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和他的儿子

yinjushanlin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9-26 19:05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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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把金虎一家人的形象刻画的很好,浓郁的生活气息。文中可以看到作者在批判某些东西,从而揭露农村还有一些像金虎一样的男人,终身未娶。不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原因,而是因为落后,关注农村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早晨,山林,溪谷,田畴,小路,披了一层白色的铁甲。田埂上一堆堆稻草蜿蜒成无数个秃秃的馒头。

嘣嚓一声很响,锄头破开厚厚的白霜,深深地扎进地里,五爷无论怎样用力撬,锄头照旧岿然不动。

他试了至少二十次。到后来,他的腰部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酸胀。

真的老了?才六十四岁,怎么就可以没有硬朗的腰子和坚实的手臂哩。

呸!一口唾液沉沉地砸在白霜上。

淡淡的太阳缓缓地出来了,在白霜上的反光剧烈地刺痛他的眼睛,痛得他的眼睛淌出了泪来。五爷将光秃秃的锄头柄稳稳地码在他那老迈的肩膀上,两只发了黑的解放鞋死死扣进地里,嘴里嘿嘿地哼着号子。

突地,仿佛爆米花的声音,锄头拔出来了,五爷双手插进地里,那裂口有米粒宽的手指里灌满了白霜。他爬起来时,才发现锄头柄断成了两截!

五爷换了根新的桠桦树锄头柄。

太阳升得更高了,田畴变得亮丽起来。地里蒸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丝丝缕缕,袅袅地飞升,飞升……。地面湿了一层,白霜悄悄地隐匿到另一个世界。枫叶,野刺,露出了红红的面孔,不远处的茅草,全都耷拉着脑袋,向五爷叩首认罪。

长满草根的土地很坚实。锄头吻着土地时,舔出亮闪闪的火花来。五爷的手指在锄头柄上陷出十圈很深的箍子。那张本来就弓了的背,成了半边月牙儿。

锄头扎进地里,翻出一块箩筐大的土,五爷用锄背砸过去,土块散了,现出棱棱筋筋或黄或白的茅草根儿。五爷弯下腰去,将草根一串一串捡起,扔进粪箕里,再倒进刨下的茅草堆里。

冬天的日头不旺,像手电筒,却蒸人。五爷脱了去了棉袄,再脱去毛衣。身上只穿一件发黄的无领黑内衣。“娘卖乖,冬天比夏天还要热”。他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子,骂道。

挖完了刨过茅草的土地,五爷穿上了棉袄,躺在茅草丛里,眯着眼。他感到有一种酣畅淋漓的舒适。身子暖融融的,一股热热的地气奔涌而出,透过他的衣服,穿过肺腑,进入到他的脊髓。

五爷懒洋洋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牛尿泡做成的旱烟袋,取出纸片和烟沫,卷起喇叭筒。他突然惊醒似的站了起来,扔掉喇叭筒,掂了掂那个牛尿泡,唯一的一头牲牯子也死了,明年的田呀……

他用裂口很宽的手指连根拔起一棵茅草,颤颤地送到鼻子底下,唏嘘地嗅着嗅着……直到这抓泥土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茅草抛出很远,嘴里喃喃着:“土地呵,土地……”

他记得:二十年前,祠堂坪有百多个劳动力,在这山脚下刀耕火种,肩挑锄挖,没日没夜地在这儿整整奋战了一个月,才挑出这方梯田,在这里点麦,种红薯,种豆。

一只黑色的老鹰鼓着长长的翅膀,箭矢一般从头顶疾驰而去。五爷觉得一阵沁凉。他弯着腰,舞起锄头,砸向了密密蓬蓬的茅草。静静的梯田,嘣嚓嘣嚓的声音震得地动山摇。一排排茅草纷纷倒下,又被五爷拢到一堆。

他点起了火柴,火堆耀红了半边天。一担担干枯的细土舔着火苗。慢慢地,火堆处垒成了一个圆锥形的山丘。火苗熄了,冒出缕缕青烟。烟呛得他的眼睛涌出了泪。

“老东西,晓不晓得白天黑夜,出来一天了,还不晓得饿?”

“哐——哐——哐”,五爷揩了揩混浊的眼睛说,“就晚了吗?”

五爷吸了口喇叭筒,看了看火,山风早把太阳刮到西山洼里去了,害羞地露出一个鸭蛋黄。

老伴说,“人家都不种田了,你还在山上垦荒?”

五爷说,“我看见这茅草不顺眼。”

“茅草和你有十八代冤仇?垦吧,垦吧,看你垦到猴年马月?”

五爷垦完这块梯田用完了整个冬天。

朱丝鸟还没叫。

天色阴沉沉的,田野飘起牛毛细雨。田野笼罩在迷迷离离的雨雾中。远处的山隐隐地现出灰绿的轮廓。五爷穿过一茬接一茬的田埂,下到田里,默默地注视着脚下的土地;田里已经有了一层水,春水将稗草、牦毡、空心苋润得疯绿。他好像有许多没头没绪的心思,却说不出来。那双混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唉”,五爷长叹了一声。清明节了,田还没有犁转来,难道要让这些杂草永远在田里疯长下去么?

季节不饶人呐!

五爷弯下腰,弯到常人的身子不能再弯的程度,风把雨丝不住地拂到他的脸上。眼窝、双颊,处处有着凉凉的快感。他将手指抠进泥里,直到抠紧草根,然后用力拔起,一把一把地扔进粪箕里。

拔光了田里的杂草,只有一泓春水,浊浊的黄,像沙糖溶化了的凉开水。五爷抡起锄头,将开了坼的田际挖下来,又一锄一锄地捣碎,再撒到田的中央。

挖完了,还要捶!给田际捶背,五爷用的是木捶。他哼哼地运着力,手臂晃悠一次,软绵绵的田际上就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太阳。小太阳把他身上的汗水蒸干了,他就老了。过年之后,他觉得这手臂,这腿,远没有先前的力气。有时,他还隐隐地觉得有些酸胀,有些麻木。腿还发笋!老了!不中用了!

可是今年又接了别人的好几亩地啦!

要是早几年,我就不用靠他,自己买头铁牛,摇动柴油机,在田里哗哗地跑起来。唉,可惜那身子骨不打用了,五爷长长地嘘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哟,过了年,就赶鸭子一般地全走光了,院子里只有几个拄拐杖的老头子,老太婆,和抱在手里的娃娃了。看样子,今年的田是荒定了。想不到,侍弄了一辈子土地,会变成这模样……

“爹”。

闻声望去,五爷看到一双蒲扇大的脚板向他走过来,把地都抖得咚咚地响,牛屁股一般的肩膀上挎一个圆滚滚的牛仔袋。好一块侍弄土地的料呀,却白生了。一年四季想着往外跑,快三十岁了,还是个单身汉!五爷将木椎高高地举过头顶,说:“金虎,你回来了?”

“你看金虎那包,准是送钱回来了。”在上头田埂挖地的六婶说。

“六婶,哪里话?现在外面的钱——难——赚呀。”金虎说。

五爷说,“天上有落还要起床起得早哩,就凭他,你不晓得?”

金虎走后,六婶说,“五爷,你觉得顺爷的闺女腊腊怎么样?”

五爷说,“百里挑一的闺女哩。”

六婶说,“这次金虎回来了,我想给他牵根线。”

五爷皱巴巴的脸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桃花,说,“只怕闺女不答应哩。”

五爷回到屋里,喝了半碗酒。老伴给他端来一碗稀饭,然后提着一桶猪潲默默地走开了。

金虎将两碗酒斟得满满的,说,“爹,儿子敬你一碗。”

“半碗够了。爹老了,比不得从前。”五爷喝了一口酒,然后瞪了儿子一眼,说,“金虎,这回为哪门子事回来?”

“包工头溜了,我们领不了工钱,没地方吃住,又没找到厂,所以暂时回来一下。”半晌,金虎有点畏怯地说,“爹,我想买一辆摩托车,在广州搞出租。”

“你总有扯不完的由头。有本事的,你自个儿去买,跟爹说个啥?”

“爹,我回来就是想向你借钱的。”

“败家子!又要拿钱出去野。别人打工能挣钱回来,你却年年向爹要钱出去。借,好光面的借口。你哪次拿我的钱还了?今年才来几个月,你就出去两次了。一次两百,一次三百的。你以为你爹开银行的呀。年年在外面,吹黑自己的脸呀!”

然而,五爷只是骂在心坎里。骂够了,他就抡起喇叭筒,叭嗒叭嗒地吸着,呆愣着两眼发傻。崽大爷难做呀,五爷心里好酸。

“爹,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别耍花腔了。三百六十行,你做了三百五十九行。就是不安心地里活。如今你又要买摩托。就算出租摩托能挣钱,把你爹这几根贱骨头卖了,也凑不齐万把几千的。”

“想叫我和你一样,一把锄头,一担粪箕,一身汗,一身泥,没门。”

“你?——”五爷气得差点儿一耳光扇过去,“要是早几年,要是我今年不答应种别人的田,我——我不靠你。”

“你去院子里转转,现在哪个年轻人呆在屋里干这粗鄙活的?除非波丝鸟。”

“有本事的,走——”,五爷吼道。

“走,这是你说的。我现在就走。”金虎挎起包,提起了蒲扇大的脚板。

“走,走得远远的!大年三十都莫归窝。麻雀都不如的东西。”

娘走过来,拽住了儿子又粗又大的胳膊,说,“你爹一大把年纪了,你就不能让他多说几句?”

“娘,你冒听到,爹要赶我走吗?”

“你走吧,你走了,害得你爹满世界去找你。傻东西!”

金虎止步了,五爷缓悠悠地说,“走啊,咋不走呢?横着像杆犁,竖着像杆犁,就是犁水不犁泥。”

老伴气呼呼地说,“老东西,你非把儿子逼走不成?”

“不说,不说,我不说了。”五爷叭嗒着烟斗,“你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的,在外面走了十几年,挣了个啥?爹娘一年喂几头猪就贴你的盘费钱。喜鹊不能跟着八鸽跳的。外面的钱不是人人能挣的。挣不到钱不打紧,爹不愿意看到你一年年这样混下去,混坏了胚子,混成个流浪汉。爹娘老了,包得你一辈子不成?趁现在还动得,帮你抓一下,抓一个媳妇回来。”

金虎勾着头,哼哼的,却说不出话来。

五爷见儿子服帖了,说,“将近两百人的大院子,过了年,只有七十几个人了。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的只是拄杖戳棍的老人和哭哭啼啼的娃崽崽了。祠堂坪的土地肥沃,亲热,养人。我不忍心看着这世世代代养育我们的土地长茅草。”

一只灰雀离开门前的水桐树凌空而去的时候,从绷紧的翅膀上响起了一串丝丝的颤音,然后在高坎的塘埂上落下了。五爷说:“鸟儿有翅膀,哪怕它飞得再高再远,最终还得落在土地上。人呢,再有本事,也不能没个窝,不能没有土地。有句古话说,远走不如近趴,打虾子不如钓青蛙。祠堂坪有一百六十亩地,院子没了牛,现在时兴梨田机,到别的院子去请,这是大年三十晚上的砧板,轿子都接不来。”五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发黑的布包,说:“前几天卖了两头猪,这些钱你拿去买铁牛。”

金虎的脸上,现出一副苦相,说,“我从没犁过田,哪会呀?”

五爷却笑了,说:“谁个天生就会的?”

“犁完田,我还得出去。”金虎说得一字一顿。

雨滴淅淅沥沥抽打着水面,在田里溅起无数朵浪花。

铁牛嘟嘟地叫着,闹翻了半边天。金虎穿着黑色的雨衣,露出半边脸。两手紧握龙头,腰杆挺挺地,两眼炯炯的,平视着前方。乡野一片明媚了,各式树草竞相开出花来。红红的草紫花上,纷纷扬扬的蜂儿飞来绕去,铁牛滑过去,全惊走了,嘤嘤嗡嗡响成一片。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一种单调,一种落寞。极目所视,在田里挥锄舞臂的,尽是一张张苍黑的皱巴巴的脸。任你怎么挑,也挑不出一个充满朝气能与自己心灵相通的人。他不时掉过脑袋,看看后面,犁儿倒下一块块半月形的泥巴,光洁得如同女人的屁股,旋即给后面涌过来的波浪淹没了,变得混浊了。犁儿滑得很快,不时有拳头大小的泥水溅起,飞溅在他的脸上,胸脯上,黄黄的泥浆把他的头发粘得紧紧的,脸上遍布了黄黄的斑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下半身则湿漉漉的,拧得出水来。

五爷背上的蓑衣湿透了,水不住地往衣里挤,将皮肤润得湿湿的,漏下的雨水嘀嘀嗒嗒地打在他的腿肚上。他的两胯分开,脚趾扣在硬泥里。长满老茧的双手拽着耙柄,一耙又一耙泥巴打在田际上。然后用耙头将泥巴熨烫得平平展展,就像裁缝在熨一件精致的衣服。

自古以来,祠堂坪人耕田精细。挖掉旧田际,捶紧之后才能犁。犁过之后,要录田际,搭田际,加田际。这样的田不漏水,用来种豆,新泥肥沃,豆苗长得旺,结得壮。

五爷哼哧哼哧运着力,皱巴巴的脸上鼓出道道青筋来。汗珠子和雨滴混在一起,嘀嘀嗒嗒。

布谷鸟从树上展翅腾出来,在雨里横着飞,吱吱地叫着“火烧疤婆,收麦割禾,掐点绿葱,打碗汤喝。”唉,……他叹了一声,一辈子的汗水,肥透了祠堂坪的土地,却不能苦进一个媳妇来。

中午时分,金虎才停机,一脚踩进田里,柔软的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喷薄出很香很香的气息,很像煮熟了的豆子味。他松松手臂,这时从他脊髓里,发出一声很脆的啪啪的关节响。

犁了一天的田,金虎累得骨头散了架。打十六岁,他几乎就成了广东人,上广州,下深圳;走东莞,去增城。平时回来,虽然也干活,不过是帮帮忙,没有这样从鸡叫干到天黑的,把腰都累得麻木了,特别是屁股,还蹭出了几圈血泡泡。

当前头等大事是睡觉,早早地睡了解解乏,明天还要接着干哩。一进屋,金虎就上了床,用被子蒙住头。

却睡不着。

总有一个人在他眼里晃动着。绵绵的柳树腰身衬一对红苹果。那颈勃下的肌肤呀,比雪还白,一天到晚把个鸡蛋大的嘴巴描得红红的。还能见到她吗?一定能!她是答应过的。只要你在城里有房子,我就跟你走,就和你结婚。她是言而守信的,他信得过她!

翻了一个身后,金虎忽地想到了自己。三十岁了还没沾过女人的边,是不是很可怜?口口声声说爱你,永远不离开你的人,当你需要她的时候,却是马甲不见背影!

金虎心里不觉一阵沁凉,浑身打了个哆嗦。他觉得被窝里非但没有一丝暖气,而且越来越冷,似乎他裹着的不是一床棉被,而是一块冰。寒冷,孤独!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却坐了起来,两只眼睛木木地瞪着苍邃的夜色。虽然他一时还想不出怎样才能挣到买一套房子的钱,但是他心安了。犁完田,爹娘从地里刨一点,自己再苦干十年,八年,也许……也许……。于是瞌睡及时压下了他的眼皮。很快他就打起了呼噜。

“金虎,今天有空吗?去给腊腊犁田。”是六婶的声音。

金虎使出很大的劲才睁开疲乏的眼皮,说,“嗬——嗬”。

夜里,金虎翻寻好自己的衣服,说,“爹,娘,院子里的田犁完了,明天我该走了。”娘躺在床上,说,“你光想着走。腊腊那边,你也要给她一个答呼呀!”

“娘,我不是早说过了吗?”

五爷把儿子拉到老伴的床头,攥住他的手,说:“金虎,你掐掐手指,今年多大了?”停了半晌,又说,“爹娘老了,就像夜里的一盏灯,风一吹,就熄了。你也该明白了,一个家没有女人,会是啥样子。”

“爹”,金虎用手一甩头发,说,“姑娘都不在家,你叫我上哪儿去找呢?”

娘说,“你选别人,别人也选你的。腊腊对你有情有意,你……”。

“娘,你说到哪去了?”金虎绷紧脸,咬着呀,肩膀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额头上竟沁出了粒粒汗珠子。“你看那模样,黑脸有屁股大,屁股有箩筐大——起码要对得起观众呀。”

“样子!样子!开口闭口说样子!样子能当饭吃,顶衣穿?会干活,会生儿子就行。”五爷上火了,但他的语气即刻又缓和下来。“我年轻的时候,你爷爷对我说:‘托人给你找了个姑娘,你自己去看看。我说,没什么好看的。捉猪婆是头母猪能下崽就行了。媒人把她带来时,问怎么样?我说有鼻子有眼睛不缺胳膊不少腿就要得。就这么定了。’院子里的人说,外表特差劲了!我说能吃能睡能挑能抬有什么不好?生下你这个儿子高高大大的,比哪个差?”

金虎恨不得逃出去,可五爷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继续说道:“六婶给你牵了线,腊腊爹满口答应:他只一个宝贝女儿,就按新规矩办,不用相亲走人情,也不要你花很多钱。腊腊从小没了娘亲,是在苦海中泡大的。只要你待她好就行了。妹子也是一百个愿意。她待你如何,你自己心中有数。”

爹停了,娘又接上了嘴,“这样的妹子。人乖巧,力把子也有。里里外外都做得。打着灯笼火把,满世界找不到哩。”

“爹,娘,你们别说了”,金虎说道,“这样的妹子,我在外面反手捞,顺手抓。我就去广东带一个回来。”

金虎到了广东,去找他的那个她。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走了!是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走的。

一个月后,金虎又回来了。

他默默地凝望着窗外那摇晃而过的梧桐树,夏雨把树叶润得青嫩光亮,一滴滴滚圆的露珠在绿亮中悬着,似泪,非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哀而又清新的美。

下了车的金虎感觉一新。田里莳上的禾苗,拉起了长叶,微风轻轻一拂,如同宁静的海洋在波动。两边田际的豆苗,巴掌大的叶片映着太阳的光辉。

走在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金虎顿生一种难得的亲切感,却觉得步子很沉重。仿佛这土地承载不了他的重量,从而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这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今天是不是变得吝啬自私了?

“鸟儿有翅膀,最终还得落在土地上。”爹的话在他胸中激荡,形成一个又一个超强冲击波,击碎了他的灵魂。我有翅膀吗?金虎使劲挥动两只手臂,可是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没有翅膀的人,怎么可以离开土地呢?生长在土地上的人,怎么可以贱视土地,贱视在泥水中打滚的人呢?他觉得自己是多么荒唐!

到了,祠堂坪!金虎变得兴奋起来。爹在不远的丘坡梯田里锄豆,鲜嫩的豆苗,葱绿成片了。太阳照着他的脸,犁儿似的皱纹里,嵌满了汗珠。太阳勾勒出他的身影,就像一棵落光枝叶的歪柞树。锄头沉沉地铲进地里时,响起一串串磕斫磕斫的声音,这声音很混浊,很苍老,在祠堂坪已经响了六十五年了,难道还要一直响下去?直到十个脚趾头伸得笔直,面对苍天!

金虎恨不得飞过去,接过那把锄头,用那双厚实有力的大手,在蓝天下画一段美丽的弧线,唱一段圆润、动人的新曲子。

院子门前响起了放炮放铳的声音,礼花在睛空中摇曳。桥头停着一辆中巴车,车头还贴了个大红喜字。金虎探头望过去,一个戴着红花的女人在最后。他只看见她的半边脸,很黑很黑……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不安起来。他不由得想起了给她家里犁田的事。

傍黑时分,她早在田埂上候着,手里持一根木杆。金虎给铁牛套上绳索,她就将木杆串了进去,说:“抬——走。”

他怔了怔,说:“你——能抬?”

“走吧,金虎哥。”

于是腊腊在前,金虎殿后,抬着二百来斤的铁牛在窄窄的田埂上走着。一路无语,像是两个哑人。田埂全给翻了个个儿,她就像只充足气的篮球,在凸凸凹凹的田埂上滚动,却滚得圆润硬朗。滚上坡,又滚下来,把个牛高马大的金虎拖得气喘吁吁的。他几次想停下来,歇歇肩,却又羞于开口,硬让那木杆子往肉里陷。

金虎从牛仔袋里掏出了那双布鞋,紧紧地贴在胸脯上,临走的前夜,腊腊送来的。

“……,腊腊这样的妹子,我反手捞,顺手抓。……”那晚说完这句话时,金虎吃了一惊。说到她,她就来了!我说的话,难道她全听到了?她轻轻地走过来,黑黑的眼睛变得飞红飞红的,说:“金虎哥,这双布鞋是送给你的,听说你要走,祝你……”

布鞋在他的袋里搁置一个多月了,金虎还是第一次去看它,黑底红线。细针密线将鞋底纳得紧紧的。当他看到鞋面上绣着“金虎”两个字时,他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

金虎一路跑了过去。他顾不上喉咙气喘的疼痛,边跑边喊:“腊腊,腊腊……”。

中巴车已经发动,并且上路了。金虎追了上去,他只觉得双腿很软,很酸,一股冷气从脊背流下来,有一瞬间,心跳都仿佛停止了。慢慢地,四巴车消失了,眼下只有绿旺盛旺的土地。