。门厅富丽堂皇,成排高悬的珍珠吊灯让人“疑似银河落九天”!左右两边设有好多个签到处。一个“上级领导报到处”前,有个约莫五十气度非凡的女士正被好几个工作人员簇拥着在签到,只见她不耐烦似的挥着手:

“交秘书吧。”

又面无表情地娇嗔指示:“下不为例!”

再然后,前呼后拥着去了会议大厅主席台。我正犹疑不前,一个可人的姑娘鸟儿似地飞到跟前:

“市里来的?”

“对。”

“跟我到这边报到。郎主任,市里来领导了。”娇声嘀嘀,让人心都痒痒。

一个西装毕挺的小白脸立即应声踅了过来,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殷勤地递上簿子:

“请,请在这里签个字。”

我胡乱写上:“吴滋诗。”

“啊,吴主任,辛苦了。主任的狂草好好漂亮啊!”

我一头雾水,颇费了一阵脑筋才转过弯来:早前听说社会上习惯胡乱安上职务称呼人以示恭维,果不其然!

“这是文件袋。”娇声,微笑。

“还有——”小白脸打了一通电话后,更加殷勤,一脸谗笑,双手捧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周到!还备有专用采访资料。”我窃喜,急忙动手开启。啊呀呀,了不得!可是一大迭红灿灿的百元卷!我的双手凝固在信封上。

“签到费,老规矩了。小意思,小意思。”我一脸狐疑,小白脸彬彬有礼地接过信封,小心封好,熟练地塞进我衣袋。

“秘书呢,这边另有一份。”女声又适时接力。

“秘书?没有,没有!”

“呵呵,博士后主任上任果然不同,新风气啊,一代新风!不过,有时还是带上好,背个包,跑个腿,办个事,方便!嘻嘻。”小白脸咕噜着,领了我直奔主席台前排中心段位置。

他先在一个大便便的中年男人跟前附耳了一阵,我趁机看了那人的名签,上书着“白一升局长”,正待横扫前后两大排这长、那书记、某主任的牌子,只见白局长迅疾地靠过来,一双灼热的毛手紧紧包围了我的两手:

“失欢失迎,吴主任昨天刚刚赶到任上,今天就光临我们“XX区财税工作季报大会”,蓬荜生辉,鄙人三生有幸啊……”

我终于明白,自己成了小说中一不小心就碰上奇遇的人,看来,他们是有了什么误会,就连忙去掏装了记者证的小夹子:

“证件在……”

“不必不必!昨天局里已经接到了市里委任您的红头文件!”不由分说,他们迅疾把我送上紧临局长的位置就座。我发现那坐签牌上“吴滋诗主任”五个字赫然在目,心里又一阵迷糊。

小白脸喃喃低语:“敝人郎一之,以后还请吴主任多关照,多关照!”堆着笑,一步三回头地退下去。

昏昏噩噩中只听得音响里传来白局长风风火火中气十足的男中音:

“南下博士团的博士后吴团长,新任的市发改委副主任吴博士后吴主任,昨天刚下飞机到本市赴任,今天就风尘仆仆赶来参加会议,这是对我区我局的极大关怀,是对我个人的巨大支持,对大家的莫大鼓舞,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热忱欢迎吴博士后吴主任的光临!”

顿时,台下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长时间的掌声。我无地自容,哪敢吱声,只好站起身来使劲挥动双手,想用手势解释误会,不料台上台下又一次爆发出热烈掌声,白局长也欠身起来,面向我使劲拍掌,口里连连说:

“过谦虚过谦,请座请座!”

会议仍然没有开始,瞄了一下,前排中心还有市纪委X书记的坐签前仍然是位空席。时间一秒一分约莫过去了十来分钟,局长终于抄起话筒:

“同志们,因为主要领导繁忙,还需稍待片刻。为节省时间,捉高效率,现在把自由讨论议程提前进行。会场标语就是中心议题。”

我立即以记者的敏锐目光审视“标语”,那是一幅非工整的联对:

“多开会多收税,开会收税正相关;

勤走动勤联络,走动勤联络好处多。”

白局长话音一落,台下的自由市场立刻繁荣起来,来来往往,拱手抱拳,勾肩搭背,大呼小叫。台上也不甘示弱,笑语喧哗代替了先前的交头接耳,高声地呼朋引伴,放肆地打着响屁……好一派热烈的会议景象!讨论议程差不多进行了半小时,局长又抄起话筒:

“市领导因为临时有对外会唔,现在按市领导指示,我们先开会。”

一听到“对外会悟”,我竟联想起我们部主任的“重要外会”来,嗨,我的思想真够龌龊!我定睛看表,借以收回心猿意马:十点二十六分。

大会正式开始,主持人从市到区,从区四大班子到本局,一一介绍莅临的领导、来宾,让大家一一拍手欢迎。随职位的降幂排列,掌声也由大到小,由长到短,十来分钟下来,终于从有声到无声。接下来,稍有经验的人就会猜中,那就是系列讲话。报道重要会议精神,宣传领导精辟论述,我自感责任重大,不敢稍有懈怠造成疏失,我早就打开录音笔,严阵以待。从主报告到次说明,从讲话到发言,指示到总结,会议应有的都尽有了,当然,都被我一笔打尽,无一遗漏。

我字走龙蛇,快笔疾书着大会的“两高一大两多”的特点、亮点:会议规格高,关心大会出席会议的领导层级高;大会规模声势大,资料显示,在不辞辛劳在主席台就座的四十八人,任劳任怨的工作人员五十一人,台下排除万难坚持听会的一百五十一人,合起来正好是二百伍;台上台下有突出两多,一是打电话的多,人次难以计数,足见该行业系统工作者的繁忙与敬业;二是紧闭双目,频频点头示意,认可、赞赏台上领导说得正确英明的多,又足见该行业系统工作者上下一心政令畅通。今天的繁忙冠军当是非白局长莫属,他点头最多,握手最多,讲话音节最多,电话也最多。你看你看,我正谁备为他写下几个溢美之词,又见他被那小白脸郎主任招了去,两人在台侧紧张地研讨着什么大事,当领导真够忙啊——我想。啊,你看,他又径直向我走过来,眯缝着眼:

“请主任指示一下!”

刚刚借职业压力勉强调试着心理,不意又出状况。

“我,我……”

不待推辞,白局长的声音早传开了:

“下面,我们欢迎市发改委吴主任作指示!”

我一头冷汗,强自镇静,只好面对已经送上嘴边的话筒:

“我说三句话吧,一句是税务工作很重要,只能做好,不准做坏;二是各位领导讲得都好,都是最好、最高指示,要坚决贯彻;第三,大会开得很好,这是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完了,谢谢。”话刚落音,台下突然掌声大作。

白局长迅疾小结:

“吴主任讲话言简意赅,用词精准,内涵深刻,意义深远,我们一定要好好领会,认真……”

正说着,只见小白脸又送上一个马脸的高长子来宾,白局长立马打住话头趋前相迎:

“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转而又用高亢的声调,激动地推介:“这是咱们区的首富马总,我们的第一朋友,今天的特邀贵宾,纳税大户呀,马总日理万机,现在才得以拨冗与会,下面请他作特别发言。”

我下意识地看表:十二点二十六分。老马朋友毫不客气,即席发表了洋洋洒洒的致词。他先一一指名道姓问候各级各位领导好,向老朋友新朋友都亲切致意,接下来表示只愿作父母官的马前卒、取款机。他说:

“纳税重要,没税收何来各位的事业与幸福,反之没有各位又何来在下的潇洒?所以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再后,马总特别赞扬从向区局到基层的税多干部,夸他们不循私枉法,都是“有税有收”,决不存在“有税不收”的情况。不知这位老兄是何方神圣,口音让我难辨,特别那“税”“睡”同音、“有”“又”一调。我扫视了马总一下,感觉他脸上有些诡异,皮在笑肉却不笑。他的赞扬是真是假?念头一闪,我立马又为自己的低级而脸红了好一阵子。事实上,的致词被掌声打断过六次,频率之高为大会之冠,其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十二点三十六分,主持人终于宣布:“会议圆满结束,请大家到公乐大酒店三十三层顶级观光餐厅用膳。今天,由马总请客。”台下,又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唯恐在以下的自由时间里会节外生枝,只有忍痛割爱,舍去已到嘴边的美酒佳肴,恨不能生出翅膀,离开这是非之地,尽快结束今天的这番奇遇。于是起身直奔白局,说是接到紧急电话,必须匆匆告辞,好在他通情达理并不强留。整个上午端坐台上,未及小解,刚一下台便一阵阵尿急,恰逢毛厕正值高峰,我灵机一动冲入电梯选了下一层楼。正在小便池痛快淋漓地小解,厢厕中传出对话来:

“你小子漏子捅大了!”

“别别别,同名同姓,真吴主任当时未及告缺,忙里有误,工作中的小差小错而己!”是小白脸的声音。

“不对吧?真猴王来了电话后,你居然还敢继续瞒天过海!”

“活天冤枉!我当即报了白局,说设个法儿让那小子一走了之。可人家白局棋高一着,说何必自暴乱局授人以柄?”

“那……”

“那什么!白局说,将错就错!还训斥我‘没读过假作真时真亦假’?封住你我自己嘴巴得了!”

我一身冷汗,蹑脚蹑手地退了出去。

一路仓惶逃走,一路在想,算我欠着白局一个人情,封嘴巴的事可得好好配合,明天的报上吴主任与会一节是万万不会提及的了……

晚上,坐在台灯下拟稿,想着这独立采访第一天,虽然提心吊胆,却也奇遇连连,不仅拓展了见识,而且增长了“才干”,还有,效益不错啊!我欣喜地写下一则备忘日记:

今天独立采访,却人模狗样地与大大小小的官员平起平坐在一个庄严的大会主席台上,备受尊重与膜拜,愉快地享受掌声和恭维,还随心所欲地发指示,用慈祥的目光扫视台下的子民。做官——即使仅仅是个误会奇遇,那感觉也是好极了,真像做梦一样啊。感谢郎主任、白局长的知遇恩德,感谢和谐大环境带给我的美妙际遇。不知道我这辈子命中有没有做官的运数,但即便做不了官,有了今天的真实体验,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将来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肯定会是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不会因为没过官瘾而悔恨……

写罢,还意犹未尽,又重温了一阵台上那感觉,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地自笑了一回,然后,才美美地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